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尘埃落定,沈清辞留居长安已近两月。
风波平息、就任翰林院编修后,他从未停下寻访的脚步。
他心中笃定,以青妩执拗的性子,久等无音,必会孤身奔赴长安寻他。
是以除却翰林院当值,其余时日,他皆换上素衣,穿梭城南每一条陋巷,逢人便描摹她的模样,怀中蝶纹温玉时时发烫,牵引着他执着寻觅。
他年轻有为、风骨卓然,又得苏太傅照拂,早已是京中世家争抢的佳婿。
归京未几日,络绎不绝的媒婆便踏破了城南旧院的门槛。
吏部王尚书府的张媒婆率先登门,捧着庚帖巧舌游说:“沈编修,尚书府旁支嫡女,品貌才情皆是上佳,有尚书府撑腰,您仕途便可平步青云,再无阻碍。这般福分,长安难寻第二家。”
沈清辞指尖轻拂杯沿,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张妈妈费心,这门亲事,清辞不能应。”
张媒婆笑容一僵:“上回拒了嫡女,这回已是退让,您怎还执意如此?”
“沈某心有所属,非她不娶。”
沈清辞抬眸坦荡,“泼天富贵,换不走心中之人。还请代为谢过尚书厚爱。”
此后,镇国将军府、各大世家的媒婆接踵而至,许以权势、良田、金银,皆被他一一婉拒。
他始终只有一句:“此生心有所寄,不敢耽误贵女。”
京中渐渐流言四起,皆言他迂腐固执,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扬州女子,断送前程。
曲江宴上,同僚好友纷纷规劝:“清辞,长安立足需世家扶持,你何必执着于一个寻不到的故人?”
沈清辞举杯饮尽,眼底坚定如初:“诸位好意,清辞心领。我博取功名,本就是为兑现诺言。若为前程负心背诺,这功名于我,毫无意义。纵使她杳无音信,我亦会等。此生唯她,绝无二心。”
众人无奈叹息,不再多劝。
宴席散后,连日的提亲应酬、同僚规劝,以及寻而不得的煎熬,压得他心头郁结。
他摒退仆从,独自策马往城南僻野散心,欲寻一方清净,暂避喧嚣。
沿乡间小径行至清溪之畔,溪水澄澈,垂柳依依,远山含翠,鸟鸣清越,心头烦闷稍稍舒展。
他缓步而行,目光随意落在流水之上,脚步却骤然顿住,浑身气血翻涌。
清溪青石之上,立着一位青衣女子。
她素袖轻挽,皓白手腕浸于溪水,正低头浣衣;阳光落于侧脸,眉眼清灵,唇畔带着浅浅梨涡。
纵使素衣洗旧,亦难掩不染尘俗的清灵。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她。
是青妩。
是他穿梭街巷、日夜牵挂、刻入骨髓的故人。
沈清辞僵立原地,浑身微颤,屏息凝神,生怕这只是思念催生的幻梦。
他静静凝望,看她拧干衣衫、拂去碎发,每一个动作,都与桃林记忆严丝合缝。
连日来,青妩枕边温玉时常发烫,感知到有人在城中执着寻觅自已,心绪难平,便趁着日暖,独自出城寻一处清净溪水散心浣衣。
直至青妩转身,目光相撞的刹那,竹篮哐当落地,衣衫散落一地。
她瞳孔骤缩,僵在原地,泪水毫无预兆汹涌而出。
“青妩……”沈清辞快步上前,声音颤抖,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委屈,“真的是你。”
“清辞……”青妩哽咽难言,泪水涟涟,“你怎会在此?”
“我在长安,寻了你整整两月。”他目光缱绻,心疼不已,“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一直在长安寻我?”青妩哭得更凶,“我来了长安,困在城南陋巷,日日盼你,却不敢出门寻觅……”
积压半载的委屈、惶恐、思念尽数倾泻而出。
“傻瓜,我怎会负你。”
沈清辞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滚烫,“是我不好,未曾早点找到你,让你孤身受苦,让你独自等待。对不起,青妩,我来晚了。”
青妩埋在他怀中,所有不安瞬间消散,放声恸哭。
溪水潺潺,柳风轻扬,跨越半年错过、咫尺阻隔,二人终于重逢相守。
自此,沈清辞全然不顾京中流言,每日当值结束,便策马奔赴清溪小院,风雨无阻。
他陪她看落日晚霞,听她诉说长安孤苦,将蝶纹温玉重新系在她颈间,反复承诺,此生再不分离。
京中嘲讽非议四起,皆说他为无名女子自毁前程。
沈清辞从不在意,世人不知,他寻回的,是跨越轮回的初心,是人间唯一的归途。
清溪小院灯火夜夜长明,桃林错过的时光,他要在长安的烟火人间里,一一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