一
纸条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沈清晚心里。
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因为她想不通。写纸条的人如果真想帮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是谁要害她?如果不想帮她,又为什么要三番两次提醒她?
除非——那个人也在试探她。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能力,试探她值不值得被帮。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就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而是一个站在中间地带、随时可以倒向任何一边的人。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沈清晚把纸条烧了。火柴划燃的瞬间,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角落里一个人的脸。她假装没看见,把烧尽的纸灰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背上书包走了。
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二
周三早上,沈清晚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教室里的气氛又不对了。
林小溪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张报纸,周围围了好几个同学。她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看见沈清晚进来,立刻招手。
“晚晚!你快来看!”
沈清晚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纸。是市里的晚报,第三版有一篇报道,标题是《四中作文抄袭风波:谁在说谎?》。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正文。报道里提到了“某中学”发生的作文抄袭事件,没有点名道姓,但细节描写得太具体了——姐姐、妹妹、日记本、随堂默写——任何一个四中的学生看到这篇报道,都能对号入座。
报道的结尾写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记者试图联系涉事学生的家长,对方表示‘孩子已经认识到错误,希望媒体不要过度关注’。”
沈清晚放下报纸,看向林小溪。“谁让记者来的?”
林小溪摇头。“不知道。今天早上这张报纸就放在校门口传达室的窗台上,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沈清晚的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两下。这篇报道来得太巧了。沈梦瑶抄袭的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学校内部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按理说这件事应该慢慢平息才对。现在突然冒出一篇报道,把事情重新炒热,对谁有好处?
对沈梦瑶?没有。报道出来,她的名声更臭了。
对林美娟?也没有。报道里提到“家长”希望媒体不要关注,暗示家长在包庇孩子,林美娟的形象也会受损。
对沈清晚?表面上看,报道在帮她伸张正义。但她不需要这种“正义”。她已经在学校内部打赢了这场仗,不需要媒体介入。报道一出来,反而会让人觉得是她找的记者。
她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
写纸条的人,是在提醒她这件事吗?
“小溪,这篇报道是谁写的?”沈清晚问。
林小溪看了一眼报纸角落的署名。“许光明,市晚报的记者。”
许光明。这个名字沈清晚前世听过。他不是娱乐记者,不是社会新闻记者,而是一个专门跑教育口的记者,跟市教育局、各大学校的关系都很熟。这种人不轻易写负面报道,因为写了会得罪学校。他写了,说明有人给他提供了足够有价值的线索,或者——有人给了他足够多的钱。
“晚晚,你说会不会是你继母找的记者?”林小溪压低声音,“她不是想让你妹妹出名吗?现在出名了,不过是臭名。”
沈清晚摇头。“她不会这么做。她最怕的就是家丑外扬,让记者来报道这件事,等于把沈家的丑事公之于众。她没那么蠢。”
“那是谁?”
沈清晚没有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不是林美娟,不是沈梦瑶,不是她自已。那还有谁?谁有动机把这件事捅给媒体?
她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第二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报道里有一句话提到了“该校教导处马主任表示,学校正在调查此事”。马主任在接受采访时,用的是“正在调查”,而不是“已经处理完毕”。这说明记者采访马主任的时间,是在学校对沈梦瑶作出处分决定之前。
也就是说,记者在几天前就已经开始调查这件事了。那时候沈梦瑶刚被揭穿,学校还没出处理结果。如果记者那个时候就拿到了线索,为什么到今天才发出来?
因为有人在等。等学校出处理结果,再发报道,把事情闹大。
沈清晚把报纸叠好,放进书包里。
她要去查一个人——许光明。
三
中午,沈清晚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找陆司珩。
她去了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一枚硬币,拨通了晚报社的电话。
“您好,晚报社。”
“你好,我找许光明记者。”
“许老师今天出去采访了,您有什么事可以留言。”
“我是他采访过的学生家长,有一些新的情况想跟他反映。能告诉我他的传呼号吗?”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您稍等。”
沈清晚等了大约半分钟,对方报了一个传呼号。她拿出笔,记在手心里。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马上打传呼,而是先回了教室。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以“学生家长”的身份联系许光明,许光明会不会起疑?他刚写了一篇关于四中抄袭风波的报道,马上就有“学生家长”联系他,他一定会联想到这件事。如果他够聪明,他会反过来问她是谁、有什么目的。
她需要一个更好的身份。
一个让许光明不会起疑、而且愿意跟她见面的身份。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
周姥姥。
外婆是江南刺绣世家的传人,在京城文艺圈有一些老交情。晚报的文化版偶尔会刊登一些关于传统工艺的报道,许光明虽然是教育口的记者,但同一个报社里的人互相认识,如果外婆以“刺绣传承人”的身份约他吃饭,他不会拒绝。
沈清晚拨通了周姥姥的电话。
“姥姥,我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周姥姥听完她的计划,沉默了几秒。
“晚晚,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好。姥姥帮你。”
四
下午,沈清晚没有去上最后一节课。
她跟张老师请了假,说“家里有事”,骑着自行车去了晚报社。报社在一栋灰色的老楼里,门口挂着牌子,进出的人步履匆匆,手里都拿着文件袋或信封。
她在马路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北冰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记者常有的那种疲惫又警觉的表情。
许光明。
沈清晚站起来,拿着北冰洋走过去。
“许记者?”
许光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我是四中的学生。关于您今天报道的那篇作文抄袭事件,我有一些情况想跟您说。”
许光明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职业性的温和。“你是沈清晚?”
沈清晚没有否认。“您认识我?”
“报道出来之后,有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说想接受采访。你是第一个自已找上门的。”许光明看了看手表,“我给你十五分钟。对面有个茶馆,去那儿说。”
茶馆很小,下午没什么人。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上了一壶茉莉花茶,茶香混着水汽,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
许光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笔帽拔开。“说吧。”
沈清晚没有马上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的马路。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公交车经过,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许记者,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您这篇报道的消息来源是谁?”
许光明的笔顿了一下。“我不能透露消息来源。”
“我理解。”沈清晚放下茶杯,“但我想告诉您,您可能被人利用了。”
许光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怎么说?”
“作文抄袭这件事,学校已经处理完了。沈梦瑶被取消了比赛资格,年级通报批评,学期评优资格也被取消了。这件事在校内已经画上了句号。您现在把报道发出来,把事情重新炒热,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许光明说。
沈清晚摇头。“对我没有好处。报道出来,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找的记者。我本来已经赢了,不需要再打一场。现在报道一出,反而有人会说我不依不饶、欺负妹妹。”
许光明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谁有好处?”
沈清晚看着他。“您告诉我消息来源是谁,我告诉您答案。”
许光明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欣赏的笑。“小姑娘,你几岁?”
“十八。”
“十八岁就这么会谈判,以后不得了。”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口袋里,“消息来源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给我打电话的人,不是你们学校的人。”
沈清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学校的人?”
“不是。那个人说话很专业,对教育系统的运作方式很了解,像是系统内部的人,但不是四中的。”许光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当记者二十年,谁是真消息源谁是假消息源,我分得清。那个人给我的信息全部属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恶意引导。他只是告诉我这件事发生了,让我自已去核实。”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没说。但我猜——”许光明放下茶杯,“他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但又不想自已出面。”
沈清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不是学校的人,对教育系统很了解,想让事情曝光但不想出面——这个人是谁?教育局的人?其他学校的老师?还是——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写纸条提醒她“不要相信任何人”。
那个人知道演讲稿会被换。
那个人知道有人要害她。
那个人,是不是也知道许光明要来采访?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会有人来采访?为什么不告诉她消息来源是谁?
因为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而她和沈梦瑶、林美娟,都只是棋子。
五
从茶馆出来,沈清晚骑车往回走。
路过邮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那封写给陆司珩的信,里面只有三个字“我会来”。她一直没有机会给他,不是没机会,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给。当面给他?太直接了,她还没准备好。放在他车筐里?太刻意了。让林小溪转交?更不合适。
她把信封重新放回口袋,继续骑车。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是京A开头,后面跟了一串小数字——这种车牌,不是普通人的。
沈清晚把自行车停好,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深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腰板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陆老爷子。
陆司珩的爷爷。
沈清晚站在门口,愣住了。
周姥姥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笑着招呼她。“晚晚,来,叫陆爷爷。”
沈清晚走过去,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陆爷爷好。”
陆老爷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他看了她大约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坐。”
沈清晚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前世她在陆家见过这位老爷子几次,每一次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不是因为陆老爷子凶,恰恰相反,他对晚辈很和蔼,但那种和蔼下面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东西——那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气场。
“你外婆跟我说了家里的事。”陆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受委屈了。”
沈清晚摇头。“不委屈。”
陆老爷子看了她一眼。“你外婆说你变了很多。”
沈清晚看了周姥姥一眼。外婆笑了笑,没说话。
“人在事中长。”沈清晚说。
陆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小珩那孩子,从小眼高于顶,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他喜欢你,说明你有过人之处。”
沈清晚的脸微微发烫。
“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陆老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过来。“小珩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让你看完给他回电话。”
沈清晚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只有一句话——
“周六下午,火车站,不见不散。”
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她给他写了“我会来”。他给她写了“不见不散”。
他们还没有交换过那封信,但已经写了同样的话。
沈清晚抬起头,看着陆老爷子。“陆爷爷,他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今天早上。他起了一大早,跑到我书房门口站着,站了十分钟才敲门。”陆老爷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宠溺。“这小子,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事。就这一件——让我来沈家送封信。”
沈清晚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行字。陆司珩的字她见过,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但这几个字写得不太一样——笔划比平时重,收笔的地方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紧张。
陆司珩,那个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卑不亢的少年,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沈清晚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封没送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陆爷爷,麻烦您告诉他——我会准时到。”
六
陆老爷子走后,周姥姥把沈清晚叫到房间里,关上门。
“晚晚,陆老爷子今天来,不光是送信的。”
沈清晚坐在床边,看着外婆。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周姥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继母那个‘表哥’,他查过了。那个人不姓林,姓赵。”
沈清晚的心猛地一沉。“赵?”
“赵志国的‘赵’。”
赵志国。赵志远。
沈清晚的手攥紧了床单。
赵志远,前世害她毁容断腿、最后把她关进精神病院的前夫。赵志国,赵志远的亲哥哥——前世她见过这个人几次,他比赵志远大五岁,在南方做生意,跟沈家没什么交集。
但现在,周姥姥告诉她,林美娟的“表哥”姓赵,是赵志国的“赵”。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美娟和赵志远,前世今生都是有联系的。
不是巧合。
是计划好的。
从她十八岁开始,甚至更早,就有人在布局。
把她嫁给赵志远,让她在沈家失去地位,让林美娟和沈梦瑶拿走沈家的财产——这些事,不是林美娟一个人能完成的。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在外面替她跑腿、替她处理脏事的人。那个人就是赵志国。
而赵志远,是赵志国安插在沈清晚身边的另一颗棋子。
前世,她嫁给了赵志远。
这一世,她不会再嫁给他。
但赵志国还在。
那个换药的人,那个懂毒药也懂解药的人,那个在暗处盯着她的人——就是赵志国。
“姥姥,您还查到了什么?”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已都觉得陌生。
“赵志国在南方做的是药材生意。他懂药,也懂毒。”周姥姥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晚晚,你面对的这个人,不是你继母那种只会耍小聪明的人。他很危险。”
沈清晚点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地响。
“姥姥,他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他害了我一辈子,这一世,该他还了。”
七
晚上,沈清晚在房间里写日记。
她把今天查到的事情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一、晚报记者许光明,消息来源不是学校的人,是系统内部的人。可能是教育局,也可能是别的学校。
二、许光明说,消息来源给他的信息全部属实,没有添油加醋。说明这个人不是想陷害谁,而是想让事情曝光。
三、林美娟的“表哥”姓赵,是赵志国的“赵”。赵志国做药材生意,懂毒药,也懂解药。换药的人就是他。
四、赵志国是赵志远的亲哥哥。前世赵志远害我,这一世赵志国在帮林美娟。说明赵家兄弟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她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
把这些点连起来,她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图景——赵家兄弟想吞掉沈家的财产,林美娟是他们在沈家的内应。沈梦瑶是林美娟的棋子,也是赵家兄弟控制林美娟的筹码。
而她沈清晚,是最大的障碍。
所以必须除掉她。
前世,他们做到了。
这一世,她不会让他们得逞。
但要做到这一点,她不能只靠防守。
她需要进攻。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请问是晚报社许光明记者的传呼台吗?麻烦帮我留言——‘四中沈清晚,想约您做一个独家专访。关于作文抄袭事件背后的人。’”
她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等着。
等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
“沈清晚同学?”许光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兴奋,“你刚才留言说的‘背后的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那篇报道的消息来源,我知道是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我不确定。我需要您帮我确认一件事。”沈清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您那篇报道发出来之前,是不是有人给您打过电话,让您‘再等几天’?”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沈清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许记者,如果我告诉您那个人是谁,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暂时不要发后续报道。等我准备好了,我会给您一个更大的新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清晚同学,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
“不像。”
沈清晚笑了一下。“很多人都这么说。”
八
周四早上,沈清晚到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陆司珩。
他今天没有骑自行车,站在校门口的石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她来了,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
“什么?”
“早餐。”
沈清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两片面包夹着煎蛋、火腿和生菜,切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膜包着。
“你做的?”
“嗯。”
“你最近怎么天天给我做早餐?”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胃不舒服吗?”
沈清晚愣了一下。她昨天跟林小溪说“胃不舒服”,是为了去孟大夫的诊所。她以为只有林小溪听到了,没想到陆司珩也听到了。
“你听到了?”
“嗯。”
“你不是在上体育课吗?”
陆司珩没回答,转身往教学楼走。
沈清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体育课的时候,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课,陆司珩的班在打篮球,她的班在跑圈。两个班隔了大半个操场,距离很远,按理说他不可能听到她跟林小溪的对话。
除非——他一直在看她。
从操场的另一边,隔着大半个操场,一直在看她。
沈清晚低下头,咬了一口三明治。
面包烤过,脆脆的,煎蛋还带着余温。
她一边走一边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九
中午,沈清晚接到了许光明的传呼回电。
“沈清晚同学,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许光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那篇报道发出来之前,确实有人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再等几天’。那个人用的是一部公用电话,但我查到了他打电话的区域——你们学校附近那个邮局门口的公用电话。”
沈清晚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
邮局门口的公用电话,就在学校对面。
打这个电话的人,可能是学校里的任何人。
“还有一件事。”许光明继续说,“我去邮局查了那部电话的通话记录,发现那个人不只给我打过电话。他还给另一个号码打过——市教委的举报热线。”
沈清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给晚报记者打电话,给市教委举报热线打电话——这个人不只是想让事情曝光,他是想让事情闹大,大到学校和沈家都压不住。
这个人恨沈梦瑶?恨林美娟?还是恨她?
都有可能。
但她更倾向于一个答案——这个人恨的是整个沈家。
“许记者,能查到那个人给市教委打电话的时间吗?”
“能。我查过了。是在给我打电话之后第二天。”
也就是说,这个人先联系了晚报,让记者来采访;然后联系了市教委,让官方介入;然后等了两天,等学校和教委都开始调查了,才让晚报把报道发出来。
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这个人不只是在爆料。
他是在布局。
把沈家放在火上烤。
让所有人都看到沈家的丑事——继母下毒、继妹抄袭、父亲纵容、女儿受害。
这个人要的不是沈梦瑶身败名裂,不是林美娟被赶出沈家。
他要的是沈家——整个沈家——在京城身败名裂。
沈清晚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
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谁?
一个恨沈家的人。一个有耐心、有计划、有资源的人。一个不是学校内部的人,但对学校运作很了解的人。一个能让许光明这样的老记者都查不到身份的人。
这样的人,她前世见过几个。
每一个,都比林美娟危险一百倍。
放学的时候,沈清晚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停下了脚步。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红榜,上面写着“关于参加全市中学生演讲比赛的通知”,列出了参赛学生的名单和辅导老师的名字。
她的名字在第一个。
辅导老师:马建国。
马建国,教导处马主任。
沈清晚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有一根弦突然绷紧了。
马主任。林美娟的老乡。作文抄袭事件中,试图包庇沈梦瑶的人。演讲比赛的辅导老师。
如果演讲稿要被人换掉,谁最有条件做这件事?
辅导老师。
他有她的稿子。他有进教导处的钥匙。他认识林美娟。
而今天早上,许光明在电话里说——给晚报打电话的那个人,用的是学校对面邮局的公用电话。
马主任每天中午都会去邮局取报纸。
沈清晚站在公告栏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动。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马主任是那个打电话的人,他的动机是什么?帮林美娟?不像。林美娟不想让事情闹大,马主任把事情闹大了,对林美娟没有好处。
除非——马主任不是在帮林美娟。
他是在帮自已。
他帮林美娟包庇沈梦瑶,是因为林美娟求他了。他把事情捅给媒体和教委,是因为他怕事情败露后自已被牵连,所以要抢先把水搅浑,让自已变成“揭露真相的人”而不是“包庇作弊的人”。
好一招金蝉脱壳。
沈清晚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一个人站在校门口,背对着夕阳,影子拖得很长。
陆司珩。
他靠在石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见她出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她招了招。
沈清晚走过去。
“怎么了?”
陆司珩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周六下午,别忘了。”
沈清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忘。”
陆司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清晚。”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我都会到。”
沈清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
“我会来。”
“不见不散。”
“我都会到。”
三句话,三个人写的,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周六下午,火车站。
她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她不会再错过了。
这一次,她会去。
他也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