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个货运司机找到了服务站。
他姓严,四十出头,圆脸,身体很壮,两条手臂粗得像小树干,手背上有一道旧烫伤留下的疤,是排气管烫的。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货运公司工装,胸口印着“安达物流”四个字,进了服务站以后没有往按摩床那边走,而是站在门口,把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你们这里,看不看睡不着觉?”
赵小飞正在档案柜旁边贴标签,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看。”我把手里的档案夹合上,“你坐下来慢慢说。”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他说他姓严,开了十几年大货车,跑B市到S市这条线,往返一趟一千二百公里,一个月跑十几趟。白天装货,夜里发车,天亮到S市,卸完货再装货,天黑往回开。困了就在服务区眯一觉,睡到凌晨两三点冻醒,起来用凉水抹把脸继续踩油门。
“以前还行。去年开始不行了。躺下脑子不关机,跟发动机怠速似的,嗡嗡嗡一直转。好不容易睡着了,两三个小时就醒,醒了再也睡不着。”他把手掌摊开给我看,指尖微微发抖,不是紧张,“后来买了安眠药,吃了能睡四五个小时。吃了三年,最近半年吃两颗也只能眯两三个小时,醒来像没睡一样。这两天开始记不住事——昨天中午在服务区吃了什么,晚上就想不起来了。有一回下了高速忘了收费站的出口,开了两个路口才反应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他说他不敢跟公司的人讲,怕被调岗。也不敢再多吃药——上个月多吃了半颗,第二天头昏脑涨,倒车的时候差点撞了仓库的卷帘门。从那以后他把药瓶子锁进手套箱,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吃。但躺下去又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等天亮。
“多久没睡个好觉了?”
“上一次一觉到天亮,是前年中秋节。”
“前年。”
“嗯。”
我把他带到服务站里间,让他平躺在床上,拉上窗帘,只留一盏小灯。先量了血压——收缩压偏高,一百四十几,舒张压正常。心率偏快,九十几跳。然后让他把裤腿卷起来,按他脚底的涌泉穴。拇指按下去,没有酸胀感,只有钝钝的麻木感。太溪——内踝后方跟腱前缘的凹陷——同样的钝麻。三阴交——内踝尖上三寸,胫骨内侧缘后方——按下去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这个位置按下去什么感觉?”
“胀。往脚背上窜。”
“脚底那一块呢?”
“没感觉。”
我把他袜子拉好,抱臂往床尾退了一步。“严师傅,你这是长期睡眠剥夺。生物钟紊乱了,肾经和脾经的气血都堵在下半截。脚底板没有酸胀感,是神经末梢对刺激的反应变迟钝了——长期疲劳传导到末梢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你现在的问题不光是睡不着,是身体不会自已放松了。”
“能调吗?”
“能。但你得配合——光靠推拿没用。”
他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来,腰背直挺挺的。
我没有直接开始推拿。先让他坐回椅子上,递给他一杯温水。失眠三年,安眠药从一颗加到两颗,出现记忆力下降和反应迟钝——这是长期使用苯二氮类药物的常见副作用,突然停掉会有戒断反应。他需要的不只是一套安神手法,而是从生物钟到中枢神经再到身体觉知的一整套重新校准。我让他先把每天用凉水抹脸提神的习惯停了。凌晨在服务区被冻醒,凉水一激,交感神经直接跳到应激状态,后面再想睡就难了。
“你每次在服务区眯一会儿,睡前有没有把驾驶座靠背放平?”
“不放平,就靠着。放平怕睡太沉。”
“以后到了服务区,靠背放平,鞋脱了,脚搭在仪表台上。天冷就在身上盖条毯子。哪怕只睡二十分钟,也要让身体平躺——平躺的时候脊柱才能完全卸力,迷走神经兴奋性才会提上来。”
他从工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头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靠背放平、脱鞋、平躺。写完之后铅笔头在本子边缘戳了两下,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还有吗?”
“睡前把驾驶室顶灯关了。你习惯开着灯眯一会儿,光线会抑制褪黑素分泌。”
他又写下:关灯。写完把笔盖咬下来扣在铅笔尾,笔头已经短得快握不住了,像一枚磨秃的螺丝钉。
我让他在服务站推拿床上平躺了将近四十分钟。先用拇指从涌泉开始,沿着肾经循行方向缓慢往上推。涌泉依然钝麻,太溪有轻微酸胀,三阴交明显胀痛——肾经源头迟钝,脾经中段堵滞,是典型的长期睡眠剥夺导致的经络反应。推了十几分钟后,他的脚底开始回暖,涌泉的钝麻感减轻了一点,脚趾出现不自主的轻微屈伸——这是神经末梢激活后的正常反应。之后沿着膀胱经在背部用掌根缓慢下推,推到心俞时——第五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他的后背肌肉像块硬板,两侧竖脊肌张力极高。我改用拇指指腹在心俞位置做轻柔的顺时针揉按,揉了大约十分钟,他的呼吸明显变深了,胸腔的起伏幅度也大了不少。
最后收在神门——腕横纹内侧端尺侧腕屈肌腱桡侧凹陷处。双侧各按了约十分钟,指下的脉动从最初的急促细数变得缓慢有力。
“以后每天晚上躺下,按这五个位置——涌泉、太溪、三阴交、心俞、神门,按我刚才教你的顺序。按完以后脚底会发热,掌心对着肚脐,闭眼,就做一件事——听自已的呼吸。”
他翻身坐起来,双脚着地,脚底在鞋面上蹭了两下。
“严师傅,你平时回来以后,有没有跟家里人说你睡不着?”
“没什么好说的。我老婆带两个孩子,够累了。”
“她知不知道你吃药?”
“不知道。我的药都在车上的手套箱里,从来没拿回家。”
我看着他把那个小本子揣回工装内袋里——铅笔头夹在封面皮筋上,又往下掖了掖,怕路途中颠掉。
“严师傅,你还是得跟她说。”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直起腰来,壮得像头牛。但眼睛里的血丝骗不了人。一个人开了十几年夜路,载过不知道多少吨货,唯独没办法把自已运回一个好觉。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
“雷师傅,我一直以为睡不着不算病。”
“怎么不算。”
“算命的算。”
他愣了一下,我没忍住先笑。他也笑了。笑起来整张脸的肌肉终于松开了,嘴角往两边扯,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堆。
几天后,严师傅又来了一次。他推开服务站的门,手里没拿那个小本子,而是拎着半袋蜜桔——说是开车路过G省的时候在路边买的,顺便给我带了点。他说这两天晚上他试着按我说的推了几个穴位,还是不太记得准,想在服务站再认一遍。
我让他把右腿搭在左膝上,用手指在小腿内侧找三阴交。他低头找了好一会儿,先按到脚踝,往上数三寸,把手指点在胫骨内侧缘,抬头看我,等我点头。我说位置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摊在膝盖上,在三阴交那一行后面画了个正字的第二笔。
“涌泉还是按不准。太深了,我手指粗,按不准那个凹陷。”
“不用按准。你手指粗,用指节代替指腹,在脚底前三分之一那个凹陷区域整个按压,压到有感觉就算。”
他试着用指节在脚底按压了一圈,说有一小块有酸胀感。我说那就是涌泉。
他说他前天晚上半夜醒了,翻了个身,按了神门,没按完就睡着了。他忽然抬头看我,说:原来安眠药是让你昏过去,推拿是让你的身体自已愿意睡。是两码事。
他走之后,我把这个案例记到笔记本里,单独建了一个专题档案,叫作“睡眠障碍”。在档案夹扉页写了四行字:安眠药让人昏过去,推拿让身体自已愿意睡。这是两码事。以后但凡遇到睡眠障碍,先问昼夜节律,再问身体觉知。
几天后服务站午休,我跟赵小飞吃盒饭时随口提了一句:你说一个人若是整年都在车上,夜里睡服务区,白天踩着油门,他的身体还是身体吗?赵小飞把盒饭盖在档案柜上推了一下,“你问你手里那些打盹都掐着点的人——他们踩得住刹车,踩不住自已的身体。”
晚上回出租屋,我把老范手稿里关于失眠验案的那几页重新翻出来。他有一页纸只写了半页,下面空了大半张,只在右下角留了一句话:对夜班工人而言,醒着是任务,睡着是违禁。这页下半截一直空着,好像他故意留的。我在空白处补了一行:那就让他在推拿床上躺一会儿。违禁一次。
合上笔记本,把严师傅的档案搁在桌角。窗外工业路上有货车经过,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从地面传上来,搪瓷杯里的温水跟着微微颤了一下。在服务站躺了四十分钟的那位师傅,他回去以后还得继续赶夜路。但那个靠背也许能放平一点了,驾驶室的顶灯也许能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