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权昭临按下车窗。
他痴痴看着叶悠然,样子因为久不打理,显得有些憔悴落魄:
他瘦了一大圈,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过,青色的胡茬明显地冒出了头,眼下的黑眼圈也是一贯的青黑,脸色在苍白中有几分蜡黄,头发也是许多天没梳理的模样——
如果不是他还坐着限量版的豪车,或许没人能够看得出他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权昭临权少,而会以为他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权昭临愣了许久,直到叶悠然再次开口才匆忙地点头。
他们又坐回两个月前见面的那家咖啡厅。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拿铁,一样的人。
不同的是,叶悠然的神色比起当初的淡漠冷静,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满足和喜悦。
“悠然”
“我和陆岩要结婚了。”
权昭临才刚刚开口,叶悠然也正好说了出来。
下一秒,他仿佛化作了一具雕塑,麻木僵硬地看着她粉豆沙色的唇一张一合。
明明每个字他都能听清楚,明明是熟悉的、日思夜想的声音,可他却不敢相信,也不想要听下去。
“刚来这里时,我被诊断出抑郁症,是陆岩陪我慢慢走出来,不然我应该早就去陪我爸妈了,”
叶悠然轻声道,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唇边漾出笑来,
“他对我很好,不止是责任,还有爱,和他在一起,我很幸福,很满足,”
“所以他和我求婚的时候,我答应了,以后,我想好好地和他在一起。”
权昭临的心头终于再一次漫过酸涩和绝望。
叶悠然直视着他的双眼:“权昭临,你待了两个多月,应该也能看明白了。”
“我们之间不可能了,我不爱你了,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这话说得直白,权昭临听着,艰难地闭了闭眼。
过去许久,他才红着眼抬头,声音带着万般不舍:“好。”
“悠然,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还有,对不起。”
叶悠然听他这么说,明显松了口气。
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枚精致的请柬,轻轻放在桌上:“婚礼在下个月初八,你想来的话,也可以来参加。”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咖啡厅,扑进在屋外等候的陆岩怀里。
直到两人一起走远,权昭临才拿起那张请柬。
只是对折的硬质纸片,在他手里却仿佛重逾千斤。
翻开来一看,新郎和新娘的名字用烫金字体清晰地写在其中。
他颤抖而发冷的手指抚摸着“叶悠然”那三个字,仿佛那其中有某种魔力,让他怎么也挪不开手。
“悠然叶悠然”
这两个月以来,权昭临对叶悠然道歉时坦白了很多话,唯有一件事,他没有同她说——
在她还没有离开他、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时,他已经派人设计好了他们婚礼的请柬样式。
月牙白的底子,金粉点缀,边角印着一枝浅淡的铃兰。
铃兰是她唯一喜欢的花,她曾经窝在他怀里看杂志时随口提过一句“以后结婚要用铃兰”,他就记住了。
他之前送过几次玫瑰花给叶悠然,一开始是记错了,后来是因为看她委屈巴巴说“我喜欢的是铃兰呀”的样子觉得可爱,故意逗弄她;
其实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她喜欢铃兰花,喜欢抹胸样式的婚纱,喜欢蓝色的宴会厅
他们的婚礼、他们的未来,其实他一直都放在心上,一直和当初的她一样向往。
请柬上烫金的那行字,也是他亲手写的。
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生来就该这样排列。
那份样稿存在他书房的加密文件夹里,存了很久。
可他还没来得及给她看,还没来得及印出来,发给婚宴宾客,她就已经因为知道真相、攒够了失望而离开了。
如今拿着这份叶悠然和别人的请柬,权昭临无可避免地想到他们那份还没来得及的请柬。
再也来不及了。
就算他拿出来,掏心掏肺地和叶悠然说已经说过很多次的歉疚和忏悔,她都不会再回头看他;
她不爱了,所以没有恨,所以可以平静地将这份请帖放在他的手上。
那梦境一样的三年,曾经相爱的过往,在她心里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不能阻止她奔向未来的每一步。
权昭临再也抓不住那张请柬,任由它又落回在桌面上。
就像这一次,他再也无法抓住叶悠然的手,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许久的寂静之后,咖啡馆里终于传出困兽一般的嘶吼。
眼泪几乎浸湿那张请柬,在朦胧中,她的名字变得那么模糊,在他的心里却又那么清楚。
仿佛彻底地、永远地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叶悠然和陆岩的婚礼那天,权昭临没有到场。
他在婚宴现场外,遥遥地听着古典交响曲的声音,幻想亲眼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幻想她要嫁的人是自己。
直到司仪的话筒声传出来,他听见司仪问她愿不愿意嫁给陆岩、而她坚定大声地说了一句“我愿意”时,权昭临才苦笑一声,启动了车子。
他一路前行,流着眼泪,去往了没有叶悠然的未来。
此后数年,只有悔恨、孤寂相伴他短暂一生。
三十岁因为病痛走到生命最后一瞬时,权昭临回光返照,吃力地爬到窗前——
又一年五月,铃兰花盛开,她却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