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山枷?”李恪知道癃展是在逗他,可这话还真勾起了他的念头。
癃展说过,秦地庄稼人快手一天能打下的粟,满打满算也就五百来斤,拢共摊不上三亩地的收成。
搁李恪家这种没几斗粮的人家,这速度倒也凑合。可换成旦家那种七八十亩粟等着收的,光脱粒这活儿,比割起来还熬人。
要是真能把这档子事提起来……
要说造福天下啥的,李恪没往那处想。可要是能让癃展少受点累,能实实在在地帮上旦、帮上小穗儿那样的熟人,光冲这,也够他动动心思了。
把这些念头理顺畅了,李恪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展叔,我去屋里翻翻那本烈山枷的老书,劳烦您把飧端过去吧。干了一天活,肚子早饿扁了。”
这是李恪到了秦朝之后,第二回动手搞设计。
夜深得凉,月亮挂得老高,远处山里有狼嚎,近处庄上有狗叫。四下里就这动静,反倒正好能让人把脑子清一清。
说到底,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爱鼓捣古怪玩意儿的工科宅男。不管是画思维导图,还是正经画图做东西,都能让他定下心来,不用再被身边那些乱糟糟的事搅得烦。
这两天碰上的破事,确实不少。
烈山镰弄出来以后,纳租的事算是稳住了大半。可打郑氏上门提亲那天起扯出来的那些事,到这会儿还没个影儿。
知道的信息太少,李恪只晓得自家被搅和进去了,可连该防哪个方向都摸不着门路。
这让他心里边儿燥得慌。”烦死了!”他把脑袋往几案上磕,咚咚一顿响,可半点用也没有。
直到磕得额头发疼,他才终于决定先把那些事搁一边,先把纳租这茬利索地料理掉,才是正经。
收心,稳住气。
李恪连着做了十几次深呼吸,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进到了全神贯注的架势。
第一根简上写——“项目”:【农机】、【脱粒】
第二根简上写——“需求”:【效率】、【出力】、【人使劲儿】、【结构简单】、【只干一样活】、【好加工】
第三根简上写——“产品”……
他皱着眉头瞅着面前的竹简,脑子转得飞快,跟硬盘在搜东西似的,把不合适的设计路子一条条划掉。能选的越来越少,眼看就要冒出来了。
他郑重地提起笔……
酝酿……
酝酿……
【连枷】
这俩字一蹦出来,差点让他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使劲憋着,憋得脸都涨红了,差点把自已憋出内伤,到底还是给憋住了!
等缓过劲儿来,李恪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透过窗棂上那些栅栏似的撑子,他看见院子里头,癃展正借着月光在打谷。
癃展单手撑着木棍,一点一点地往前推着走,另一只手甩着连枷,轻轻敲在挂满穗子的禾秆上。细小的粟粒哗啦啦地往下落,掉在底下垫着的草席上,密密匝匝的。
席子的长度,就是一次脱粒的作业面。他来回走着,甩着家伙打谷,从左到右,再从右折回来,也不知道要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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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多少趟,才能把眼前的禾秆打干净,把粟粒和秸秆彻底分出来。
想来这会儿,整个里都差不多是这副光景。”设计的时候,想法要得太多了……”李恪轻轻跟自已嘟囔了一句。
眼下的这套思路,完全是照着烈山镰的模子来的。因为经过上回那趟设计,他算是摸清楚了——在这种条件下,原始的工具反倒最贴合秦朝这边的底子。
再说了,原始也不见得就代表干活慢。
旦学会了长镰的用法后,李恪开始埋头干活。
他在这一天的收成是三亩三分。
秦朝的老农,一天忙上四个时辰,顶破天也就收个三亩。那些干活特别利索的,能到三亩半。李恪手里的烈山镰确实帮了大忙。
不过这不是他的极限。
要不是花了不少时间手把手教旦怎么用那把长镰,他完全可以在两个半时辰内割完四亩地。剩下一个半时辰,绰绰有余地把禾秆捆好、装车、拉走。
他心里估摸着,自已现在一天能收四亩,这个数已经比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强得多。烈山镰带来的效率提升,差不多是四到五倍。
当然,这玩意儿说到底还是靠人推的农具,上限摆在那儿,不高。
旦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家伙底子本就不赖,力气不小,技术也算熟练。用短镰的时候,一天能收三亩,算中等偏上。可等他摸透了烈山镰,效率一下就冲了上去。李恪大概算了算,旦一天能收五亩,比自已还快一截。
这么一对比,烈山镰对老农来说价值没那么大,反倒在李恪这种门外汉手里更显划算。再加上这镰刀不难做,性价比一下就显得很香了。
这也是李恪当初设计脱粒工具时,照着烈山镰的模子走的原因。
图的就是性价比。
可结果,惨不忍睹。
他坐下来琢磨了一阵,很快找着了毛病出在哪儿——他把农具给想简单了。
古代农业的发展,说到底一直绕着工业底子打转。变化其实不大。联合收割机没出来之前,有些农具人类一用就是几千年。功能上有细分,但很少有那种翻了个天的改进。
烈山镰是个怪胎。
它压根不是在古代农业慢慢进化出来的东西。它的底本,是农业现代化之后,在新的生产模式里,去掉机械动力反推出来的一套设计。
这种怪胎,就算还能再出现一个,也绝不会在脱粒工具里。至少,不是李恪知道的那一类脱粒工具。”得捋一捋人类脱粒模式的发展路数。”
他大步回到矮几前,抬手把桌上那些竹简全扫到一边,抄起一枚新简,手里的笔飞快地动了起来。
连枷——效率太低。石碾——做起来费事。联合收割机——别闹。马拉卧式脱粒机——太大。直立式机械脱粒机——靠马达。
他笔锋猛地一收,眼里爆出一道光。
小型脱粒机。
这东西算不上什么阶段性的农业革新。说来也巧,它冒出来的路数跟烈山镰有点像。
联合收割机搞成熟之后,农机这块开始做功能拆分。不少所谓的创新产品,就是把收割机里头整合好的功能一个个拆出来,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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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机器,专供那些用不上大农机的地方。直立式机械脱粒机和碾米机,就是那会儿出来的产物。
可解放初期,工业底子不行,钢铁和燃料都紧巴巴,那种小机器在国内根本没法大规模搞。于是,人力驱动的“山寨”版就应运而生了。
李恪抓过一块木牍,深吸一口气,动手画起了脱粒机的结构草图。
整件东西分成三层。上层管脱粒,中层管收纳,下层放踏板,给机器提供动力。
骨架是两对“X”型交叉支架,上头短,下头长。交叉的那个点安一根转轴,把它当“柱芯”,在上面搭一个圆筒形的镂空滚筒。
这个滚筒用六根扁平的立柱加两个圆片撑起来。转轴从滚筒两侧微微探出头来,探出来的那截做成齿轮形。两边再各装一组联动齿轮,跟齿状的直杆咬合。一边两根,两边总共四根。
四根铁杆直直往下插,拴住方形脚踏板的四个角。
板子正中间横着一根轴,让踏板能像跷跷板那样上下翻动。
滚筒外面套个漏斗形的壳子,漏嘴底下挂个装谷粒的筐子。
这么一拼,机器就成型了。
李恪拿着写满要求的木简对照了一遍,除了“结构简单”跟“方便制造”这两条,别的条件全都对得上。
现在就怕癃展看不懂齿轮是个啥东西,更怕他搞不出那套简单的齿轮组。
他想着想着,又把木牍翻出来,趴桌上开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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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脱粒机的动力部分要用两套齿轮加四个带齿的连杆。
按设计来算,踏板每四秒回一次正位,也就是两秒动一下,转筒就能一分钟转三十到三十六圈。
这个转速打谷子够用了,零件也不容易坏。
说白了就是,齿轮组只要把转速放大两倍就成。
这样一来零件结构不复杂,对精度的要求也不高,手工能做出来。
虽然是最基础的齿轮组,但李恪怕癃展看不明白,愣是花了大把心思把图纸画得清清楚楚。
每个尺寸的齿轮、每个连杆都单独画了一张图,简直就是不嫌麻烦。
他整个人钻进去画,完全感觉不到累,也忘了时辰。
等六张零件图加一张动力结构图全部画好,天早就黑透了,都快到人定的时候了。
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李恪一抬头,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他第一反应是去护住矮几上的木牍!
手一挥,笔、砚台、削刀、木简全被扫到席子上,哗啦啦摔了一地。
这下他更稳不住了,整张脸直接砸在几案上。
咣当!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门外传来癃展急切的喊声。”展叔?”李恪撞得脑袋发晕,脸蹭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疼得眼泪都往外冒,“展叔,救命!”
“哪个贼子敢动手!”
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癃展拄着棍子飞快冲进来。
轮子碾到门口翻倒的砚台上,差点把自已绊翻。
癃展看着满地狼藉,愣了半天:“公子……这怎么回事?”
“展叔,小心地上的简和牍,千万别踩到了,不然我这跤就白摔了。”
就在这时,严氏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丫子从东厢房冲过来。
她一身白衣,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棍子。”大兄,贼子呢?恪儿没事吧?”
“贼子……”
“怎……咳咳……怎么了?”严氏顺着癃展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李恪正趴在矮几上,姿势古怪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