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底下,李恪眼泪汪汪的,听着像是在抽噎。
严氏的脸刷地白了:“恪儿?我的儿……”
“媪,我没事……”李恪扭了扭屁股,想站起来又没成功,只好无奈地说,“没有贼子,我就是读书读睡着了,做了个噩梦,那个……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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癃展笑呵呵地把他翻过来,平放在席子上。
席面上到处洒着杂物,硌得人浑身不舒服。”公子,找古籍的事不急,身体要紧。”
癃展手里的短棍一下一下敲着李恪的腿,敲过的地方泛起一阵酥麻。”一时入迷了……”李恪脸上泛着红,撑着身子爬起来,把今晚折腾出来的那些结构图一张张收拢,“展叔,这东西您能弄出来不?”
癃展把短棍撂到一边,接过图纸凑到月光底下细看。他头一眼就盯上了动力部分的结构图,眉头拧了拧:“公子今儿晚上还真没白忙活。可这玩意儿模样瞅着也太单薄了,能立得住?”
“这只是其中一块。”李恪说,“您要接得下这活儿,回头我把剩下的全补齐。”
“就一块?”癃展越看越稀奇,“这份图比那烈山镰复杂了好几倍,居然还不全?”
他一张接一张地往下翻。局部画完了是零件图,踏板、轴、带齿的连杆,眼睛里头的亮光一点点烧起来,嘴上却净念叨些听不分明的字句。”这些东西的设计精巧得厉害,可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翻到齿轮的时候,他手一顿。”展叔?”
“公子……”癃展的语气变得有点不一样了,“您这东西,是从哪儿听来的‘钜子’?”
“钜子?”李恪皱着眉使劲回忆,这词听着冷僻,可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倒是有点印象的是“墨家巨子”这说法。
癃展把那张齿轮图单独抽出来,平放到李恪面前。”您是说齿轮?”
“公子管这东西叫齿轮?”癃展的声音里带着点儿说不清的味儿,像是感叹,又像是松了口气。”这不就是齿轮嘛。”李恪指了指图,“您看,圆的,边上带齿,不叫齿轮叫什么?”
“公子说的自然没错。”癃展淡淡笑了笑,脸上看不大出什么情绪,“可小的知道,这东西还有个名——钜子。咬合起来叫钜,形状像个孩子,就叫钜子。”
李恪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咬合为钜”这四个字说的根本就是齿轮组怎么转的,不是指单个的齿轮。这说明秦人早就明白齿轮的原理,而且已经玩出花来了——这跟他课本上学到的历史完全是两码事。
他还清楚记得,西方那边公元前三百年亚里士多德就写过齿轮的事,可他学的那些东西说中国战国末期才出土过最早的齿轮,齿轮组得到三国才出现在指南车和记里鼓车上。至于传动结构的文字记载更晚,一直拖到唐代,公元七二五年才有水运浑仪的描述。
要是先秦这会儿就已经吃透传动结构……
李恪猛甩了几下脑袋,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甩出去,使劲让自已冷静。
战国本来就有齿轮,那秦人懂传动也不是什么怪事。先秦丢了的史料本来就多,史书也不可能把什么都写进去。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展叔,齿轮……就是那个钜子,最开始是谁做出来的?拿来干嘛用的?”
“最早的钜子……”癃展顿了顿,“传说是黄帝轩辕氏做的,但已经说不清了。小的知道的钜子,从墨子跟公输班那会儿就传下来了。钜子这名字也是墨子定的。他说:‘有钜子者,其状如子,咬合为钜,一钜无以用,百钜力无穷,故以钜子称之。’钜子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李恪整个人都懵了。
癃展那几句话,让李恪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原先只当这些秦人晓得齿轮能传力,哪想到他们连力的放大都摸透了?这玩意儿不是工业时代才琢磨出来的门道?
齿轮组的历史,平白往前推了两千年?
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李恪赶紧打断癃展,语气生硬得连自已都觉得过分。”展叔,闲话先不提。这个图样,你弄得出来不?”
“这图跟奴见过的不太一样,做起来倒没啥难的。奴得花点功夫整整料子,还得找几个帮手,把做钜子的木头处理处理,让它更结实……”
“要多久?”
“五天……最多七天!”
“天不早了,展叔先歇吧,我也有点困了……”
李恪脑子里乱糟糟的,抬头看向窗外。
月亮挂在天正中,看着就跟被谁咬掉一块的饼似的。
可他很清楚,那东西离地球有三十八万公里远,永远都是个圆球。
哪有什么天狗嫦娥,月亮从来不会多一星半点,也不会少一星半点。
月的阴晴圆缺不过是眼睛骗人,看着不一样的,说不定才是一回事,看着一样的……鬼知道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东西!
一觉睡到大天亮。
李恪睁着眼,把事儿想通了。
管他这大秦跟原来的大秦是不是一回事,日子总得过下去。再说了,他跟原来那个大秦本来就不熟,就算真有什么不一样,他也压根儿分不出来。”这不就是瞎操心么……”他盯着头顶的茅草,嘴里嘟囔。
清晨鸟叫,山里头安静得不行,赖床的感觉是真舒坦。
他从床上爬起来,迈步出门。
旦已经在屋外等着了,旁边还站着小穗儿。一大一小两个人,眼巴巴守在癃展的小屋外头,时不时凑一块儿咬耳朵,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小穗儿,你怎么也跑来了?你娘嫌弃你了?”
李恪随口喊了一声,哪晓得小穗儿一听话,脖子一缩,刺溜一下躲到旦身后。
旦人高马大,小穗儿又瘦又小,这么一藏,只露出半个梳着丫角的脑袋。”大……大兄,不是我非要来,是旦公子硬拉我来的!”
在小穗儿嘴里,大兄是专门喊李恪的。谁让李恪一直教他认字,两人算是有师徒情分。
除了李恪,里里所有跟他差不多大的,他都喊公子。旦公子、丰公子、仑公子,谁都改不过来。大概是打小吃百家饭养成的毛病。
大早上就看见这小子鬼鬼祟祟的样儿,李恪翻了个白眼,气不打一处来。”旦,你把他拽来干啥?”
旦转过头,憨憨一笑:“恪,我跟你说了,你可别骂我。”
“你打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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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要骂你?”李恪一头雾水。”小穗儿他娘又病倒了,昨儿晚上回去就起不来床。我听说了,脑子一热,就把……”
“把什么?”
“把你给我的那把烈山镰,转送给他了!”
旦一口气说完,闭着眼,仰着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凶,跟那些赴死的英雄似的。他还蹲着身子,把小穗儿挡在身后,瞧着就更有那味儿了。
李恪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就这事儿?”
大概是发现李恪的语气跟自已想的不一样,旦悄悄睁开一只眼:“你不生气?”
李恪拧着眉头琢磨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不对,你小子刚才在脑子里骂我!”
火气蹭地窜上来,他两步冲过去,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砸在旦的后脑勺上。
旦抱着脑袋撒腿就跑,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你不生气就好……别打了,今天我给你拉两车,我拉一辆,给小穗儿留一辆,行不行?”
三个人闹腾一阵,总算消停下来,肩并肩坐在癃展屋子外头,分着吃李恪那碗豆饭。
事情来龙去脉算是理清了。
昨天李恪让小穗儿去旦家里讨肉,结果旦一打听,就知道了小穗儿家的情况。
他心肠软,怕小穗儿他妈病着,今年交不够租粮,就劝他爹——里吏妨——把那把刚弄到手的烈山镰又送了出去。
只是小穗儿个子矮,根本使不了那么长的镰刀,旦不敢乱改,想来想去,干脆把人领到李恪这儿,求癃展帮忙量着改。
李恪皱眉:“你这不吃亏了吗?”
“我哪能吃亏!”旦咧嘴笑,一拍胸口,“今天我可带了整整三把锄镰过来,展叔答应了,最多一天活儿,明天就能用。”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三把长镰在田里横扫的场景,脸上全是满足。
李恪看了一眼正狼吞虎咽扒饭的小穗儿,眼底闪过一点不忍,很快又压了下去:“说起来,是我疏忽了,早该想到烈山镰对他有用,比给你划算。”
旦点头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就自作主张替你送了。”
“你送就你送,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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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李恪脸一黑,顶了回去,“等展叔把镰刀改好,咱就走。旦,你心里编排我这账,得还——小穗儿他妈病好之前,你每天给他拉车。”
“成!”
“还有,今天你拿短镰去我家地里割禾,一个人干。”
“啊?那你干嘛?”
“我去小穗儿地里帮忙。没人教他怎么使烈山镰,他学得会吗?”
“这倒也是……”
“废话!”
没过多久,癃展就把镰刀改好了。比原来短了两寸多,癃展仔细磨了刃口,连缠细麻绳的位置都调过。小穗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展叔,那我们走了。”
“公子稍等。”癃展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根木简递过去,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黄杨、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展叔,你要我去找这些东西?十几样呢,好多我都不认识,上哪儿弄去?”
“不必公子亲自跑腿,把这根简交给监门的厉就行。”
“监门?”李恪脑子里闪过那个膀大腰圆、胡子扎得跟钢针似的糙汉子。”他欠过我几个人情,正好昨天那东西还缺点材料,让他还一次。”
李恪愣了一下:“他欠您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