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周末的校园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条黑色的线,在地面上交汇又分开。
马主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愤怒和紧张之间的表情上。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沈清晚没有动,就站在门口,手插在开衫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她在等。等马主任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这是前世她在商场上学会的道理。
“你撬了我的锁。”马主任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嗯。”沈清晚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您把我的演讲稿锁在抽屉里,我没有钥匙,只能用这个办法。”
“你知道撬锁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吗?”
“知道。”沈清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您知道,把学生的演讲稿换成废稿、让她在台上出丑,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吗?”
马主任的脸色白了一度。
沈清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演讲稿,是一张叠好的纸。她展开那张纸,递过去。马主任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是林美娟的字迹,写着几行字。内容很简单——“马主任,清晚的演讲稿我帮她改了改,麻烦您用这份。她最近身体不好,脑子不太清楚,我怕她写的稿子不合适。”
这张便条是沈清晚昨天晚上在外婆的帮助下,从林美娟的房间里找到的。林美娟写完之后没有销毁,而是夹在一本书里,大概是留着以后用的。她没想到会被沈清晚翻出来。
“这是林美娟写给您的便条。”沈清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让您把她的稿子替换成我的稿子,您照做了。您把她的稿子锁在抽屉里,把我的稿子不知道放在哪里了。如果我今天没有来,周一上台的时候,我手里拿的就是这份被改过的稿子。”
马主任的手开始发抖。
“马主任,您在这所学校干了多少年了?”沈清晚问。
“二十年。”马主任的声音有点哑。
“二十年。您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您帮过的学生、害过的学生,都数不清了吧。”沈清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您应该记得,您帮林美娟害过一个人。她叫沈清晚,是您学校的学生,是您辅导的参赛选手。您帮林美娟换了她的稿子,让她在台上出丑,让她在全班面前丢人。”
马主任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没有——”
“您有。”沈清晚把那张便条塞进他手里。“这是证据。您可以选择现在跟我谈,也可以选择等学校纪委来找您谈。您自已选。”

走廊里又安静了。
马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便条,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两条又细又长的影子,看了很久。沈清晚没有催他,就靠在门框上,耐心地等着。
过了大约两分钟,马主任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一种疲惫。一种干了坏事被发现之后、不想再装了的疲惫。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不想怎么样。”沈清晚说。“我想跟您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您帮我做一件事,我替您保守这个秘密。您继续当您的教导主任,我继续当我的学生。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马主任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事?”
“周一演讲比赛的时候,您正常主持。不需要帮我,也不需要害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沈清晚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您必须做。”
“什么事?”
“您要当着所有评委的面,宣布一件事——沈梦瑶没有参赛资格。”
马主任愣住了。“她没有参赛资格?”
“她是文科班的学生,理科班的参赛名额是给理科班学生的。如果理科班的参赛选手‘因故退出’,文科班的选手可以跨班替补。但前提是——理科班的选手确实‘因故退出’了。”沈清晚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我没有退出。我会正常参赛。所以沈梦瑶没有资格替补。”
马主任沉默了。他明白沈清晚的意思——如果他帮林美娟把沈清晚搞下去,让沈梦瑶替补上场,他就是在违反比赛规则。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他的教导主任位置保不住。但如果他不帮林美娟,林美娟手里有他的把柄——他帮林美娟换过稿子,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他的教导主任位置也保不住。
他现在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林美娟,右边是沈清晚。两边都有他的把柄,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你跟她不一样。”马主任忽然说。
沈清晚看着他。“什么不一样?”
“她让我做事,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你让我做事,你问我。”马主任苦笑了一下。“你还给了我一个选择。”
“因为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被逼着帮我的人。”沈清晚说。“我需要的是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马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愤怒,变成紧张,变成疲惫,现在变成了一种沈清晚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更像是……释然。
“周一的事,我会照你说的做。”马主任把那张便条还给她。“这个你留着。不需要给我。你留着,比给我有用。”
沈清晚接过便条,折好放进口袋。
“马主任,您不想问问,我为什么相信您?”
马主任摇了摇头。“你不相信我。你只是暂时需要我。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你会把这张便条交给该交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说的对吗?”
沈清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马主任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什么。

从学校出来,沈清晚没有回家。
她骑着自行车去了孟大夫的诊所。今天是周日,诊所不开门,但孟大夫跟她约好了——周日上午来拿第二阶段的药。
诊所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孟大夫坐在诊桌后面,正在整理药材,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桌上的一包药。“这是七天的量,喝完了再来。”
沈清晚拿起药包,放在书包里。她没有走,在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孟大夫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孟大夫,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认识赵志国吗?”
孟大夫整理药材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钟,但沈清晚看到了。她在前世学过读人的微表情——短暂的停顿意味着犹豫,犹豫意味着他知道这个名字。
“认识。”孟大夫把药材放进抽屉里,关好。“他是做药材生意的,跟我打过几次交道。”
“您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孟大夫摘下老花镜,看着她。“你想听实话?”
“想。”
“他不是好人。”孟大夫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做生意不规矩,以次充好、掺假兑水的事没少干。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敢惹他。因为他在上面有人。”
“上面?”
“药监局、卫生局、工商局,都有他的人。”孟大夫顿了顿。“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个网络,牵涉到很多人。你动他一个,会引出来一串。”
沈清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前世她就知道赵家兄弟不简单,但没想到这么不简单。赵志国在八十年代就已经在京城和南方之间搭建了一个药材生意的网络,上面有人罩着,下面有人跑腿,中间有林美娟这样的人做内应。
这不是小打小闹。
这是成规模的犯罪网络。
“孟大夫,您有没有听说过,他跟沈家有什么关系?”
孟大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点——担心。
“听说过一些。不多。”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斟酌措辞。“听说他跟沈家一个女眷关系不一般。具体的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干我们这行的,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沈清晚点头。“谢谢孟大夫。”
她站起来要走,孟大夫叫住了她。
“小姑娘。”
她回头。
孟大夫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握着那个旧茶杯,看着她。老花镜搁在桌上,他的眼睛没有镜片的遮挡,显得格外亮,格外深。
“赵志国这个人,你惹不起。”
沈清晚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够聪明、不够勇敢。”孟大夫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是说,他现在还没把你当回事。你做的那些事——查毒、找证据、拉拢马主任——在他看来,只是一个小姑娘的小打小闹。他不屑于出手。但如果你真的动到了他的利益,他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狠。”
沈清晚沉默了片刻。
“孟大夫,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会放过我吗?”
孟大夫没有回答。
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不会。赵志国不会放过她。不是因为沈清晚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挡了他的路。她挡在沈家的财产前面,挡在林美娟上位的前面,挡在赵志国吞掉沈家的路中间。只要她还活着,还在沈家,还在呼吸,赵志国就不会放过她。
“我知道了。”沈清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诊所出来,沈清晚没有直接回家。她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穿过几条巷子,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赵志远的家。
前世她来过这里无数次。结婚以后,她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的记忆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新婚夜的冷漠,怀孕时的流产,婆婆的刁难,小姑子的白眼,赵志远一次次的晚归、一次次的谎言、一次次的拳脚相加。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赵志远在家——楼下停着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芹菜,是他妈让他买的。
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靠着墙,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赵志远知不知道他哥在做什么?他知道林美娟是赵志国的人吗?他知道赵志国在帮林美娟毒害沈清晚吗?他知道他前世娶的那个女人,是他哥计划的一部分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赵志远不是无辜的。前世他亲手毁掉了她的脸,亲手打断了她的腿,亲手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不管他知不知道他哥的计划,那些事都是他做的。他是一个成年人,他应该为自已的选择负责。
四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她。
沈清晚从墙上直起身,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沈清晚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沈国栋。出差一周,终于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行李箱,还没有打开。周婉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周姥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针线在指尖翻飞,头都没抬。
气氛不太对。
沈清晚换鞋的时候,偷偷观察了一下三个人的表情。沈国栋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一个川字,嘴唇抿得紧紧的。周婉清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正常——太安静了,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周姥姥最正常,该织毛衣织毛衣,该喝茶喝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爸,您回来了。”沈清晚走过去,在周姥姥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国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
然后又是沉默。
沈清晚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说话,主动开口了。“爸,您这次出差还顺利吗?”
“还行。”
“那边生意怎么样?”
“还行。”
沈清晚没有再问了。她看出来了——沈国栋有心事,而且这个心事跟她有关。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对。以前沈国栋看她,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有疼爱,有骄傲,偶尔有不耐烦。但今天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里面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爸,您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沈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沈清晚问。
“你自已看。”
沈清晚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人进出某个地方的画面。第一张拍的是学校附近那条巷子,画面里一个人正走进孟大夫的诊所。第二张拍的是学校门口,一个人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第三张拍的也是学校门口,但角度不同,时间也不同。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同一个人。
她自已。
沈清晚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您让人跟踪我?”
“我没有让人跟踪你。”沈国栋的声音硬邦邦的。“这些照片是有人寄给我的。寄件人没有署名。”
“您不知道是谁寄的,就信了?”
“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但照片里的人是你。你去诊所干什么?你跟那个记者说什么了?你周末去火车站跟谁见面了?”沈国栋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沈清晚,你到底在干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
周婉清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稳。“国栋,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她是我女儿,她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你没有问过她。”周姥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开口,整个客厅都安静了。老太太没有抬头,手里的毛衣针继续翻飞,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出差一周,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回来。你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你女儿受了什么委屈,你不知道你老婆每天晚上几点睡觉。你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你收到一叠照片,你就觉得你有资格吼她了?”
沈国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周姥姥放下毛衣,抬起头,看着沈国栋。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算不上严厉,但沈国栋被看得低下了头。
“国栋,你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你应该保护这个家的人。但你没有。”周姥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十年前,你娶了林美娟进门,你说她会照顾好婉清和晚晚。她没有。她照顾的是她自已。你女儿被人下了毒,你老婆被人欺负了十年,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国栋猛地抬起头。“下毒?”
周姥姥看了沈清晚一眼。沈清晚点了点头。
周姥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孟大夫开的化验单。
沈国栋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手指开始发抖,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这是……什么?”
“你女儿体内的毒素检测报告。”周姥姥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国栋的耳朵。“她被人下了两个月的毒。下毒的人,是你娶进门的那个女人。”
沈国栋的手彻底僵住了。化验单从他手里滑落,飘到地上。他没有去捡,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某一点,目光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林美娟从外面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脸上带着笑,嘴里还哼着歌。看见客厅里的人,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国栋,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沈国栋没有回答。
林美娟放下购物袋,走过来,在沈国栋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出差太累了?”
沈国栋没有看她,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化验单,递过去。
林美娟接过化验单,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好奇。她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化验单放回茶几上。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给清晚喝的汤里,被人下了毒。”沈国栋的声音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美娟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在演戏。“国栋,你不会是怀疑我吧?我怎么会给清晚下毒?她是我的女儿,我疼她还来不及。”
“她不是你的女儿。”周婉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我的女儿。你只是她继母。”
林美娟的笑容变淡了一点,但还在。“婉清,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不能冤枉我。这十年来,我对清晚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她生病我照顾她,她考试我给她炖汤,她——”
“你在汤里下了毒。”周姥姥打断了她。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头都没抬。“化验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炖的汤里有雷公藤。你别说你不知道雷公藤是什么——你那个‘表哥’赵志国是做药材生意的,雷公藤是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林美娟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雷公藤”,是因为“赵志国”这三个字。她没想到周姥姥会知道赵志国的存在,更没想到周姥姥会当着沈国栋的面说出来。
“什么表哥?”沈国栋看着林美娟。“你什么时候有个表哥?”
林美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他是我远房的亲戚——”
“他不是你亲戚。”周姥姥放下毛衣,抬起头,看着林美娟。“他姓赵,是赵志国的‘赵’。他是做药材生意的,在南方有个公司。他帮你换过药,帮你联系过记者,帮你处理过很多你处理不了的事。林美娟,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你身后有人。但那个人,不会替你扛。”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两秒,三秒。
林美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愤怒。“你们在陷害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串通好了,想把我赶出去。你们——”
“够了。”
沈国栋站起来,看着林美娟。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沈清晚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失望。彻底的、透骨的失望。
“林美娟,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林美娟看着他,嘴唇在抖。
“清晚体内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客厅里又安静了。
林美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地板上。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但沉默,就是答案。
沈国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上楼。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心里。
林美娟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慌张,而是一种沈清晚很熟悉的表情——鱼死网破。
“沈清晚。”林美娟转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你以为你赢了吗?”
沈清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赢了这一场,但你赢不了下一场。”林美娟擦了擦眼泪,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到让周婉清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有多大本事。你以为一张化验单就能把我赶出去?你以为一个教导主任就能帮你赢?你太小看他了。”
“他”是谁,她没有说。
但沈清晚知道。
赵志国。
林美娟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

晚上,沈清晚在房间里写日记。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一、马主任答应了,周一演讲比赛上会宣布沈梦瑶没有参赛资格。
二、孟大夫确认了,赵志国在京城和南方有一个药材生意网络,上面有人罩着。
三、赵志远家的窗帘动了。他在看我。
四、沈国栋知道了下毒的事。他没有当场发作,但他知道了。
五、林美娟说了那句话——“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警告什么。
她在想林美娟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没有赢。她只是没有输。赢和没有输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鸿沟。没有输,只是暂时还没倒下去。赢,是把对手彻底打倒,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林美娟还没有倒下去。她身后那个人还没有出手。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

半夜。
沈清晚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不是楼下的大门,是她房间的门。敲门声很轻,但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谁?”
“是我。”周婉清的声音。
沈清晚打开门。周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棉布睡衣,头发披散着,脸色发白。她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怎么了,妈?”
周婉清把信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清晚接过信,抽出信纸,展开。信是用打字机打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你女儿知道的太多了。让她闭嘴。否则,你失去的不只是她。”
沈清晚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这封信是给周婉清的。不是恐吓,是警告。写信的人知道周婉清是沈清晚的软肋,所以他把信寄给了周婉清。他要让沈清晚知道——你妈妈在我手里。你再查下去,你妈妈会出事。
沈清晚抬起头,看着母亲。周婉清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沈清晚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坚定。
“妈,您怕吗?”沈清晚问。
周婉清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不怕。”她说。“有你在我身边,妈什么都不怕。”
沈清晚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周婉清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皂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小时候一样。
“妈,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周婉清拍了拍她的背。“妈知道。”

沈清晚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摊开,反复看了很多遍。打字机打的字,看不出笔迹。信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信纸,随便哪个文具店都能买到。信封上的邮戳是今天下午的,寄出地点是京城西城区。
西城区。赵志国的公司在西城区。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里。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晚报社许光明记者吗?我是沈清晚。”
电话那头传来许光明带着睡意的声音。“沈清晚同学?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许记者,您上次说,如果我有更大的新闻,可以随时找您。”
“对。”
“我现在有一个。”
“什么新闻?”
“关于沈家继母下毒、勾结外人谋夺家产的新闻。”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已都觉得陌生。“人证、物证、化验单,我都有。您想不想做这个独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老地方见。”许光明的声音清醒了,带着记者特有的兴奋。“你带证据,我带录音机。”
沈清晚挂断电话,坐在黑暗里。
她在赌。
赌许光明敢不敢发这篇报道。赌赵志国敢不敢在报道出来之后动手。赌舆论的压力能不能让林美娟和赵志国投鼠忌器。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她自已,是她母亲,是整个沈家。
但她没有退路了。
因为那封信告诉她一件事——不管她查不查,赵志国都不会放过她。他已经把矛头对准了周婉清。如果她停下来,他不会收手,只会变本加厉。
所以她不能停。
只能往前冲。
冲到赵志国怕了为止。
冲到林美娟倒了为止。
冲到沈家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和她的家人为止。
窗外的天,快亮了。
清晨,沈清晚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一点一点地漫过屋顶,漫过树梢,漫过她的窗台。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林美娟的,软底布鞋踩在木地板上,轻轻的,像猫。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林美娟在准备早饭。和平常一样,和平常每一天都一样——熬粥,热包子,炒两个小菜,然后端着托盘上楼,给沈清晚送早饭。
今天她还会送吗?
沈清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今天林美娟端来的那碗粥,她不会喝。
但她会收下。
因为她要把那碗粥送去化验。
林美娟如果聪明,今天就不会在粥里下毒。但如果她不够聪明——或者,如果赵志国逼她下毒——那碗粥就是最后一张牌。一张能让林美娟彻底翻不了身的牌。
敲门声响了。
“清晚,早饭好了。”林美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的,体贴的,和以前一模一样。“阿姨给你炖了红枣粥,你最近瘦了,得补补。”
沈清晚走过去,打开了门。
林美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粥在碗里冒着热气,红枣的甜味混着米香,闻起来确实很诱人。
但沈清晚闻到了另一股味道。
苦的。
很淡很淡,藏在红枣和米香下面。
雷公藤。
她又下毒了。
沈清晚接过托盘,看着林美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沈清晚很熟悉的东西——算计。
她在算。
算沈清晚会不会喝这碗粥。算沈清晚什么时候会死。算沈家什么时候变成她的。
“谢谢阿姨。”沈清晚端着托盘,转身走进房间。
身后,林美娟站在走廊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清晚关上门,把那碗粥倒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放进书包。
证据,又多了一份。
而林美娟还不知道。
她以为自已很聪明。
她以为沈清晚还是那个任她摆布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她端来的每一碗粥,都在变成把她送进监狱的砖。
一块一块地垒。
等她垒够了,就是墙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