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二十日,周六。
沈清晚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心跳叫醒的。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脏就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然后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卖早点的小贩都还没出来。
今天下午三点,火车站。
她摸了摸枕头下面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折得有了痕迹,边角微微泛毛——这几天她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再折好放回去。信上只有三个字:“我会来。”
她把信装进口袋,开始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她在衣柜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两套,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那件——白色衬衫,深蓝色裤子,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不张扬,也不寒酸,干干净净的。
下楼的时候,周姥姥已经在客厅里了。老太太今天起得也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沈清晚下来,她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一眼。
“今天出门?”
“嗯,出去一趟。”
周姥姥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跟谁去。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餐桌上。“先吃饭。”
沈清晚坐下来喝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喝了两碗,又吃了一个花卷。
“姥姥,我下午可能晚点回来。”
周姥姥点了点头,拿起报纸继续看。“注意安全。”
沈清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周姥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晚晚。”
她回头。
周姥姥放下报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管你今天去见谁,记住——你值得最好的。”
沈清晚的眼眶热了一下。“知道了,姥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
上午十点,沈清晚去了孟大夫的诊所。
不是去看病,是去拿化验结果。孟大夫把一张化验单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沈清晚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字她看懂了。
“检出雷公藤甲素,浓度0.03mg/ml。”
孟大夫坐在诊桌后面,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雷公藤甲素是雷公藤的主要毒性成分。你体内的浓度不算高,但长期摄入会损伤记忆中枢和神经系统。”他顿了顿,“你喝这个毒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的话,损伤还不算不可逆。我给你开个方子,你按方服药,一个月之内能把毒素排干净。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一滴都不能再喝了。”
沈清晚点头。“不会喝了。”
孟大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提起毛笔,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字很漂亮,行书,笔锋遒劲,不像一个老中医的字,倒像一个书法家的字。写完,他把处方笺递过来。
“去同仁堂抓药。记住,这副药每天早晚各一次,饭前喝。喝完一个月,再来找我。”
沈清晚接过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孟大夫,这张化验单,能作为证据吗?”
孟大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能。但不够。”
“还需要什么?”
“需要你继母亲手把毒药放进汤里的证据。化验单只能证明你体内有毒,不能证明是谁下的。要告她,得有现场证据。”
沈清晚站起来,鞠了一个躬。“谢谢孟大夫。”
从诊所出来,她站在巷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三月的京城,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冷,而是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路边的杨树开始冒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骑上自行车,往火车站的方向去。
现在才上午十点半,离三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但她不想等了。
她想早一点到。
早一点站在那里,等着他。
就像前世他等了她一夜那样。
三
京城火车站,下午两点四十分。
沈清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她站在进站口外面的广场上,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一张是她的,一张是给他的。她买了两张,因为前世他买了两张。她在雨里等了一夜,他在雨里也等了一夜。
这一次,她来买票。
广场上人很多,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来来往往,卖茶叶蛋和瓜子的商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泡面的味道。沈清晚站在进站口旁边的一个石柱子前面,这里视野最好,能看到广场上所有的人。
她看着手表。两点四十五分。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他来了。
从广场东边走过来,穿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没有拿东西,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走到进站口,停下来,环顾四周。
沈清晚从石柱子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四目相对。
广场上的喧嚣声好像一下子远了,像是有人把音量调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几秒,陆司珩开口了。
“你来多久了?”
“二十分钟。”
“怎么不找个地方坐着等?”
“怕你找不到我。”
陆司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清晚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火车票,递过去一张。“这是给你的。”
陆司珩接过车票,低头看了一眼。京城站到最近的郊区小站,慢车,四十分钟。他攥着车票,手指微微收紧。
“你买了两张?”
“嗯。”
“为什么?”
沈清晚看着他,想告诉他——因为前世你也买了两张。因为你等了我一夜。因为你发烧烧了七天。因为你找了我十五年。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坐火车。”她说。
陆司珩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把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四
火车是绿皮车,慢车,逢站必停。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面对面。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铁锈味。
火车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很有节奏,像一首老歌的前奏。
沈清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站台上有人在挥手告别,有人在跑着追火车,有人在哭。这些画面她前世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它们很美。
“沈清晚。”陆司珩叫她。
她转过头。
陆司珩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车厢里的光线不太好,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你今天叫我来,想说什么?”
沈清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想告诉他,她重生了。想告诉他,前世她辜负了他。想告诉他,她这辈子不会再放手了。想告诉他,他找了她十五年,她都知道。想告诉他,她死之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想告诉他,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去火车站。
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陆司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陆司珩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会消失。”
“如果会呢?”
“你不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会一直在。”
沈清晚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桌子很旧,上面刻着字,有人刻“到此一游”,有人刻“我爱你”,有人刻“恨你一辈子”。这些字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一本翻烂了的书。
“陆司珩,如果我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死过一次了,你信吗?”
对面没有声音。
她抬起头。
陆司珩在看着她,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车厢里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两团小小的光晕,像两颗星星。
“信。”他说。
“你不问问我梦见了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沈清晚的眼眶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梦见我没有去火车站。你在雨里等了一整夜,第二天发高烧,烧了七天。后来你找了我十五年,没有找到。最后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最后你郁郁而终。”
车厢里安静了。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地方,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低矮的楼房、农田、电线杆,飞快地向后退去。
陆司珩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梦,是假的。”
沈清晚抬起头。
陆司珩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安慰人。
“因为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你不会郁郁而终。我也不会。”
五
火车到站了。
是一个很小的站,只有一条站台,一间候车室,一个卖饮料的小窗口。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野猫蹲在长椅下面,看见他们下来,喵了一声,跳进草丛里跑了。
他们沿着站台走了几步,在长椅上坐下来。
夕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农田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灰色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空气中有一股焦糊的甜味。
沈清晚坐在长椅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陆司珩坐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皂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汗味,干干净净的,像春天下午的阳光。
“陆司珩。”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
陆司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从记事起就喜欢了。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顿了顿,“可能从来没有一个开始。”
沈清晚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指。
“那你喜欢我什么?”
陆司珩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你笑的时候好看。”
沈清晚愣了一下。“就这个?”
“这个就够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已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是她的。
“陆司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你穿白衬衫很好看。”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脖子根,像上次在火车站接外婆的时候一样。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片农田,假装没听见。
但沈清晚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她看见了。
六
回程的火车上,沈清晚睡着了。
不是故意睡着的,是这些天太累了。每天早起、熬夜、查线索、写稿子、跟林美娟周旋、应付沈梦瑶的挑衅——她的身体才十八岁,但她的脑子已经转了快四十年。那些前世的记忆、这一世的算计,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沉甸甸的。
她靠在窗户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然后她感觉肩膀上一沉。
陆司珩把她的头轻轻拨过来,靠在自已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清晚没有醒。她在梦里笑了。
陆司珩低着头,看着她睡着的脸。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她在笑。
他看了很久。
久到火车过了三站,他都没有动一下。
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一个大妈,看着他们俩,笑眯眯地问:“小伙子,你对象啊?”
陆司珩抬起头,看了大妈一眼。
“嗯。”
大妈笑得更开了。“真般配。你们俩长得多好啊,以后生的小孩肯定也好看。”
陆司珩的耳朵又红了。
但他没有否认。
他低下头,看着肩膀上睡着的沈清晚,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七
回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从火车站出来,广场上的灯全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地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夜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有点冷,但不像冬天的风那么刺骨。
陆司珩推着自行车,沈清晚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走了大约五分钟,陆司珩停下来,把车支好,转过身看着她。
“沈清晚。”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梦。”
沈清晚的心提了起来。
“那个梦,不管是不是真的,”陆司珩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都没有等过你一夜。”
沈清晚愣了一下。
“因为那天晚上,我没有去火车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没去?”
“那天晚上,我妈出了车祸,我在医院。”陆司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让人给你送了信,让你不要去。但送信的人把信弄丢了。”
沈清晚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世她以为他在火车站等了她一夜。前世她以为他发了七天高烧。前世她以为他找了十五年,郁郁而终。
这些,都是沈梦瑶在精神病院里告诉她的。
都是骗她的。
为了让她在临死之前,带着最大的痛苦和遗憾死去。
沈梦瑶连她死的时候都不放过她。
“沈清晚。”陆司珩叫她。
她抬起头。
陆司珩站在路灯下面,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有等过你一夜。但我找过你。找了很久。”
沈清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如释重负。
前世最大的遗憾,是假的。
他没有在雨里等一夜。
他没有发七天高烧。
他没有郁郁而终。
他好好的。
他好好的。
“陆司珩。”
“嗯。”
“谢谢你告诉我。”
陆司珩看着她脸上的眼泪,伸手想帮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过来。
沈清晚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有洗衣皂的味道。
她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还。
“这个归我了。”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给。
八
沈清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周姥姥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在火车上吃的。陆司珩带的,两个饭盒,一个装的红烧排骨,一个装的米饭。他用车站的锅炉房热水烫了饭盒,端到她面前,说“趁热吃”。她吃了大半盒,他吃了剩下的。两个人用同一双筷子,谁都没有嫌弃谁。
周姥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去洗个澡,早点睡。”
沈清晚上楼,经过林美娟的房间时,门开着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林美娟不在,沈梦瑶也不在。床上摊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摆了一桌子,像是在准备什么东西。
她回到自已房间,关上门,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张火车票的票根,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一封信。
她拿起那张火车票根,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日记本里。
这一页,她不会忘记。
她拿起陆司珩的手帕,展开,上面有一点淡淡的墨水渍,在边角上,像是有人写字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她把脸埋进手帕里,闻了闻。
洗衣皂的味道。
干干净净的。
像他。
她把信和手帕一起放进抽屉里,锁好。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1986年3月20日。火车站。他来了。他说他从来没有等过我。是沈梦瑶骗我的。前世最后一个谎言,被我戳破了。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把日记本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有一个护工跟她说过一句话。那个护工姓王,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大嗓门,但对病人还算和气。有一天晚上,王护工给她送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外面有个人,找了你很久。”
沈清晚问她是谁,王护工没回答,放下饭盒就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关于陆司珩的消息。
后来王护工被调走了,换了新的护工,凶得很,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每天只打针。
那些针,就是让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接近死亡的东西。
现在想来,王护工被调走,不是巧合。
是因为她说了那句话。
有人不想让沈清晚知道,外面有人在找她。
那个人是谁?
赵志远?林美娟?还是——
沈清晚合上日记本,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赵志国。
这个名字从她脑子里跳出来,像一颗钉子。
赵志国,赵志远的哥哥,做药材生意,懂毒药也懂解药,林美娟的“表哥”,换药的人。
他会不会也是前世那个阻止陆司珩找到她的人?
如果他是,那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因为他不仅懂毒。
他还懂人。
他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消失。
也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永远找不到另一个人。
沈清晚闭上眼睛。
赵志国。
这个名字,她会记住。
九
半夜。
沈清晚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电话在楼下,响了三声就停了。
有人接了。
她坐起来,赤脚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很暗,楼下的声音顺着楼梯传上来。
是林美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清晚的耳朵在重生后变得格外灵敏。
“……查到了?……确定?……她今天下午跟谁出去了?……”
停顿。
“……陆家的?……那个小崽子?……”
停顿。
“……你盯着她。她最近不对劲,肯定有什么事。……嗯,我知道。……那个药的事,你处理好了没有?……”
停顿。
“……行。周一之前,把演讲稿的事搞定。……不能再让她赢了。”
电话挂了。
沈清晚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来。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了一件事——林美娟说的“演讲稿的事”,是什么事?
换稿子?
还是——
毁掉她的参赛资格?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准备好了。
因为真正的演讲稿,不在纸上。
在她脑子里。
周一,不管林美娟做什么,她都不会输。
但林美娟不知道的是——她不会再给林美娟机会了。
周六晚上的那通电话,沈清晚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她躺在床上,把林美娟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盯着她”“那个药的事”“演讲稿的事”“不能再让她赢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她看到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林美娟要让沈梦瑶取代她参加演讲比赛。怎么取代?很简单。让她的演讲稿“出问题”,让学校觉得她“不适合”参赛,然后让沈梦瑶顶上。
沈梦瑶不是理科班的,按理说不能代表理科班参赛。但如果理科班的参赛选手“因故退出”,学校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文科班的选手可以跨班参赛——这是规则允许的。
也就是说,林美娟的计划是:先毁掉沈清晚的演讲稿,让她在台上出丑,然后让沈梦瑶以“替补”的身份上场。
如果沈梦瑶在演讲比赛上拿了名次,高考可以加分。有了这个加分,沈梦瑶就能考上更好的大学,就能在沈国栋面前更有底气,就能在争夺沈家财产的时候多一分筹码。
这就是林美娟打的小算盘。
但她漏掉了一件事——沈清晚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清晚了。
周日上午,沈清晚一个人去了学校。
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里也没有人。她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走到教导处门口。
门锁着。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发卡,插进锁眼里。前世在精神病院里,她闲着没事的时候学会了一门手艺——开锁。不是因为她想逃跑,是因为她想证明自已还没有完全废掉。她的手还能动,她的脑子还能转,她还能学会新东西。
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但她不需要光——她知道教导处里的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
她走到马主任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文具、笔记本、几支钢笔。
第二个抽屉:文件夹、学生档案、一堆没处理的表格。
第三个抽屉:锁着的。
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根发卡,捅进锁眼,转了转。
咔嗒。
抽屉开了。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拿出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她的演讲稿。
不是她交给马主任的那一版。
是林美娟改过的那一版。
语句不通,逻辑混乱,错别字连篇。
马主任把这份稿子锁在抽屉里,说明他知道这份稿子有问题。他知道,但他没有告诉沈清晚,也没有换回正确的稿子。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
等沈清晚在台上出丑,然后顺理成章地让沈梦瑶顶上。
沈清晚把稿子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锁上抽屉,关上柜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马主任。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阴沉。
“沈清晚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清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笑了。
“马主任,我来拿我的演讲稿。您锁在抽屉里的那份。”
马主任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