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拎着兔子耳朵,不紧不慢往巷口溜达。
街上的人渐渐稀了,太阳一落,风就凉下来,卷起脚下的浮土直往人脸上扑。风里头还夹着几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前头好像有人在吵。
吵的地方正好是李恪要去的那间门房。”你们竟然对她娘俩下手?”一个声音炸开,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一听就是监门厉。
李恪脚下一顿,皱了皱眉。
监门厉跟人吵架,吵的居然是自已和娘的事?
他跟那小门房就差个三五步,走过去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正犹豫着,对面那个人的话顺着风飘了过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严娘子是监门放在心上的人,我们哪会为难她?这话说得没影没边的,也不知道是谁在监门跟前搬弄是非。”
“还用得着搬弄?”监门厉的声音更大了,“整个里坊都传开了!故事里那个什么大富就是说我吧?你们这么搞,我还有什么脸见她娘俩!”
“监门别急。”对面那人不慌不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稳得像块石头,“流言你也知道是流言,流言里头……有真话吗?”
“我听说是严家小子亲口说的,那还能是假的?”
“严氏的儿子亲口说的?他在外头到处传这种事,除了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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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我倒看不出对他有什么好处。”
“呃……乡邻们说……”
“三人成虎罢了。真是严家小子说的,他干嘛不提监门的名字,非用什么大富来代?大富啊,这里坊除了汜家和郑家,连里典都算不上吧?”
空气安静了好一阵。
过了半天,监门厉才重新开口,声音里那股硬气已经散了大半:“这么说,你们没为难严氏?”
“当然没有!”那人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是敬重监门的本事,听说监门对严娘子有心,就主动叫我婆娘去撮合。一来是成人之美,二来是想跟监门交个朋友。要是我逼她,那不是坏人家姻缘?傻子才干这种事!”
“有道理……”
“监门就不好奇是谁传的闲话?”
“唉!只要你们别为难她娘俩,谁传的关我什么事?又不是传我的闲话!”
真是个粗汉子,心大得能装下一头牛。
李恪听得直咂嘴。
这话里头的门道太多了——那媒人原来不是监门厉请的,是屋里那人主动凑上来的。还有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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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怎么传开的,啧,可真让人当了枪使。
他还想再听,可屋里那人被监门厉的大条神经给整懵了,觉得聊不下去,起身告辞,听动静马上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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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逮住总归不体面。李恪一个激灵,赶紧低头装成赶路的样子,闷头往门房那边走。
门一开,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李恪装出刚走急了的模样,喘着气停下步子,抬头偷瞄了一眼。
屋里跟监门厉说话的人——果然是田典。
太阳已经彻底沉到了古恒山后面,余晖洒了一地,把整条巷子染成橙红色。
闾门边上,李恪跟田典面对面站着。”严氏的儿子?”田典的声音四平八稳,跟他这人长得一样,正正派派。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结实厚实,每一块肉都像是用劲儿拧出来的。长相普普通通,可透着一股子沉稳和韧劲儿,怎么看都是那种靠得住的人。
李恪刚站稳,赶紧把手里的兔子往上提了提,弯腰抱拳:“见过田典。”
汜余盯着他看了两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天黑还往外跑,严家小子这是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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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田典说笑了,外头野兽多,我哪有那个胆子。”李恪直起腰,晃了晃手里的野兔,“白天监门大人送了两只过来,我娘说人家都给了礼,咱不能不懂事,让我过来回个礼。”
“回礼在哪儿?”
“就在我手上。”
“就这兔子?”田典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胡子底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监门给你家送兔,你家回礼还是兔,有意思,真有意思。”
李恪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搓了搓手指:“我娘说礼数不能少。可家里实在穷,翻来翻去也找不到跟兔子差不多的东西,只好把兔子又送回来了。田典别取笑我就行。”
“谁说我在笑穷了?”田典余语气忽然一沉,声音拔高,李恪猝不及防,差点往后倒了一步。
他定了定神,挤出个苦笑:“田典要是真生气,我这可就真没辙了。”
故意放软姿态,装出一副认怂的样子,这一招果然管用。田典余和监门厉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行,不错。”田典余含糊地夸了两句,转头跟监门厉打了个招呼,直接就走了。
李恪总算松了口气。
他也不确定刚才那番演技能不能瞒过去。那副急匆匆赶来的模样,可是上学迟到时练出来的老本行,应该……没露什么破绽吧?
对面只剩下监门厉了。
田典余一走,监门厉的脸就拉了下来,低声说了句:“进来。”
李恪拱手:“好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房。
屋子不大,也就五步见方。门朝西开,面向巷子那面墙上开着窗,窗户大敞着,外头进出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
里面摆设也简单。地上铺了层厚草席,墙边放了张矮桌,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摆了一盏油灯,还有一个漏刻。
漏刻是秦朝最准的计时玩意儿,样子像个不大的铜壶。圆柱形的,上头开口下头有个小孔,壶里搁了块木片托着根有刻度的标杆,标杆露出壶嘴,水位越来越少,它就跟着往下沉。
标杆上一共刻了十一道线,上下各留出一段空位。每道线之间又加了九个小道,把一刻分成十份,整根棍子看着跟后世的尺子似的。
水珠从小孔里吧嗒吧嗒往下滴,稳稳当当,不急不慢。标杆就这么一丁点一丁点地沉。每沉两刻就是一个时辰,从满壶滴到底,正好六个时辰完事。
这玩意儿大概就是最早的二十四小时计时器了。
跟着监门厉坐下来,两人面对面跪在屋子正中间。”我只是听说你家那口子身体不好,想着弄点肉给她补补。”
监门厉声音很粗,话说得倒是开门见山。李恪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这糙汉子看着粗犷,心思一点也不粗,早看出自已不是来回礼的,是来退礼的。
那就好办了。
李恪清了清嗓子,端正地跪好,双手把兔子递过去:“监门,我娘说她不敢收。”
监门厉眉头拧成一团,满腮的胡子跟钢针似的,一根根竖着:“你娘是不是嫌我粗野,不想跟咱家攀这门亲?”
那张脸跟恶鬼似的,嗓门又尖又响,可说了几句话,李恪居然觉着跟这位监门聊得挺舒服——有啥说啥,兜圈子的事一件不干。
他也干脆不装了:“我娘对您啥看法,我摸不准。不过她说过,要等我出息了再谈嫁人的事,眼下不会。”
这话大概让监门厉有点意外,他愣了几秒,又追问:“那你要是分家单过,你娘愿意嫁不?”
转折来得太猛,李恪差点没站稳:“现在?”
“当然是你成年以后,要么成了家自已能顶门立户!”
“呃……说不好。”
“说不好?”监门厉牛眼一瞪,脑袋凑过来,浑身上下都是压迫感。”我真说不好啊!我娘嫁不嫁,哪是我能定的?再说您这长相也一般……”
监门厉脸上忽然亮了一下——李恪不知道他悟了啥,但那表情摆明了就是“我明白了”。
他大手一挥,嗓门又亮起来:“小子嘴直,我喜欢。不就是七年嘛,你叔父我等得起!走吧!”
怎么就成叔父了……
李恪一头雾水地出了门房,身后又飘来监门厉最后一句话。”最近巷子里不太平,我不去找你娘是我的事,别人我可管不了。反正,你娘愿嫁,我风风光光娶进门;你娘不嫁,我慢慢等着。这话你听着行不?”
这话听得人心里乱七八糟的。李恪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啥也没接上,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不太平,关我家啥事?
……
田典、郑家、监门、编故事的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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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提前知道他跟他娘跟郑家闹过矛盾的里吏。
眨眼的工夫,巷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蹦出来了。一次简简单单的提亲,一下子就变得迷雾重重。
李恪看出来了,这摊子破事跟他家没多大关系。可阴差阳错的,他家又撇不清。
神仙打架,小老百姓遭殃,这叫什么事?
他心事重重地走回家,推开院子门,看见癃展坐在那小车上,举着一把木连枷,一下一下地砸墙边的禾秆。
这是秦朝老百姓给粮食脱粒的老法子。李恪从没干过,看着效率也不咋地。”展叔,我娘歇了?”
癃展停了活,转过来先瞅了瞅李恪,看他两手空空,才满意地点点头:“夫人身子不舒服,这几天没精神,吃了晚饭就早早躺下了。”
“能睡着就好。其他的事……算了。”李恪舒展了下筋骨,走到癃展身边,“展叔你干嘛这么辛苦,这些活明明可以等我回来干。”
“公子才是辛苦。”癃展道了声谢,“脱粒的事有奴婢来做,虽说我这腿废了,比不上正常人,可一天三四百斤禾秆还是能打完的,误不了交租的日子。”
三四百斤禾秆……李恪心里算了下,这差不多是两亩地的量。大半重量都在秆子上,能打下来的粟米其实没多少。”得打一整天?”
癃展看着李恪眼睛转来转去,摸着胡子笑了:“自然是一整天。天下庄稼人全是这么干活的,就算比我快些的,也破不了五百斤。”
“五百斤?”
“奴婢看公子的神色,那本古书里头,除了烈山镰,莫非还有把烈山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