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老是重复 > 第3章 第一个难题

老范那叠手稿我翻了整整一周。
六十几页,每页都是钢笔手写,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往外晕开一小圈蓝色的毛边。他从肩周炎写到腰椎间盘突出,从网球肘写到膝关节置换术后,每种病后面至少列了三种手法方案,有些方案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因人而异,不可硬套”。最后一页的背面额外加了一句,墨迹比其他都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以上所有手法,均需先查禁忌。血压、血糖、心脑,三项不过,不做。”
我把这句话拍下来发给蔡来。他回了一句:“你那张预检表的老祖宗在这儿呢。”
服务站开张第二周,来的人比第一周多了。马国明带了他老婆来,说颈椎不好,对着缝纫机干了二十年,转头的时候脖子咔咔响。卢斌带了隔壁提取车间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右手腕肿了一个包,说是腱鞘囊肿,跟食堂老赵当年长在虎口上的那个一模一样。张翠芳带了三个更年期的工友来,把我堵在按摩床前面轮流问——艾灸能不能天天灸、加味逍遥丸能不能长期吃、晚上泡脚用什么药材好。
我一人应付不来这么多人。赵小飞主动请缨,用硬纸板画了张候诊记录表,挂在服务站门背后。来的人先填表——姓名、班组、主要症状、既往病史。填完排队等着我叫。那架势,越来越像一个微型门诊。
周三下午,乔振山过来站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在门口看了一阵,在本子上记了点东西,走了。走的时候玻璃门回弹力道大了些,砰地响了一声。赵小飞正帮一个工友记床位,回头看了看那扇门,说乔主任每次都这样——步子看不出快慢,但每回都来得准时。
也就是那天下午,我遇到了第一个真正让我觉得自已力不从心的病人。
她叫吴秀芹,五十九岁,不是厂里的。是孙巧云介绍来的——孙姐说这是她表姐,手指变形好几年了,去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吃过西药也喝过中药。这几年一直没怎么好转,听说你拿了证,想让你看看。人已经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了,怕直接进来打扰你工作。孙姐说完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她家里的情况有点特殊,看病花了不少钱,你帮姐看看,能调就调,不能调姐也不怪你。
我让赵小飞去把人请进来。
吴秀芹进来的时候,两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走路不快,但还算稳当。她面容比实际年龄显老——头发白了三分之二,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颜色偏淡。但她的眼神不像那些被长期慢性病磨掉希望的人,还是亮的,进门的时候对赵小飞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从棉袄口袋里把手抽出来。
我看着那双手,心里咯噔了一下。
双手的手指全部变形了——近端指间关节梭形肿胀,明显的晨僵征象,小指和无名指往尺侧偏斜,手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小血管。这是一双已经变了形的手,但指甲剪得很整齐,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面粉痕迹。
“吴阿姨,您这手指变形成这样了,还能和面?”
“能和。早上起来僵得厉害些,活动开了就能动了。”她把手指慢慢张开又握拢,动作很慢,但真的能握上。她说她知道自已的关节已经变形了,但她每天坚持和面、揉面,不这样活动的话手指会更僵。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自已的手一眼,眼神里没有自怜。
我把她让到椅子上,一边翻开接诊记录本,一边在脑子里过类风湿性关节炎的病理——自身免疫性疾病,对称性多关节炎,晨僵持续一小时以上,近端指间关节和掌指关节最先受累。长期滑膜炎症会侵蚀软骨和骨质,导致不可逆的关节畸形。西医治疗主要是免疫抑制剂加非甾体抗炎药,中医归为“痹证”范畴,按风寒湿痹或风湿热痹分型论治。
但这些都是在书上读的。书上没有告诉我,当这双手真的伸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应该说什么。
“医院怎么说的?”
“去年在中医院住了一周,吃中药、做针灸、涂药膏,做了全套。住院期间是好转了一些,出院后她舍不得再继续花钱。开的口服药断断续续吃,这两天降温,手指疼得抓不住筷子。”她掏出医保卡和一沓皱巴巴的病历纸,里面有张风湿免疫科的报告单,确诊时间是在一年多前。
我把病历翻了一遍。确实是类风湿,RF和抗CCP抗体都高,X光片显示双手近端指间关节间隙狭窄、骨质疏松明显。急性期已经过了,但炎症没有完全控制,最近一次血沉还是偏高。在这种慢性迁延、关节已经出现畸形的情况下,推拿能做的事很有限——松解周围软组织的代偿性痉挛、改善局部循环、减轻疼痛。但想让已经变形的手指恢复原状,那是做不到的。
我在脑子里把能用的穴位过了一遍——大陵,手厥阴心包经原穴,掌根中点,专调手指挛急。阳溪,手阳明大肠经,腕背横纹桡侧,类风湿手腕僵痛的常用穴。八邪,经外奇穴,手背各指缝间赤白肉际处,针对手指麻木拘挛。这些穴位都能缓解症状,但都不能逆转病程。
我用拇指在她左手大陵穴上轻轻按下去,问她什么感觉。她说酸胀,往中指方向窜。我又试了阳溪和八邪,反应都对。穴位没选错,手法没问题,缓解疼痛应该能起效。但变形了的关节,穴位按得再准也回不去了。
“吴阿姨,我帮您按这几个穴位,能让您早上起来手指不那么僵。每天晚上睡前用温水泡手,泡完以后自已在家里按——我教您找穴位。但变形的关节,已经回不去了。”
“这个我知道。医生说过的。我就想让它不那么疼,早上能自已穿衣服、能和面就行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在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而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我让赵小飞找了一盆温水,试好水温后帮我把盆端到按摩床旁边。我教吴秀芹把手泡在水里,泡了十分钟,然后用拇指依次按她双手的大陵、阳溪和八邪。按到左手无名指关节时,她倒吸了一口气——不是疼得抽气,是那种被按到一个积聚很久的酸痛点时不自觉的反应。我放慢力度,问她这个力道行不行。她说行,酸胀归酸胀,后面就开始发松了。
按完以后,她慢慢张开双手,手指张开的幅度比刚进来时大了大约两毫米——约莫一个指甲盖的宽度。就是这两毫米,对一个类风湿病人来说,每天早上足够分出一双筷子、扣上一颗扣子。
“吴阿姨,这些穴位我教您自已认。你每天泡完手以后,自已按。按到酸胀就对定位了,不用太大力度。”
“一共几个穴位?”
“双手六个。大陵、阳溪、八邪。每个按三分钟。”我握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点给她看,“大陵在掌心横纹中间,阳溪在手腕背面拇指翘起来凹陷处,八邪在手指根部的指丫窝,四个手指缝各一个。”
她掏出老花镜戴上,低头在自已手上用圆珠笔描了三个蓝色的小圆点。有一个位置画偏了,她擦了两下没擦掉,又重新往外挪了一点。那双手骨节变形的幅度,已经到了连自已给自已做标记都很吃力的程度。她用左手扶住右手的笔,动作算不上稳,但每一笔都描得很慢、很认真。
她快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片刻,末了回去以后泡着揉着要还是僵怎么办。我说你就打电话给孙巧云,让她带你来。不会不管你的。
她走以后,我在按摩床旁边坐了很久。赵小飞把水盆端出去倒掉,回来以后站在门口,用毛巾擦着手。
“泰哥,她的手还能好吗?”
“变形的关节回不去了。但疼能减。”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因为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我很清楚自已只能帮到她到这里的人。”我把笔记本摊开,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吴秀芹的接诊记录。写完以后在结尾加了一行——“类风湿关节炎慢性迁延期,关节畸形不可逆。推拿仅能缓解疼痛、改善晨僵,不能逆转病程。建议维持风湿免疫科随诊,勿中断抗炎抗风湿基础治疗。”
赵小飞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最后一句话是给她看的还是给自已看的?”
“给以后的我。怕我有时候会忘了自已能做多少。”
2
周四晚上,老杨家。蔡来在对面听完了整件事。
“类风湿确实不是推拿能逆转的病。你给自已的那句提醒是对的。”他端着杯子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你现在知道自已不是什么都能调了。难受?”
“有点。”
“那证明你是个正常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口在灯下反了一点白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吴秀芹的手指已经变形到那个程度了,她为什么还天天和面?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手指根本使不上劲。”他看着我的眼睛,“你问没问她每天都在和什么面?”
“没问。”
“下次碰上这样的,多问一嘴。有些人活着,靠的不是药,是那个面盆。”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工业路上有货车经过,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从地面传上来,桌上的茶杯在碟子里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我忽然想到《易经》里有一段话,以前看不懂,今晚突然想起——“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
有天地才有万物,有万物才有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是靠穴位,靠经络。也要靠他每天早上端起来的那盆面团,靠他那双变形了还在用劲的手。
我把这段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3
吴秀芹第二次来是一周以后。
她进门的时候,双手还揣在棉袄口袋里,但不急不慌先把围巾摘了,叠平整搁在椅子背上。她说这几天每天早上泡完手,按那几个穴位,晨僵的时间短了,能自已穿衣服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把右手伸出来给我看,手指还是变形的,但肿消了半圈。手背上的皮肤,也比上次见她时多了些血色。
她说,她回家以后除了按穴位,还做了点别的事——她开始记晨僵改善日记。几月几号、泡手多久、按了哪几个穴、早上穿衣用了多长时间,一笔一划写在孙巧云给她的一本旧笔记本上。她把本子摊开给我看。字迹很轻,每页只有寥寥几行,但日期是从上周日到今天——一天没断。
“小雷师傅,你说手指变形回不去了。我也没想让它们变回去。”她说,“但每天少僵一会儿,我就能多揉一盆面。你不知道,上次我从这里回去,用你教的手法按了一周,一天早上起来顺手拿起筷子夹了个馒头,没掉。我那天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疼,是觉得自已还行。”
她把笔帽摘下来,翻开新的一页,在日期栏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加号。她说这个加号代表穿衣时间又缩短了半分钟。
我拿过她的记录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她写的第一行字是:“早上七点,泡手十分钟,按大陵、阳溪、八邪。手指能张开一半。”
翻到最新一页:“早上七点,泡手十分钟,按大陵、阳溪、八邪。自已能扣上棉袄扣子了。”
吴秀芹走了以后,我在她的档案末尾写了一行:类风湿关节炎慢性期,推拿配合自我穴位按压可缩短晨僵时长、提高日常生活自理能力。然后合上档案,在档案夹的脊背上贴了张窄窄的标签,旁边另外注了一笔——“记得多问一嘴:你每天在做什么。也许那就是你用这双手的全部意义。”
4
隔天,蔡来过来坐下把他手写的那张预检表正式誊了一遍,从铅笔草稿变成钢笔定稿。末了在左下角缀了一句:“本表不替代临床问诊,仅用作减少可规避风险。”字迹棱角分明,跟当初在我新教材扉页上写“学不可以已”那八个字如出一辙。
他推到我面前:“打印五十份,放你服务站的夹子里。”
窗外开始飘雪。食堂二楼走廊里有人搬动桌椅,准备下午继续开健康课。门上挂的那张预约表排到三天以后去了。我把预检表翻了翻。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你现在信这个了?”
“不全是。”我把那张表和他之前画的小表格摆在一起,叠角对齐,压在桌面玻璃板下。“我信的是——有了表格,别人看不见你的存心,至少看得见你的界限。”
他伸出手,拍拍那张表格的边角,站起身:“明天陪我去趟福安新村。上次摔坏马桶架的防滑垫王奶奶说不好用,我去换个新的。”
“嗯。”
蔡来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把他那张新誊的预检表吹得翻了一角,我用档案夹压住。
5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开老范的手稿。翻到最后一页,又看到他写的那句话:“骨正筋柔,气血自流。但筋骨之上还有一层东西——位。一个人要知道自已站在哪里,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以前读书不懂什么叫“位”。以为位就是位置,就是你坐哪把椅子、挂什么头衔、名片上印什么字。但我现在慢慢懂了——“位”,是你知道自已的手能伸多远,也知道自已的手伸不到的边界在哪。帮能帮的人,坦然地跟帮不了的人说“这个我不行,但你可以试试别的路”。在自已的能力范围内把事情做扎实,不越界,不逞强,也不因为帮不了就转身走开。
吴秀芹的手指回不去了。但她每天能多揉一盆面。这就是我的位置能做的事。我还差得远,但我知道我在哪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刘建军发来的消息:“飞燕式三十五个了。环跳还是酸,委中好多了。下个月厂里体检,他想提前给自已拍个腰椎的片子。你上次说的那个直腿抬高测试,哪天方便帮我补测一次。”
我回了一句:“周六上午,服务站见。”
合上手机,关灯。天花板上那道被腻子补平的痕迹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了。路灯的光还是和几年一样,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床脚铺了一层薄薄的橘黄。
(第二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