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出租屋里亮得刺眼,那串备注为“陈浩”的号码,像一条毒蛇,盘踞在苏念初的眼前。
她刚给女儿暖暖喂完奶,哄睡了那个小小的人儿。这间八平米的城中村单间,墙壁薄得像纸,隔壁情侣的争吵声和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她新生活里最真实的背景音。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婴儿奶粉的甜香。苏念初轻轻将暖暖放进那张二手婴儿床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稀世珍宝。
“叮铃铃——”
手机再次执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苏念初深吸一口气,擦干了手上残留的水渍,接通了电话。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手机放在耳边。
“念初……”电话那头,陈浩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我。”
“我知道。”苏念初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陈浩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念初,你……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见见你,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苏念初的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小桌子上,上面还摊着她刚看完的《高级母婴护理师培训教材》。她仿佛还能闻到白天在客户家里,被那位刁钻的婆婆用陈醋和小苏打勾兑出的“土法汽水”的怪味。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不甘和坚韧的味道。
“不方便。”她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念初!”陈浩的语气急切起来,“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你看在我们五年感情的份上,就见我一面,好不好?我就在你家楼下,那个……那个小公园的长椅上。”
苏念初的心猛地一沉。他居然找来了。这个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男人,这个在她最脆弱时给了她致命一击的男人,竟然找来了她这个连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城中村。
她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角廉价的窗帘。夜色下,小区门口那个简陋的小公园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身影显得格外萧索。正是陈浩。
曾经,这个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开着不算豪车但也体面的轿车,意气风发地来接她下班。而现在,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蹲在城中村的破旧长椅上,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陈浩,”苏念初重新拿起手机,声音比刚才更冷,“我们已经离婚了。从你签下那份‘保小弃大’的协议,从我带着暖暖被赶出月子中心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法律上的陌路人关系。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不!念初,你听我说!”陈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和那个女人分了!她根本就是个骗子!我妈……我妈她中风了,躺在医院里,天天念叨着你的名字。念初,我知道你心软,你回来看看妈好不好?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对暖暖好的,我发誓!”
重新开始?
苏念初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想起自已难产时,他在手术室外冰冷的签字;想起自已还在坐月子,他带着小三和婆婆闯入,逼她净身出户时的嘴脸;想起自已抱着暖暖流落街头,在暴雨中绝望无助的那个夜晚。
那些画面,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一遍又一遍地割着她的心。
“陈浩,”苏念初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嘲讽,“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心软?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回到那个让你妈呼来喝去、让你随意践踏的牢笼里?”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带着暖暖,我们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好。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的后悔。请你,立刻,马上,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念初!你不能这么绝情!我是暖暖的爸爸!”陈浩彻底慌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你不是!”苏念初厉声打断他,“从你选择放弃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暖暖的爸爸,你只是一个贡献了Y染色体的陌生人!”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陈浩”的号码,点击,拉黑。
世界终于清静了。
苏念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成功了,她第一次如此强硬地拒绝了他,拒绝了过去那个软弱可欺的自已。
但胜利的快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巨大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她知道,陈浩不会轻易放弃。他那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果然,她的预感在第二天下午就变成了现实。
苏念初刚从一个客户家下户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专业的月嫂制服。这是一套浅蓝色的工装,胸前绣着“爱心家政”的字样,虽然朴素,却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一丝不苟。这身衣服,代表着她的专业,也是她新生的铠甲。
她刚走到自已租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一个身影就从旁边的阴影里猛地窜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陈浩。
他看起来比昨晚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念初!”他一把抓住苏念初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苏念初被他抓得生疼,眉头紧紧皱起。“放手!”她厉声喝道。
“我不放!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陈浩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的那套月嫂制服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鄙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你就为了那点钱,去给别人当保姆?伺候月子?”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苏念初,你以前可是大学生,现在居然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周围已经有几个纳凉的邻居好奇地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苏念初的脸颊微微发烫,但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愤怒。她用力挣脱陈浩的手,后退一步,挺直了脊背。
“陈浩,”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靠自已的双手和专业知识赚钱,把暖暖养大,我过得坦坦荡荡。比起你这种抛妻弃女、背信弃义的人,我这份‘伺候人’的工作,要干净一万倍!”
“你!”陈浩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还有,”苏念初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暖暖的生活。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如果你再纠缠不休,我不介意报警。”
“报警?你居然要报警抓我?我是你丈夫!”陈浩彻底失态了,他上前一步,再次伸手想要抓住苏念初。
“前夫!”苏念初厉声纠正,同时从包里掏出手机,作势要拨打110。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英俊而沉稳的脸。
是顾深。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看起来既休闲又不失精英气质。他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两人,目光在陈浩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了苏念初身上。
“苏小姐,”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需要帮忙吗?”
陈浩愣了一下,顺着苏念初的目光看去,当他看到顾深和那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轿车时,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震惊、嫉妒、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苏念初看到顾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摇了摇头,对顾深说:“顾先生,谢谢您,不用了。我能处理好。”
她重新看向陈浩,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彻底的冷漠。“陈浩,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再敢来骚扰我和暖暖,下次出现在你面前的,就不会是我,而是警察。”
说完,她不再看陈浩一眼,转身对顾深微微颔首,然后径直走进了居民楼。
陈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苏念初挺拔而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辆缓缓驶离的黑色轿车,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悔恨,像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失去了一个曾经深爱他的女人,更失去了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却已经脱胎换骨、让他高攀不起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