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出院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正常。
我的身体在恢复。刀口慢慢长好了,不再疼了。我每天在家里走来走去,喝我妈熬的汤,吃婆婆做的饭,大黄趴在我脚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趴下去。
没有人再提那个孩子。
陈叙舟不提,我妈不提,我爸妈不提,婆婆也不提。
所有人都默契地把那件事封存了起来,好像只要不说,它就不存在。
但我知道它存在。
因为大黄。
大黄不再叫了,不再发抖了,不再对着任何方向竖起耳朵。
它变回了我养了十年的那条大黄狗——温顺的、懒洋洋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普通土狗。
除了每个月的十五号。
每个月的十五号,大黄会站在阳台上,朝着东南方向,静静地看一整个下午。
东南方向。
那个女孩的家,在那个方向。
我不知道大黄在看什么。是看那个女孩?还是看那个女孩身体里那个东西?我从来没有顺着大黄的目光看过,因为我怕我看到什么。
我怕那个女孩站在阳台上,对着我的方向挥手。
我更怕她站在阳台上,对着我的方向笑。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半年后的一天,我在超市买菜的时候,看到了赵敏。
她在婴儿用品区,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孩子——半岁了,白白净净的,穿一件红色的连体衣,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
孩子很漂亮。所有人都这么说。
赵敏也看到了我。
“咦,是你呀!”她认出了我,笑着说,“你也是这附近的吗?好巧!”
我说是,好巧。
她低头对车里的孩子说:“宝宝,叫阿姨。”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棕色的,很亮。半岁的孩子已经会看人了,目光会跟着人走。
她看着我的时候,嘴角慢慢地上扬了。
不是半岁婴儿那种无意识的、被逗乐时的笑。是那种——
她认识我。
她一直都认识我。
“宝宝真乖。”我说。
然后我推着购物车走了。我的手在抖,但没有回头。
大黄那天晚上没有吃饭。
它趴在我的床边,头朝着阳台的方向。阳台的门关着,窗帘拉着,但它知道东南方向在哪里。
我坐在床边,摸着它的头。
“大黄,”我说,“她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大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警告,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很深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终于接受了某件事——不是释怀,不是放弃,只是接受了。
我又去查了那个镇的消息。
小南庄,东南方向的一个镇子,离我们这里开车大概两个小时。
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安静,普通,和这个城市周边所有的小镇一样。
新闻报道说,小南庄在过去半年里出现了多起精神异常案例。
先是老年人,然后是中年人,最后是孩子。
症状相似:失眠、幻听、暴躁、记忆力减退。
最严重的一个,半夜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天空说话。
卫生部门派了专家组去调查,结论是水源污染导致的重金属中毒,已经安排全镇搬迁。
水源污染。
重金属中毒。
我关了手机,走到阳台上。
大黄已经在那里了。它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东南方向。天快黑了,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被灰色吞没。
我没有顺着它的目光看。
我在它旁边坐了下来,把手放在它的背上。它的毛很软,体温透过掌心传过来。
“大黄,”我说,“你还在看什么?”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转向我,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让我去做什么的意思。
它只是在告诉我:我知道你看到了,你也知道我知道。我们不说了,不代表它不存在。
我抱住它,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远处有火烧云,很红,很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那个孩子会笑,会说话,会长大。
她会叫别人妈妈。
她会在别人家里吃别人做的饭。
她会在别人家的阳台上,看别人家养的那条狗。
而我只剩下大黄。
和大黄看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