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雷泰,你最近是不是中邪了?”
赵小飞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
今天食堂的特色是红烧肉。肉块切得大小不一,肥的占了三分之二,但酱汁调得不错,红亮亮地裹着肉,拌饭能吃两大碗。我来得早,抢到了一勺锅底的最后一点汤汁,浇在米饭上,米粒都染成了酱色。
“怎么了?”我把《易经》从餐桌上拿开,放到旁边的凳子上。这几天我吃饭都带着它,怕放车间储物柜里被人弄脏。书的封面已经比刚借来时更旧了一点,因为我每天翻。封底那个“逾期罚款每日一角”的红章旁边,多了一道我手指蹭出来的灰印。
“怎么了?”赵小飞压低声音,筷子悬在半空,“老孙跟我说,昨天夜班的时候看到你在宿舍走廊上比划什么动作,嘴里还念念有词。他以为你在梦游,叫了你两声你都没答应。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参加了什么邪教?”
“那是八段锦。”
“什么锦?”
“八段锦。”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今天的肉炖得够火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我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才继续说,“一种传统的养生气功。古人传下来的,一共八个动作,每个动作对应一条经络。我练的那个动作叫‘双手托天理三焦’,专门调理上中下三焦的气机。”
赵小飞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然后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神色——大概是觉得我疯了,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你完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真的完了。你是不是被那个什么易经洗脑了?泰哥,咱们打工人踏踏实实上班就行了,整那些没用的干嘛?又不能涨工资。你看我,下了班就打两把游戏,刷会儿短视频,多自在。想那么多干嘛?”
“谁说没用的?”
“那你跟我说,你学这个能干嘛?能让你升线长吗?能让你涨工资吗?能让你在B市买房吗?能让你找到对象吗?”
我嚼着肉,想了想。
“不能。”
“那不就结了!”赵小飞一副“你终于明白了”的表情,重新拿起筷子,从我盘子里夹走一块红烧肉。
“但它能让我睡好觉。”
赵小飞夹肉的手停住了。
“我上了三年夜班,从来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我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他,表示我不在意他刚才的抢劫,“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躺在床上,身体累得要死,脑子却嗡嗡嗡地转。明明什么都没想,但就是睡不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凌晨三点准时醒,比闹钟还准。醒了以后再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赵小飞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用筷子戳了两下。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沉默。
因为他也是。
所有上夜班的人都是。
“学了八段锦以后,我每天晚上练一遍。”我继续说,“就八个动作,加起来不到十五分钟。练完以后躺下,身体是热的,手脚是暖的,脑子里那些嗡嗡嗡的声音没有了。一觉到天亮。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打菜窗口那边有人喊“师傅多给点肉”,后面有人端着餐盘找座位,铁盘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但我和赵小飞这张桌子周围,好像安静了一小会儿。
“真的假的?”赵小飞的声音轻了很多。
“你老婆上次不是跟你吵架,说你晚上打呼噜吵得她睡不着吗?”
“你怎么知道——哦,对,我跟你说过。”赵小飞挠了挠头,“她确实说过。说我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她都想分房睡了。”
“打呼噜是因为气道不通。”我说,“准确地说,是咽喉部的软组织在睡眠时松弛塌陷,堵塞了气道。中医讲,这是肺气不宣、痰湿阻滞。八段锦里有一个动作叫‘左右开弓似射雕’,专门开胸理气、宣通肺气。还有一个叫‘调理脾胃须单举’,能化痰祛湿。你回去试试,每天早晚各做一遍,做三天,看看你老婆还说不说你打呼噜。”
赵小飞看着我,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泰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一大半没听懂。什么肺气不宣,什么痰湿阻滞。”他顿了顿,“但是你说‘试试又不花钱’这句我听懂了。”
“那就试试。”
赵小飞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备忘录。
“你教教我。那个什么开弓射大雕,怎么做?”
“左右开弓似射雕。”我纠正他,“不是射大雕。”
“差不多差不多。快快快,趁午休还有二十分钟。”
我看了看周围。食堂里人来人往,不是教功的地方。我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区,赵小飞跟在后面,急得差点把盘子扣在垃圾桶里。
我带他走到食堂后面的开水间。这个地方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暖水瓶,地上有几个塑料凳子,是夜班工人偷偷打盹的地方。这会儿没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茶叶渣混合的味道。
“站好。”我说。
赵小飞挺直了腰。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收腹,含胸,下巴微收。舌抵上腭——就是用舌尖轻轻顶住上牙膛。”
“舌头顶上牙膛?这有什么用?”
“接通任督二脉。”
“任督二脉?”赵小飞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泰哥,你真的不是在练什么绝世武功?”
“别废话,照做。”
赵小飞把舌头抵上去,表情变得很滑稽,像是在偷偷含着一颗糖。
“然后双手在胸前交叉,左手在内,右手在外,掌心向内。对,就是这样。然后——左手向左侧平伸推出,食指和拇指伸直,其余三指弯曲。右手向右侧拉回,做拉弓的姿势。头转向左侧,眼睛看左手的食指指尖。”
我做了一遍示范。这个动作我已经练了一个多星期,做起来已经流畅了很多。但在赵小飞眼里,大概还是像一只正在伸懒腰的大鸟。
他跟着我做,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左手推出去的时候忘了伸直食指,右手拉弓的时候胳膊肘抬得太高,头倒是转过去了,但脖子梗着,整张脸都在用力。
“放松。”我走过去,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不是让你用力,是让你放松。越放松,气越通。”
“放松不了啊泰哥,我怕被人看见,以为咱俩在跳广场舞。”
“那就让人看。学会以后受益的是你自已。”
赵小飞咬着牙,又做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动作顺了一些,至少胳膊肘不再高高翘起了。
“有什么感觉?”
“没感觉。”赵小飞老实地回答,“就是胳膊有点酸。”
“正常。你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胸廓被打开了,平时不用的肌肉群被拉伸了,酸是正常的。坚持做,三天以后你来找我,告诉我什么感觉。”
赵小飞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左右开弓,三天后汇报。
“泰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忽然认真地看着我,“你说,你以前下了班就睡觉,现在下了班看书练功。是什么让你变的?”
我想了想。
“被书砸了一下。”
“啊?”
“真的。被一本叫《易经》的书砸了脑袋。”我指了指凳子上的那本蓝皮书,“就这本。从书架上掉下来,正砸脑门上。”
赵小飞低头看了看那本《易经》,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
“我要是也被书砸一下,是不是也能变?”
“你得先走到图书馆里去。”我说,“书不会跑出图书馆砸你。”
赵小飞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我和他共事一年多,很少看到他这样笑。平时在车间里,他总是低着头码盒子,偶尔抬头就是看钟,看还有多久下班。
“行。”他说,“这周末,我也去图书馆逛逛。你告诉我那本书在哪排架子上,我也去让它砸一下。”
“它不一定砸你。”
“那我就自已抽出来。”
下午一点二十,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和赵小飞从开水间走出来,沿着走廊往车间走。路过更衣室的时候,碰到了老孙。
老孙全名叫孙德胜,五十三岁,是三号线上年纪最大的工人。他在药厂干了二十多年,从老厂区干到新厂区,从手工包装干到半自动生产线。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得像树瘤,右手拇指的指甲有一道黑色的裂痕,那是多年前被纸箱边划伤后留下的。
“小雷。”老孙叫住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帮老马按腰那个事,是真的?”
“真的。怎么了?”
老孙把右手伸到我面前。那只手张开来,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地图。手掌和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虎口位置的皮肤已经硬得发亮。
“我这个手,疼了大半年了。”老孙用左手点着右手的大鱼际位置,“就这块。早上起来最疼,握拳头都费劲。去医院看了,说是腱鞘炎,给开了点膏药,贴了不管用。大夫说再不好就得打封闭针。”
封闭针。我听说过这个东西。往关节腔里注射麻醉药和激素,暂时止痛,但治标不治本。车间里好几个老工人都打过,打完以后能撑几个月,然后又复发,再打,反复几次以后关节就彻底僵硬了。
“孙师傅,您把手给我。”
老孙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他的右手,拇指按在他大鱼际的位置,轻轻按压。那块肌肉硬得像一块木板,几乎没有弹性。按到某个点的时候,老孙“嘶”了一声,手指一缩。
“这疼?”
“疼。钻心疼。”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大鱼际是手太阴肺经循行的区域。肺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然后沿着手臂内侧前缘下行,止于大拇指末端。老孙这个位置的腱鞘炎,表面上是手的问题,根子可能在肺经气血不通。
“孙师傅,您平时是不是容易咳嗽?尤其是早上起来?”
老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咳一阵,嗓子眼发痒,喝口热水才好。老毛病了,好多年了。”
“您抽烟吗?”
“抽。一天一包。”
“抽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吧。十八岁进厂就抽,那时候在提取车间,满地烟头,没人管。”
我点点头。三十多年的烟龄,肺经早就被熏堵了。肺经堵了,气就不通畅。气不通,血就不活。血不活,筋脉就失养。筋脉失养,稍微劳累就会发炎疼痛。这是一个链条。
“孙师傅,您这个手的问题,根在肺上。”
老孙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小伙子你是在逗我吧?手疼跟肺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别说他,换作一个月前的我,听到这种话也会觉得是胡说八道。手是手,肺是肺,中间隔着半个身子呢,能有什么关系?
但经络这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您先别不信。”我说,“我先教您一个穴位,您按三天试试。如果三天以后手还疼,您再去找大夫打封闭针也不迟。”
“什么穴位?”
我拉过他的右手,用拇指点在他手腕内侧,腕横纹上,桡动脉搏动处的外侧。
“这个位置,叫太渊。属于手太阴肺经的原穴。什么叫原穴呢?就是这条经络上最根本、最重要的穴位。五脏有疾,当取之原。肺的问题,先找太渊。”
我用拇指在他太渊穴上按下去,力度由轻到重。老孙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什么感觉?”
“酸。酸胀。哎——好像有一股气往大拇指那边走?”
“对。这就是得气的感觉。您每天晚上洗完脚以后,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这个位置,左右手各按五分钟。力度以酸胀为度,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按的时候心里别想别的,就想着这个穴位。”
老孙掏出手机——一部老年机,按键上的数字都磨白了——打开备忘录功能,用笔画输入法一笔一划地写:太渊,手腕,五分钟。
“还有。”我补充道,“您早上起来咳嗽的时候,别急着喝水。先按太渊,按三分钟,然后再喝水。试试。”
老孙把手机合上,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小雷。”
“嗯?”
“你变了。”他说,“以前你站在线上,跟个木头似的。现在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两点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准时响起。传送带开始转动,药盒从上游流下来,蓝色的小盒子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我站到自已的位置上,伸手接住第一个药盒,码进纸箱。
一盒。两盒。三盒。
但今天,我的手指在接触到药盒的时候,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凉的纸板和光滑的覆膜。我感觉到的是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它从上一道工序流到我手中的路径。
这盒药,会被送到某个药店。某个发烧的人会买走它。用热水冲开,喝下去,出一身汗,第二天早上醒来,烧退了。
我正在做的不只是一份工作。
我是在传递一种可能性。
2
消息在车间里传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刚端着餐盘在常坐的角落坐下,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不是赵小飞——赵小飞今天被马国明叫去帮忙盘点库存了。是一个女的。
“你是雷泰吧?”
我抬起头。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应该是刚从线上下来,没来得及擦。
“我是。您是?”
“四号线的,我姓孙,孙巧云。”她把餐盘放在桌上,盘子里只有一份素菜和一碗米饭,连汤都没打。“她们都叫我孙姐。”
“孙姐好。”
“别客气。”孙巧云摆了一下手,然后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老马说了。你给他按腰那个事。他说你按了两下,他腰就不疼了。”
“也没那么神。”我说,“马哥那个是急性扭伤,正好按对了位置。如果是慢性劳损,就没那么快。”
“那你帮我看看。”
孙巧云说着,把右胳膊抬起来,试图举过头顶。胳膊举到与肩膀平齐的位置就停住了,她咬着牙又往上抬了一点,脸上露出吃力的表情,额头上新冒出一层汗珠。
“停停停。”我赶紧说,“别硬抬。”
她把胳膊放下来,用左手揉着右肩,脸上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表情。
“这个肩膀,疼了大半年了。”她说,“一开始是酸,我没当回事。后来开始疼,晚上睡觉不能往右边侧,一压就疼醒。再后来抬胳膊都费劲了——你看,就这么高,再往上就疼得像针扎一样。”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上个月去的,挂的骨科。拍了个片子,大夫指着片子跟我说,你这叫肩周炎,又叫五十肩。我说我才四十三,怎么就五十肩了?大夫笑了一下,说现在年轻人得这个的多着呢,天天低头看手机,肩膀能好才怪。”
“给您开了什么药?”
“开了两盒膏药,还有一盒止痛片。膏药贴了,当时凉飕飕的舒服点,撕下来第二天照旧。止痛片我没吃,听人说伤胃。”孙巧云叹了口气,“大夫说最好的办法是做理疗,推拿针灸什么的,一周做两次。我问了一下价格,一次一百二。一周两百四,一个月小一千。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出头,还要供女儿上高中。”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把筷子放下,说:“孙姐,您把右手伸给我。”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肩膀的肌肉很硬,尤其是肩峰周围,按下去像按在一块冷冻的牛肉上。我沿着肌肉的走向慢慢摸,在三角肌前束和中束交界的位置,摸到了一个明显的筋结,拇指按上去,孙巧云“嘶”地吸了一口气。
“就这就这,疼死了。”
“这是筋结。气血堵在这里,时间长了就结成块了。”我松开手,“孙姐,您平时工作的时候,是不是一直用右手操作?”
“对。四号线包装机在右边,我站在左边,一直扭着身子用右手拿料。每天八小时,三年了。”
这就对了。长期保持一个扭转的姿势,右侧肩膀的经络一直被拉扯着,气血流通不畅,时间久了就堵住了。再加上车间空调常年开着,冷风一直吹,寒邪趁虚而入。寒主收引,经络被寒气一收,堵得更厉害。
“您这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我说,“筋结是半年攒出来的,散开也得时间。但我可以先教您几个穴位,您每天按,能缓解。等缓解了,我再教您一套专门活动肩关节的功法。”
“什么穴位?”
我拉过她的右手,用拇指点在她手臂外侧,肘关节上方,三角肌后束的位置。
“这个位置,叫天井。属于手少阳三焦经。三焦经是管全身气机升降的,肩周的问题,首先要通三焦。”
我又找到她手臂后侧,肘尖直上一寸的位置。
“这个叫清冷渊。也是三焦经上的。专门治肩背疼痛。”
最后我点了点她手腕背侧,腕横纹上两寸的位置。
“这个叫外关。三焦经的络穴,通阳维脉。阳维脉管全身阳气的输布,肩膀阳气不到就会疼。按这个穴位,能把阳气引到肩膀上去。”
孙巧云低头看着自已的手臂,表情从半信半疑变成了认真。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把三个穴位名记在上面。
“天井。清冷渊。外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抬起头看我,“每天按多久?”
“每个穴位按三到五分钟。先按天井,再按清冷渊,最后按外关。按的时候用拇指指腹,力度以酸胀为度。按完以后,用热毛巾敷肩膀十分钟。没有热毛巾的话,用热水袋也行。”
“就这些?”
“还有一个。”我说,“您睡觉的姿势要改。不能右侧卧,改成平躺或者左侧卧。右侧卧会压迫右肩的经络,白天好不容易按通了,晚上一压又堵回去了。”
孙巧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右侧卧?”
“猜的。”我笑了笑,“肩膀右侧疼的人,十有八九喜欢右侧卧。因为疼的那侧压着床,会有一种被支撑的安全感。但这种安全感是假的,越压越堵。”
孙巧云把记着穴位的餐巾纸小心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她把自已盘子里唯一的那份素菜,一大半拨到了我的盘子里。
“孙姐,不用——”
“吃。”她按住我的筷子,“你帮姐看病,姐不能让你白看。食堂没啥好东西,炒青菜,你凑合吃。”
那是一份清炒上海青,油放得很少,菜叶有点蔫,但炒的时候放了两颗干辣椒,闻着有一股焦香的辣味。
“谢谢孙姐。”
“谢什么。要是真管用,姐天天给你打菜。”
孙巧云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小雷。”
“嗯?”
“老马说得对。你小子,有点东西。”
3
到了第三天,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我打完卡走向食堂。远远地就看到食堂门口围了一圈人,我还以为今天食堂出了什么新菜品——上次有这阵仗还是中秋节食堂免费发月饼的时候。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人不是在排队打饭。他们是在等我。
“来了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我站在那条人形走廊的起点,手里还拿着那本用塑料袋包好的《易经》,整个人都是懵的。
“雷泰!”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食堂打菜的老赵。老赵全名赵德发,五十六岁,在厂里食堂干了十几年,左手虎口位置长了一个腱鞘囊肿,鼓鼓的像半颗花生米,在食堂打菜的时候,勺子一颠一颠的,那颗“花生米”就跟着一动一动。老职工都认识他的手,新来的工人偶尔会盯着看,被老赵瞪一眼就不敢看了。
“小雷!”老赵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左手伸到我面前,“你上回说的那个方法,我试了!你看!”
他把左手翻过来给我看。
虎口位置的腱鞘囊肿还在,但明显小了一圈。原本鼓得像半颗花生米的囊肿,现在只剩黄豆大小。周围的皮肤有一圈淡淡的红褐色痕迹,那是艾条灸过以后留下的。
“我按你说的,买了艾条,每天晚上灸十五分钟。”老赵的语速很快,像在汇报工作,“第一天灸完没啥感觉,就是热乎乎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哎?好像小了一点?我还以为是我心理作用。第三天,就是昨天,我让我老婆看,她说肯定小了,至少小了一半!”
他把手翻来覆去地给我看,像小孩子展示新玩具一样。
“小雷,你说还要不要继续灸?”
“继续。”我看了看囊肿的位置,“现在只是消了一部分,根子还在。再灸一个星期,应该能完全消掉。”
“好好好!”老赵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不由分说塞到我手里,“今天早上刚炸的,还热乎着,你拿着吃!”
我低头一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金黄酥脆的油饼。油饼用老面发酵,炸得外酥里嫩,表面撒着芝麻,还冒着热气。食堂的油饼是抢手货,每天早上七点开卖,七点二十就没了,上早班的工人经常为了抢油饼提前十分钟到食堂排队。老赵是食堂的人,能直接留两个。
“赵师傅,这——”
“别客气!以后想吃油饼跟我说,我给你留!”
老赵说完就走了,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六岁的人。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颗正在缩小的腱鞘囊肿,缩小的不只是他手上的一个肿块。
还有一个在食堂打了十几年菜的老师傅,对自已身体的无力感。
“雷泰!该我了该我了!”
老赵刚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挤了过来。我认识他,是五号线的卢斌,个子不高,圆脸,平时在车间里话不多,属于那种埋头干活、到点下班的人。
“卢哥,你怎么了?”
卢斌没说话,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女同事以后,才压低声音凑过来。
“我那个……便秘。”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像在做贼。
“好多年了。”卢斌的眉头拧成一团,“三四天才能拉一次,拉的时候跟打仗似的,蹲到腿麻。吃什么益生菌、喝什么通便茶都不管用。有时候实在不行就吃泻药,拉完以后肚子疼一整天。我老婆说我是因为喝水少,我一天喝八杯水也没用。”
“卢哥,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你的舌苔。”
卢斌伸出舌头。舌质偏红,舌苔黄腻,舌尖有红点。这是典型的脾胃湿热。再看他眼睛,眼白微微发黄,下眼睑颜色偏暗。湿热积在肠胃,津液被耗,大便自然干结。
“你平时是不是喜欢吃辣的?”
“对!无辣不欢!食堂的菜太淡,我自已带了瓶辣椒酱,每顿都放。”
“酒呢?”
卢斌犹豫了一下。
“下班回家喝两瓶啤酒。不多,就两瓶。”
“啤酒也是酒。酒生湿热,辣椒也生湿热。你本来就脾胃功能不是特别好,湿气运化不掉,再加上每天往里面灌湿热的东西,肠胃怎么受得了?”
卢斌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
“那怎么办?辣椒不吃了?酒不喝了?”
“辣椒可以少吃,酒最好停一个月。”我看到卢斌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永远不喝。先停一个月,让肠胃休养一下。一个月以后如果好了,偶尔喝点没关系。”
卢斌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然后我教你一个穴位。在你膝盖下面,小腿外侧,外膝眼下三寸,胫骨往外旁开一指的位置。”
我蹲下去,在他小腿上找到那个位置,用拇指按下去。
“这个穴位叫足三里。足阳明胃经的合穴。四总穴歌里说,肚腹三里留。所有肚子的问题,先找足三里。你每天用拇指按这个位置,左右腿各按五分钟。按的时候有点酸胀就对了。坚持按,不光能通便,胃口也会变好,人也会有精神。”
卢斌掏出手机把穴位名记下来。他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贴着。
“足三里。外膝眼下三寸。”他念了一遍,抬起头看我,“雷泰,要是真管用,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午饭。”
“你先试试再说。”
卢斌走了。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张翠芳,八号线的,四十八岁,更年期潮热盗汗,夜里要换两次睡衣。我教她按三阴交和太溪。
刘志刚,机修组的,三十五岁,长期弯腰修机器,腰椎间盘突出。我教他做飞燕式和按委中穴。
陈阿姨,保洁组的,五十二岁,静脉曲张,小腿上青筋鼓得像蚯蚓。我教她按承山穴和晚上睡觉把脚垫高。
一个接一个。
我像个在集市上摆摊的江湖郎中,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有人肩膀疼,有人腰疼,有人睡不好,有人胃口差,有人月经不调,有人总是上火。每个人都在说自已的痛苦,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句“去医院太贵了”或者“没时间去看”。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嗡地响着,像车间里那台永远不停的老旧空调。
但我不觉得烦。
因为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每天站在流水线上,每天回到出租屋,每天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身体出了毛病就扛着,扛不住就贴张膏药,贴了不管用就吃止痛片,吃到胃疼就不吃了,然后继续扛。
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不是治不起钱,是治不起那个“停下来”的代价。
停下来去医院排队挂号拍片子,半天就没了。半天不上班,全勤奖没了,绩效扣了,年底评优没了。所以大家都在扛。
我以前也是。
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一些东西,不需要停下来,不需要花大钱,不需要复杂的设备。只需要一个穴位,一个动作,每天几分钟,就能让身体好受一点。
这些东西,书上都有。
只不过以前没人看。
4
赵小飞是在下午三点出现的。
他从马国明那里盘点完库存回来,满头大汗,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一进车间就直奔三号线,在我旁边站定,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委屈和兴奋的复杂表情看着我。
“泰哥。”
“嗯?”
“我刚才去仓库的路上,被三个人拦住了。”
“拦你干嘛?”
“问我是不是跟你关系好。我说是。然后他们就开始问我各种问题。”赵小飞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问我失眠怎么办,第二个问我老婆月经不调怎么办,第三个更离谱,问我他家祖坟朝向对不对。”
“祖坟?”
“对,祖坟。他说听说你在学易经,会看风水。”赵小飞的表情像吃了一整颗柠檬,“泰哥,你现在在厂里的名气,已经比厂长还大了。厂长叫什么名字大家都不知道,但雷泰两个字,全厂都知道了。”
“不至于吧。”
“不至于?”赵小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出一个群聊给我看。
群名叫“三厂一家人”,成员四百多人,几乎覆盖了整个包装车间和相邻的几个车间。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群——或者说,从来没人拉我进去过。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
“@雷泰
在不在?我肩膀疼怎么办?”
“雷师傅,我老公天天打呼噜,有没有办法?”
“听说了吗?三号线那个雷泰,把老马腰疼治好了,两分钟!”
“不止老马,老孙的腱鞘炎也好了!”
“还有食堂老赵那个腱鞘囊肿!我亲眼看见的,小了一半!”
“卧槽,咱们厂出神医了?”
“什么神医,人家是看书学的,正经学问!”
“雷师傅能不能拉个群啊,方便咨询?”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划了好几屏都没划到头。我看到了老孙发的消息,说他按太渊穴三天,手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早上咳嗽也好多了。看到孙巧云发的,说她按那几个穴位,肩膀能抬得比之前高了。看到卢斌发的,说足三里按了两天,今天早上居然拉出来了,在厕所里差点哭出来。
卢斌那个消息下面跟了三十多条回复,全是笑哭和点赞的表情。
我把手机还给赵小飞。
“他们说要拉个群。”赵小飞说,“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
“拉吧。”
“你真要当厂医啊?”
“不是厂医。”我说,“就是互相交流。有些东西我也是刚学的,不一定对,大家互相印证。”
赵小飞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泰哥,你变了很多。你知道吗?”
“我知道。”
“不是那种变。不是变厉害了。”赵小飞挠了挠头,在努力组织语言,“是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你站在线上,像……像一台关机的电脑。现在你像一台开机的。屏幕亮着,里面有东西在运行。”
我被他的比喻逗笑了。
“你呢?”我问,“左右开弓练了三天,什么感觉?”
赵小飞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他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我老婆,昨天晚上,没说我打呼噜。”
“你确定?”
“确定!她今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觉’。我说我睡了啊。她说,‘不对,你平时打呼噜跟拖拉机似的,昨晚一点声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了’。”
赵小飞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很不真实的快乐。那种快乐不是中了彩票的狂喜,不是涨了工资的激动,而是一种很小、很具体的踏实。
就像你每天早上都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踩了三年,突然有一天发现它不松了。说不上来有多高兴,但脚踩上去的那一刻,心里是稳的。
“泰哥。”赵小飞忽然正色道,“周末图书馆,我跟你一起去。”
“好。”
“你借什么书,我也借一本。”
“你想看什么?”
赵小飞想了想。
“有没有那种,能让人不跟老婆吵架的书?”
我想了想。
“《黄帝内经》里有句话,‘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夫妻吵架,大部分是因为肝气不舒。你肝气顺了,脾气就好了。可以从肝经开始看。”
赵小飞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
《黄帝内经》。肝经。
他收起手机,站到自已的工位上。传送带重新启动了,药盒从上游流下来。赵小飞伸手接住第一个药盒,忽然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泰哥,你说得对。”
“什么?”
“试试又不花钱。”
5
周五下午两点,车间主任乔振山亲自来找我。
乔振山四十八岁,管着整个包装车间两百多号人。他平时走路背着手,脸上很少有表情,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车间里的人都有点怕他。不是因为他凶——他几乎不发火——而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会让你觉得你所有的偷懒和小动作都无所遁形。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三号线码盒子。药盒今天换了品种,是感冒灵冲剂,银白色的包装,在灯管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雷泰。”
我回头一看是乔主任,手里的药盒差点掉了。
“乔主任。”
“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飞速转着——上班看书被发现了?还是帮人看病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了,觉得我不务正业?或者是哪个被我“治”过的人出了什么问题,来兴师问罪了?
我跟在乔振山身后,穿过整条三号线,穿过更衣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安全标语——“安全生产重于泰山”“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这些标语我从进厂第一天就看到,看了三年,从来没注意过上面的字。今天却觉得每个字都在看我。
乔振山的办公室在车间最里面,是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整条包装线的运转情况。办公桌上堆着各种报表和文件夹,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热水瓶,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绿油油的,是这间办公室里唯一有生气的东西。
“坐。”
我拉过椅子坐下。椅面是硬的,坐上去不太舒服。
乔振山在我对面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红色的字——“B市第三制药厂
建厂三十周年纪念”。字已经斑驳了,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他没急着说话。我也没敢说话。
车间里的机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嗡嗡嗡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雷泰。”乔振山终于开口了,“你进厂三年了。”
“是的,乔主任。”
“三年,一直在三号线码盒子。没换过岗,没请过长假,没出过安全事故。每个月的绩效都是B,偶尔B+。不拔尖,也不拖后腿。”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实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自已像一道被质检员判定为“合格但不出色”的产品。
“乔主任,我——”
“听我说完。”乔振山抬了一下手,“这三年,我没怎么注意过你。车间里两百多号人,像你这样的太多了。安安静静干活,到点下班,不惹事,也不冒头。我有时候晚上值班,在车间里转,看到那些站在生产线旁边的年轻人,一个个都跟你一样,眼睛里没光。”
他顿了一下。
“但最近你不一样了。”
乔振山从桌上拿起一份东西,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微信群聊天记录截图。我扫了一眼,正是“三厂一家人”那个群。有人把我的穴位建议整理成了一个文档,在群里传阅,文档标题叫“雷师傅养生小妙招(持续更新中)”。
文档已经有十几条内容了。老马的腰疼,老孙的腱鞘炎,孙巧云的肩周炎,卢斌的便秘,张翠芳的盗汗……每一条都写着症状、穴位、操作方法,后面还附了反馈。反馈那一栏里,大部分都写着“有效”“缓解”“还在试”。
我看着这份文档,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些在食堂门口七嘴八舌的咨询,那些在微信群里飞快滚动的消息,那些被写在皱巴巴餐巾纸上的穴位名——它们被人整理了下来,被人打印出来,此刻正放在车间主任的办公桌上。
“这个东西,是你弄的?”
“穴位是我教的。文档不是我整理的。”
“我知道。是四号线的孙巧云整理的。”乔振山把纸张放下,看着我,“她把这份东西发到了群里,然后被转到了班组长的群里,然后被转到了我这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看完这份文档以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三年前就有人教老孙按太渊穴,他的手是不是就不会疼那么久?如果早有人告诉孙巧云不要右侧卧,她的肩膀是不是就不会抬不起来?这些东西,书上有,网上有,但从来没有人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告诉他们。”
乔振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车间灯火通明,传送带在运转,药盒在流动,工人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两百多个人,两百多具正在被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慢慢磨损的身体。
“我管这个车间八年了。”乔振山背对着我说,“八年里,每年体检,查出各种毛病的人越来越多。腰椎的,颈椎的,肠胃的,三高的。去年有七个人因为身体原因申请调岗,三个提前办了病退。最年轻的一个,才三十九岁。”
他转过身看着我。
“厂里有医务室,但只能处理感冒发烧小伤口。去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开药,一套下来大半天没了。他们舍不得那个时间,也舍不得那个钱。所以就扛着。扛到扛不住了,来找我申请调岗。”
乔振山走回桌前,坐下。
“雷泰,你做的这件事,比你能想到的更有意义。”
我喉咙有点紧。
“但是。”
乔振山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正式,从聊天变成了谈工作。
“但是?”
“但是有人向我反映,你在工作时间给人看病,影响了正常生产秩序。”
我的心一沉。
“乔主任,我都是在午休和下班以后——”
“我知道。”乔振山打断我,“午休时间,你帮孙巧云看肩膀。吃饭的时候,你帮卢斌看便秘。下班以后,你在走廊里教赵小飞什么八段锦。这些我都知道。所有的时间都是你自已的,你没有占用工作时间一分钟。”
他停了一下。
“但规矩就是规矩。车间是生产药品的地方,不是诊所。如果有人觉得不公平——为什么雷泰可以在车间里搞这些东西——投诉到上面去,我保不了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是他觉得有问题,是他怕别人觉得有问题。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乔振山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在厂里帮人看任何毛病。微信群里的咨询也不要回复。大家问起来,就说你不懂,之前都是凑巧。回到以前的状态,安安静静码你的盒子。我不会为难你,你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第二呢?”
“第二。”乔振山把第二根手指放下来,“厂里每年有职业健康培训,以前都是请外面的人来讲,讲完发个手册,没人听,没人看。今年,我向上级申请,让你来做这个培训。”
我愣住了。
“不是以厂医的身份,是以健康宣传员的身份。每个月一次,一次一小时,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在食堂二楼的活动室。厂里给你发聘书,给你一点补贴——不多,每月三百块。但有了这个身份,你帮大家看问题就是名正言顺的,不算不务正业。”
乔振山看着我。
“你选哪个?”
窗外,传送带还在运转。药盒从上游流下来,银白色的感冒灵冲剂,在灯管下反射着光。三年了,我从这条线上接过三百多万个药盒。每一个都从我手里流过,然后被运走,送到我不知道的地方,被我不认识的人喝下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可以不只是码盒子的人。
“乔主任,我选第二个。”
乔振山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块霜。
“下周四下午,食堂二楼活动室。第一堂课,你自已定主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把这个填了。健康宣传员申请表。”
我拿起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下自已的名字。
雷泰。
写到“泰”字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爸说,这个名字是他翻字典翻出来的。雷是雷厉风行的雷,泰是国泰民安的泰。他希望我长大后能做一个雷厉风行的人,能给国家做贡献。
二十七年了,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是个讽刺。
雷厉风行?我连起床都要靠闹钟叫三遍。
国泰民安?我连自已都安顿不好。
但今天,在车间主任的办公室里,在一张普普通通的申请表上,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许不是讽刺。
它只是等了二十七年,等我配得上它。
6
填完表出来,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我走回三号线,赵小飞正一边码盒子一边探头探脑地往我这边看。看到我回来,他赶紧凑过来。
“怎么样?主任找你干嘛?是不是批评你了?还是那个投诉的事?”
“你怎么知道有人投诉?”
赵小飞的表情一僵。
“呃……”
“赵小飞。”
“好吧,我说。”赵小飞压低声音,“是七号线的大刘,刘建军。他前天也想找你给他看腰,但排队的人太多,没轮上。他就在群里阴阳怪气,说雷泰一个码盒子的,又不是医生,凭什么在厂里给人看病,万一看出问题谁负责。还说他要去跟主任反映。”
我想起来了。大刘,刘建军,四十岁出头,七号线的副线长。他确实找过我,但那天围着我的人太多,我让他等一下,他没等,走了。
“然后呢?”
“然后孙巧云在群里怼他了。”赵小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孙姐说,雷泰帮老马按腰的时候你在哪?雷泰帮老孙按手的时候你在哪?人家用自已的午休时间免费帮大家,你排队都嫌等得久,还投诉?你是不是人?”
赵小飞模仿孙巧云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我都能想象出她在手机屏幕上噼里啪啦打字的样子。
“大刘被怼得没话说,后来把那条投诉的消息撤回了。但不知道有没有传到主任耳朵里。”
“传到了。”我说。
赵小飞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主任怎么说?你没被处分吧?”
“没有。”我把申请表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赵小飞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往前趔趄了一步。
“泰哥!你要当老师了!”
“不是老师,是健康宣传员。”
“有什么区别!你以后可以在全车间人面前讲课了!名正言顺的!”赵小飞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第一堂课讲什么?是不是讲那个什么开弓射大雕?”
“左右开弓似射雕。”我纠正他,“不过第一堂课我想讲别的。”
“讲什么?”
“讲睡觉。”
“睡觉?”
“对。怎么睡好觉。”我说,“这个车间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睡不好觉。夜班转早班睡不着,早班转夜班睡不着,不上班的时候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上班,站在传送带旁边打瞌睡。”
赵小飞不说话了。
因为他就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
“所以第一堂课,不讲复杂的。就讲怎么睡觉。”我说,“讲子午觉,讲睡前按什么穴位,讲八段锦里哪个动作助眠。讲一些谁都能学会、学完就能用的东西。”
赵小飞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崇拜,不是佩服。
是相信。
“泰哥。”
“嗯?”
“下周四,我第一个到。”
7
下班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我去了图书馆。
周文秀还在借阅台后面坐着,短发,金丝眼镜,低着头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和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好像这二十多天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我把《易经》放在台面上。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书。
“还书?”
“续借。”
周文秀拿起书,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她二十七年前写的那行字——“1998年3月12日购于新华书店”。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扫描条形码。
“续借三十天。下个月二十号之前还。”
“谢谢。”
我拿起书准备走。
“小伙子。”
我回过头。
周文秀从眼镜上面看着我,和第一次借书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那本书,你看到哪里了?”
“乾卦。九三爻。”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她直接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对。”
“看懂了吗?”
我想了想。
“看懂了一点点。”
周文秀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敲电脑。
“二十七年,我从‘完全看不懂’到‘看懂一点点’,花了三年。”她说,“你二十多天就看到了九三爻。比我快。”
她没再说话。我抱着书走出了图书馆。
天已经黑了。工业路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霾里散成一团一团的。大货车从路上驶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里还是那股混合的味道,药厂的蒸汽、化工厂的酸味、路边拉面馆飘出来的牛肉香。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开手机,给赵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四晚上七点,食堂二楼。第一堂课,主题是——‘三班倒的人,怎么睡个好觉’。”
赵小飞秒回。
“收到。我帮你拉个群。”
三秒钟后,又一条。
“群名想好了。叫‘雷师傅养生堂’。”
我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
路灯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往前走一步,影子也跟着往前走一步。
以前我觉得,影子只是光的缺席。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没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我知道了,影子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光的存在。
如果没有光,你连影子都看不到。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