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号。
毕业音乐会补场。
因为之前我的演奏被打断,系里单独给了我一个场次。
不是大厅。
是学院小演奏厅,八十个座位。
我妈从老家来了,坐第一排。
宋师姐坐第三排,旁边还带了她男朋友和两个学弟。
钱老师坐在最后一排。
赵盈不在。
姜远不在。
我不在乎。
灯暗下来。
我走到钢琴前面,坐下,调了一下琴凳高度。
手指搭上琴键,黑键白键在指腹下面凉凉的。
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奶奶在病床上哼的那两分零七秒。
琴房凌晨两点只剩我一个人时日光灯的嗡嗡声。
赵盈听完我新改的段落时说的那声“天才“。
六平米的隔断间。
冷馒头就咸菜的晚饭。
手机便签里一条又一条的进度记录。
那个空掉的文件夹。
那些没空掉的云端备份。
还有评委举手叫停我的那一秒。
三百多道目光扎过来时,指尖发麻的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
开始弹。
前奏很轻。
一个单音,d。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名字。
第二个音跟上来,第三个,旋律慢慢展开。
弹到主旋律的时候,我的手稳了。
稳得像从来没有动摇过。
那段旋律是我奶奶的。
是她妈妈的。
是她妈妈的妈妈的。
现在它从我的手指下流出来,在这间小小的演奏厅里回荡。
七分钟。
弹到最后一个和弦,d大调主和弦,延音踏板踩住。
琴声慢慢散开,像水面涟漪走到尽头。
手指从琴键上拿开。
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我妈哭了,很响地那种,一边哭一边鼓掌。
旁边的人也跟着鼓掌。
我坐在琴前看着台下。
灯光很暖。
忽然想到奶奶。
她如果能听到这首曲子,一定会笑吧。
不说话,就那样笑。
像以前她坐在院子里听我弹风琴时的样子。
毕业证是八月初拿到的。
之前那家机构没等我。
我去了另一个城市的社区音乐教育中心,合同制。
待遇差一些,但有一架琴,下班后可以弹。
搬家时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一个档案袋。
还有一个u盘。
u盘里存着四十七个工程文件和一段两分零七秒的录音。
我把它挂在钥匙链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有时候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会打开那段录音听一遍。
奶奶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流出来,很轻,很远。
像从另一个世界的窗户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
每次听完,心里什么东西被重新放回了原位。
半年后有一天晚上,我在琴房练完课弹完琴收拾东西准备走。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赵盈的声音。
“沈遥。“
我没说话。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沉默了几秒。
她又说。
“当时我真的太想赢了。“
她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那种甜腻和底气。
像泡过水的纸,软塌塌的。
我想了两秒,说。
“赵盈,你偷的不是一首曲子。你偷的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这个对不起我收到了。“
“但我不接受。“
挂了。
把手机放回桌上。
坐在琴前弹了一遍《归》的前奏。
一个单音。
d。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名字。
四代人传下来的旋律,从我的指尖淌出来。
没有评委会叫停。
没有人能再拿走。
琴房窗外,月亮很亮。
奶奶,你听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