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楚厌回到木屋,点上油灯,铺开纸笔,继续抄写门规。
他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认真。抄到第四十二遍的时候,手有些酸,他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目光落在枕边,那里放着一个青瓷瓶和一片霜白色的衣角。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布料,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
师娘罚他抄门规,他不觉得委屈。
师娘罚他扫茅房,他也不觉得耻辱。
而且他注意到,师娘挑的那间茅房在后山,平时根本没人去。
楚厌轻轻的笑了笑,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夜里的小雨。
“师娘,”他在心底默念了一个称呼,然后把剩下的字一笔一划写完。
窗外,月亮很圆。
竹林深处,有夜鸟啼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楚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木屋常年潮湿导致的。他闻惯了这种味道,但今晚,他总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冰莲香,是师娘斗篷上那片布料的味道。他把它塞在枕头底下,那片香气就渗进了他的梦里。
梦里的师娘有两种样子。
一种站在雪地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冰砖上的他,红唇微启:“灾星,跪着反省,不到亥时不许起来。”
另一种坐在灯下,手里端着他送去的银耳羹,眼睫低垂,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没有说谢谢,但她的眼睛说了。
楚厌在两个梦里来回撕扯,醒的时候满头冷汗。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后山的茅房确实偏僻,要穿过整片竹林,再翻过一个小山坡。楚厌提着水桶和扫帚走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门,愣了一下。
茅房很干净。地上没有积垢,墙角没有蛛网,甚至连异味都几乎闻不到。像是有人在他来之前打扫过。
这不可能是谁好心帮他。楚厌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石板地面,是湿的,水还没干透。有人在半个时辰内来过。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茅房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门框内侧,他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冰晶痕迹,像一条透明的丝线,贴着木头纹理延伸。
冰系灵力。
整个天璇宗,修炼冰系功夫的只有一个人。
师娘。
楚厌站在原地,攥着扫帚的手慢慢收紧。
她罚他扫茅房,然后提前来帮他打扫干净。她一边当众羞辱他,一边私下替他擦屁股。
楚厌放下扫帚,蹲了下去。
他蹲在茅房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那种想不明白事情、脑子快炸了的烦躁。
“师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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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楚厌扫完茅房,回到木屋继续抄门规。他一口气抄了六十遍,手指磨出了血泡,也没停下来。
血泡破了,血渗进纸里,把“门规”两个字染成了暗红色。他看了一眼,扯掉那张重新写。
不想让她看到血。
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卖惨?会觉得他在博同情?
还是……她根本不会在意?
楚厌咬了咬嘴唇,把那张染血的纸塞进袖子里,换了一张新的。
“叮。”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茅房里的冰晶痕迹,湿漉漉的地面,还有若隐若现的冰莲香。
像是有人往他心口塞了一团棉花,吸了水,越来越重。
他想起更早之前,有一次他被罚不许吃饭,饿了一整天,第二天在练剑场的石凳上发现了一包糕点,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他当时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才想起那包糕点没有来路。
现在想想,那包糕点的包装纸上,好像也有一股淡淡的冰莲香。
楚厌放下笔,双手撑着桌子,低下头。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可现在,那些“不要心存幻想”的信念,像旧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往下掉。
她要是真的讨厌他,为什么偷偷给他垫暖玉?
她要是真的想他死,为什么半夜帮他扫茅房?
她要是真的恨不得他死,
那她看他的眼神,为什么有时候会那么……难过?
楚厌猛地直起身,把那张写了一半的门规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不准想。”他对自已说,声音又低又哑,“不准想。她以前打你的时候,你忘了?你膝盖上的旧伤、你那颗松动的牙、你后背那道疤,都是她给的。你不能因为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好处,就把那些伤忘了。”
他蹲下来,把揉碎的纸团捡起来,展开,重新铺平。
碎纸上有一行字:“凡我天璇宗弟子,当克已守心,不得,”
不得什么?
不得对仇人心软?不得相信猫哭耗子?
楚厌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片霜白色的衣角、那个青瓷瓶放在一起。
他换了一张新纸,重新开始抄。
这一次,他的字迹比之前更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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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中午,宁晚棠在偏殿用膳。
今天的饭菜是她让小厨房做的,特意多要了一份,让膳房的杂役送去给楚厌。她不敢亲自送,忮忌的眼线无处不在,她得装作和以前一样冷漠。
“宿主今日上午没有收到系统任务,是否感到奇怪?”系统忽然出声。
宁晚棠筷子一顿:“你别说,我没有想问你。”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较大,为避免影响宿主判断力,今日上午暂停发布任务。下午将有重要任务发布,请宿主做好准备。”
“重要任务?多重要?”
系统没有回答。
宁晚棠皱眉。系统的沉默让她有些不安。之前几天的任务都是日常小事,打骂、罚抄、泼汤。如果是“重要任务”,那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放下筷子,在心中翻找原著的记忆。
原著里,师娘对男主做过的最过分的事情是什么?把她知道的剧情过了一遍,当众扒衣羞辱?用鞭子抽?还是……
宁晚棠打了个寒颤。
千万不是那些。
正想着,门外传来杂役的声音:“师娘,楚厌求见。”
宁晚棠一愣。他来干什么?上午的茅房扫完了?门规抄完了?
“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少年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手上缠着一圈布条,隐约能看到渗出的血迹。宁晚棠的心揪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弟子来交罚抄。”楚厌将一叠纸放在桌上。
宁晚棠低头看了一眼。一百遍,整整齐齐,一张不少。她的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眉头微蹙:“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了一下。”楚厌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宁晚棠抬头看他。
少年的眼睛依旧低垂着,不看她,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忍着一股很大的情绪。
“楚厌。”她叫了一声。
“弟子在。”
“你看着我。”
楚厌沉默了一瞬,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宁晚棠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仁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渊。但深渊的表面起了涟漪,她在里面看到了挣扎、困惑、小心翼翼,还有一丝她很不想承认的东西。
期盼。
他期盼她说真话。
期盼她告诉他,那些打骂是假的,那些冷漠是装的,她其实……
宁晚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系统突然在她脑海里尖啸:
“警告!宿主若向男主透露任何非恶毒女配的真实意图,将触发抹杀程序!”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冷哼:“我问你手怎么了,你就说‘划了一下’?这么敷衍,罚抄是不是也是敷衍的?”
宁晚棠在心里流泪,原来傲娇也这么难当啊?呜呜呜再也不会在网上说“傲娇冷退环境”了!!!
楚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那层期盼像水面上的薄冰,被她一句话踩碎了。他垂下眼,声音恢复了那种麻木的空洞:“弟子不敢。一百遍,一遍不少。请师娘过目。”
宁晚棠看着他迅速缩回去的姿态,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好让他赶紧回去处理伤口。
但她什么都解释不了。
“行了,下去吧。”她挥了挥手,“下次抄门规的时候手稳一点,别把血蹭到纸上,晦气。”
楚厌转身,步伐很快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师娘,你对我的好……是真心的吗?”
宁晚棠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系统立刻疯狂警告。她咬紧牙关,把那句“是真的”咽了回去,换成了冰冷的嘲讽:“好?我对你好?楚厌,你是不是跪多了跪傻了?我对你好过?”
楚厌没有回答。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宁晚棠坐在原地,握着那叠罚抄纸,指尖微微发抖。
纸上有血迹。他抄的时候手在流血,他写了血字,然后换了一张纸重写。但有些页的边角还是沾了一点暗红,像一朵朵凋谢的花。
她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行字:
“凡我天璇宗弟子,当克已守心,不得心存幻想。”
“不得心存幻想”这六个字,比其他字重了不知多少倍,几乎把纸戳穿了。
宁晚棠闭上眼,把那页纸贴在胸口。
楚厌回到木屋,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问了她那句话。
她否认了。
她说她从来没对他好过。
楚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颤了几下。
他早该知道的。那些药、那块暖玉、那把修好的木剑、那间被提前扫干净的茅房,都是他自已想多了。她只是换了方式折磨他,让他先尝点甜头,再摔得更狠。
忮忌说得对。
他就是在犯贱,楚厌咂舌一声。
楚厌抬起头,看着这间破旧的木屋。墙上裂缝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上。
枕头底下,有那片霜白色的衣角,有那个青瓷瓶,还有那叠被他揉碎又展平的门规,“不得心存幻想”。
他把枕头掀起来,把那片衣角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叠好,放进了床底最深处的箱子里。
和那块暖玉放在一起。
和那包糕点残存的油纸放在一起。
和他七年来偷偷攒下的、所有与师娘有关的、无法解释的东西放在一起。
盖上箱子,锁好。
“师娘。”他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像是阴湿的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