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另一边,港城。
七月还裹着湿热的暑气,沈雾宁拖着行李箱站在港大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烫金的校名牌。
阳光从棕榈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新生活终于来了。
她对自己说。
特招班提前开学,宿舍在五楼。
她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去,铺好床,摆好课本,把母亲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
窗外是大片的草坪和红砖教学楼,和三中灰扑扑的操场不一样,这里的天空更宽,宽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第一天上课,她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聊天,她低头翻书,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书页边角。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不用再躲任何人的目光。
但她也不想认识任何人。她只是想把书读好,把日子过下去,像母亲希望的那样。
“沈雾宁?”
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痞气,几分不确定。
她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男生站在门口。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愣住了。
这张脸太熟悉了。
小时候巷子口替她挡狗的男孩,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拍拍她膝盖上土的男孩,她从没想过会再见到这位竹马,更没想过会在这里。
“裴云升?”
他大步走进来,把咖啡往她桌上一放:“我就知道是你。教务系统里看到你名字,我还以为是同名,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手腕,眉心拧了一下。
沈雾宁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还没褪干净的淤青。
“我来念书。”她说,声音很轻。
裴云升没追问,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这学校我熟,食堂哪家好吃,图书馆哪层最安静,等会儿下课我带你去转一圈。”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他已经翻开课本,歪头看她:“怎么,老同学这点面子都不给?”
她看着他,发现自己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肌肉动作,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了。
下课后,裴云升带着她把校园走了一遍。
图书馆、实验室、操场、湖边,他一路走一路讲,语速很快,时不时冒出一个冷笑话,她没笑,他也不尴尬,自己先笑起来,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
食堂里,他把她按在座位上,自己去窗口排队。
端回来的托盘上,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番茄炒蛋,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你胃不好,别碰辣的。”
他把筷子拆开递给她。
她接筷子的手顿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记得这些。”
“废话。”
他低头扒饭,头也没抬:“你小时候在我家门口吃了我多少个不辣的茶叶蛋,我都记着呢。”
沈雾宁低下头,把番茄炒蛋夹进碗里。
她怕自己眼眶红了会被他看见。她已经不习惯被人惦记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那个惦记别人的人,她以为那就是她的位置。
而现在有一个人,什么都没问,什么都记得。
吃完饭,裴云升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下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插着兜站住,看着她。
“沈雾宁。”
她回头。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别不好意思哈。”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散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沈雾宁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路灯的光吞掉。
她仰起头,看着陌生的城市夜空,什么也没说,胸腔里那颗死了很久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而裴云升站在楼下,看着沈雾宁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宿舍楼的灯光吞掉。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巷子口的野狗冲她龇牙,他捡了根树枝冲上去,被狗追了半条街。
回来的时候他膝盖上全是土,却拍着胸脯跟她说:“以后我保护你一辈子,谁欺负你我就揍谁。”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记了十几年。
后来他家搬走,两人就再也没了联系。
他不知道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放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