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知过了多久。
井水的温度慢慢回升了,从刺骨到冰凉到微凉,最后变成了和我体温差不多的温度。
身上那股最后的寒意,散了。
我睁开眼睛,井口透下一束光。
我踩着井壁一点一点的往上爬,手指扣住潮湿的砖缝,脚蹬着凸出来的石头。
爬了很久,终于我的手摸到了井沿。
我撑着胳膊翻上去,坐在井口边上喘了几口气。
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安静极了。
满地的冰碴子正在融化,汇成一条条细水,水流里夹杂着碎布、断簪、铜片和碎骨。
没有活人了,除了角落里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小宫女和太监。
她们看着我从井里爬出来,浑身发抖,但没有人跑,也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井沿上低头看自己——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衣服早就烧没了,身上只剩下几条不知道从哪件宫装上扯下来的碎布条。
我的皮肤完好无损,再没有缝合线、棉花和被塞入的八字。
一切都结束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坦的,光滑的,温热的。
不是棉花和布头堆出来的,是真正的皮肤和肌肉。
我的手按在肚子上,感觉到了一个东西,心跳。
从肚腹深处传上来的,一下一下的搏动,以前没有的。
布娃娃没有心跳,可我现在有了。
我低下头,无声的笑了一下。
宫门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
那几个小宫女尖叫着四散跑开。
宫门被撞开,一群穿着旧衣服的人冲了进来,举着镰刀、锄头、生锈的长矛。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身血污,头上绑着红巾。
起义军。
他们冲进太和殿前的广场,看到满地的冰水和碎渣,还有空荡荡的龙椅。
“人呢?皇帝呢?太后呢?”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黑脸汉子四下张望,最后目光落在了坐在井沿上的我。
“你是什么人?皇宫里的人都哪去了?”
我从井沿上站起来,拧了拧头发上的水。
“死了,全死了。”
黑脸汉子的嘴张了张,但他看了看满地的碎冰、焦炭和血迹,又看了看我,选择没有追问。
他犹豫了一下,从身后一个兵卒手里抽出一件旧外套递给我。
“外面冷,披上吧。”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布很暖和。
我穿着这件旧衣服,迈步走向宫门。
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倒塌的牌坊,走过堆满碎砖的御道。
宫墙很高,但宫门是开着的,门外的光比门里的亮。
我走出去。
大街上乱糟糟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墙角哭,但也有人在笑。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他的草把子,居然还在大街上摆摊。
他看见我走过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
“姑娘,来一串?”
我摸了摸身上,什么都没有。
老头看了看我的打扮,从草把子上拔了一串最大的塞到我手里。
“拿着吧,不要钱。”
我接过来,山楂裹着糖浆,红彤彤亮晶晶的。
我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从有知觉以来,头一次尝到活着的味道。
我拎着糖葫芦,往人多的地方走。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听说起义军在太和殿前挖了三天,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只在地砖底下挖出了一千零三十七根婴儿的头发和一根锈透了的锯子。
再后来,民间开始流传一首童谣。
小孩子们拍着手一边跳房子一边唱,谁也不知道是谁编的,也没人在意歌词什么意思。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桥上坐个布娃娃”
“你打她一巴掌”
“你自己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