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都城防军部,正门口。
夜色深沉,岗哨上的探照灯来回扫射。
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车夫还没来得及开口,四名真枪实弹的守卫已经迎了上来。
领头的伍长看清车上下来的人后,立正行礼,声音洪亮:“少帅!”
宁峥点了点头,拉着乔念下了车。
伍长一挥手,一辆黑色的军用福特缓缓驶过来,引擎低沉地轰鸣着。
“少帅,请上车。”
军车驶进军部大院,穿过几道岗哨,在一栋青砖小楼前停了下来。
一个身穿将袍的中年壮汉,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咧着嘴大步流星地迎上来。
“大侄子!你这咋有空跑五叔这儿来了?”
“来,让五叔亲一口!”
中年壮汉一把抱住宁峥,长辈稀罕晚辈得狠亲一口。
宁峥嫌弃地擦擦脸上口水:“五叔,一看你就是刚喝完,一股酒臭味……”
双枪将,王猛,宁山河的结拜兄弟,排行老五,现担任沪都城防司令。
早年宁山河还在军营里当连长的时候,有六个过命的拜把子兄弟,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后来宁山河成了江南三省一市的土皇帝,这几个兄弟也各自分封一方,成了封疆大吏。
王猛人如其名,天生神力,单巴掌五百斤,当年在战场上,他一个人扛两挺歪把子机枪,能压住巨大的后坐力的同时,还能带队冲锋,这也是双枪将名头的来历。
“你爹不让我喝酒怕误事,这不嘴馋……”
王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侄子,听说这次你祸闯得不小啊?咋地,怕我大哥收拾你,所以跑五叔这儿来避难了?”
宁峥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五叔,我来这是借你牢房一用。对了,顺便借台照相机。”
王猛一愣:“你要那玩意要干嘛?”
宁峥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猛本就是大大咧咧的人,见宁峥不说,也不追问,无所谓地摆摆手:“算了,只要你不借钱,爱借啥借啥,随你折腾。”
宁远军在宁峥倒卖军火之后,军费见了底,各军分部的军饷都快开不出来了,王猛这边也不例外……
与此同时,一架马车趁着夜色在城防军部门口停下,车夫高高举起双手,慢慢地从车辕上走下来。
“军爷,我们是奉命来给少帅送东西的。”
与此同时,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穿丝绸大褂、头戴黑色礼帽,挂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白纸扇,摘下礼帽,恭恭敬敬地朝宁峥和王猛拱手一礼。
“青帮白纸扇,师爷黄友礼,见过宁少帅,见过王将军。”
话落,他微微拍手。
两名一身黑色短打、腰别斧头的青帮小弟,拖着一个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那人被五花大绑,头上罩着一个黑色的布套,看不清面目,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成年男子,中等个头,偏瘦。
“我家老板说了,少帅您要的人已经带到,还希望明天,能见到活着的金老板。”
“当然!”
宁峥笑着上前,一把扯下黑色头套。
头套下面,是一张颧骨高耸,下巴宽大,左眼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的脸,此刻不解的看向四周,当看到宁峥后,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狗东西化成灰宁峥都认得,正是和自己交易军火的黑龙会老大,王吉生。
咔嚓~
咔嚓~
一阵相机快门的声音响起,镁光灯闪了两下,黄友礼表情一变,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脸,另一只手伸向腰间。
“少帅,您…您这是……”
“没什么,合作愉快的留念。”
宁峥看了黄友礼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敢在军部把底片抢回去?”
咔~
咔~
宁峥话落,几名士兵上前一步,发出枪械上膛的声音。
黄友礼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握住枪柄的手放下。
宁峥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回去告诉杜老板,王吉生烂命一条,不足以和金老板一换一,所以他杜老板欠我宁某人一个人情。”
黄友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杜乐镛之所以冒险收留王吉生,是因为王吉生背后的洋人,手里有杜乐镛需要的军火和渠道,也是杜乐镛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万一哪天孔家卸磨杀驴,他还有洋人这条路可退。
可现在,宁峥手里握着照片,就等于抓住了杜乐镛的小辫子,只要他把这件事捅出去,洋人会认为杜乐镛出卖了他们,多年的合作毁于一旦,甚至可能反目成仇。
见黄友礼还愣在原地,宁峥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不滚蛋还愣着干啥?想去军部喝杯茶?”
“不…不了。”
黄友礼尴尬地摇了摇头,朝宁峥和王猛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上了马车。
王猛上前一步,一把将王吉生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挥手两个大嘴巴抽了上去。
“他妈的,就他妈他坑的我大侄子,还把宁远军上下军费都骗光了……”
宁峥拦住想要继续动手的王猛:“五叔,把他带去牢房吧。”
城防军部大牢,王吉生被铁链吊在房梁上,脚尖堪堪点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王猛亲自操刀,皮鞭子沾了凉水、老虎凳、拔指甲、烙铁……
可以说牢房中全部刑法都用了个遍,王吉生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地方,甚至把牙齿都咬碎了,但没有突出半个字,只是用挑衅的模样看向宁峥。
“牛逼!是条汉子!”
王猛把烙铁丢回炭盆,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头,朝宁峥无奈地道:“五叔无能,没能撬开他的嘴,不行给他个痛快毙了吧,介倒霉孩子嘴太严了。”
“我来!”
宁峥缓缓站起身,他从刚才王猛卖力审讯的模样可以看出,他是真想问出点什么,可以暂时划到自己信得过的一边……
王吉生看着身穿洁白笔挺西装,缓缓走向自己的宁峥,不屑的咧嘴露出满嘴半截牙齿。
呸~
一口唾沫夹杂着鲜血吐在宁峥意大利订制皮鞋上。
一旁副官连忙跑过去蹲下时,用手帕擦拭,起身狠狠抽了王吉生几鞭子:“满嘴喷粪的狗东西!”
“哈哈,打吧!你的力气太小,在用点力打,不过瘾啊,完全不过瘾,可以往我伤口上泼点辣椒水,老子但凡皱一下眉头,都他妈是宁峥这龟儿子揍出来的……”
“没用的,这家伙是洋人特务部门,‘百神课’从小培养出来的死士,你的严刑逼供没用。”
宁峥拦住继续挥鞭的副官,吩咐道:“去牵两条军犬来,要公的。”
副官连忙小排出去安排,王猛疑惑地道:“大侄子,瞅介内损逼样儿,你就算放狗咬,这家伙也不能说啊!”
“而且,你咋知道他是洋人‘百神课’的人?”
宁峥笑着一指王吉生的双脚:“看他大脚趾的模样,从小穿木屐的人,脚趾和其他脚趾改变较大!”
“哦?”
王猛一愣,仔细看向王吉生的双脚,果然大脚指和旁边脚趾的缝隙很宽。
紧接着宁峥又指向王吉生的左手虎口:“如果我没猜错,因为从小培养,所以也会修行冷兵器,洋人最出名的就是剑道,所以虎口处有明显的疤痕。”
“宁桑,没想到你对我们帝国如此了解,可那又如何呢?”
“作为高贵的武士,为了天皇陛下,为了民族的荣耀,我吉野小村,心甘情愿地接受玉碎,你可以用剑刺穿我的胸口,挖出我的心脏,那是我先给天皇陛下的忠心!”
“希望你等下还会这般硬气!”
说话间,两名士兵牵着硕大的德牧军犬走进来,宁峥在怀里掏出两个小瓶子丢给士兵。
“少帅,这…这是什么东西?”
“在斗狗场买的,用来会狗用的。”
“会…会狗?”
在场众人包括王猛在内,无不面部肌肉一阵抽搐,会狗就是狗繁衍后代的意思……
“粉色瓶子里面的药丸给公狗吃一口,马上变成夜八次犬王,白色瓶子里面是血。”
“血?对!还是狗血,母狗在反群也就是想要繁殖的时候,从屁股流出的血,一会把这玩意给咱们的高贵武士涂上,涂什么地方你们懂。”
呃…呃……
王猛仿佛想到了什么,看向宁峥,满头黑线地结巴道:“大…大侄子,你介是要干嘛啊!”
“今天不会狗,咱会人!”
说完,宁峥脱下外套,衬衫袖子挽起来,拿起相机,走到王吉生身前。
“对,保持好表情!”
“动作妩媚一点,屁股翘起来点,好……就保持这种卡哇伊的状态!”
王吉生明显慌了,对宁峥大喊道:“宁峥!你…你要做什么!”
“给你拍照啊,保证给你拍照漂漂亮亮,到时候刊登报纸扎杂志,不光全国发表,还会再你的小岛帝国发表,你不是有鸡毛的武士道精神吗?你不是想要为国捐躯玉碎吗?成全你!”
“八嘎!”
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军犬,王吉生怕了,下意识说出自己国家的语言。
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他从小就被‘百鬼课’洗脑,帝国荣誉高于自身生命,像一名武士般英勇玉碎,是崇高到极致的荣耀。
可现在他被两条狗干了,这他妈有鸡毛的荣耀……
最可怕的是,宁峥这瘪犊子还要拍照,刊登报纸杂志,让他成为全世界人的笑柄……
“放狗!”
宁峥大手一挥,两条军犬红着眼睛冲到王吉生身前,前爪抱住王吉生的腰,两条后腿战力……
“八嘎!八嘎呀路!宁峥你不得好死……”
“不!”
“这两条狗靠近我了……”
王吉生整张脸写满了恐惧,声音颤抖地嘶吼。
宁峥则是拿着照相机:“这表情对了,来,咱们照后面,给一个特写……”
“亚麻跌!不!不!”
“我说,我什么都说,我说了,快牵走,它要进来了……”
宁峥连忙摆摆手,两名士兵把激动的军犬牵走,他也怕假戏真做,到时候王吉生破罐破摔,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坦白交代了咋办?
“我叫吉野小村,出生在高贵东洋小岛……”
啪~
宁峥一个大嘴巴抽在他的脸上:“高贵你妈,你叫啥,在哪生的,你有几个爹……这些我不想听,说重点!”
“好…好……”
吉野小村看了一眼牢房外,赤红双眼,伸出长长舌头,滴答口水的军犬,吓得浑身一抖,连忙道;“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也是奉命行事,他们只让我安排人给你布局下套……”
听完吉野小村的话,宁峥整张脸一阵青紫,因为自己那段时间输没钱了,所以赌场安排自己当‘叠码仔’也就是往赌场拉人,对方输的越多他拿到的提成就越多……
原本宁峥找到几个有钱的狐朋狗友,本想拉去赌场赚提成,但没想到对方赢钱就要走,他无奈下场陪玩几局。
可结果就是,对方在自己茶里下了点药,迷迷糊糊的上了头,开始疯狂押注,结果在赌场荷官的千术下,自己一夜之间,输的一干二净,甚至还欠下不少赌债……
随后就是那些狐朋狗友慢慢引诱,教唆让自己去偷军火,卖给黑龙会抵赌债……
宁峥是谁?天下八门的总门长,像这种做局反而自己在局中的破事,是最低端的赌场骗局,自己堂堂旁门左道的祖师爷,就这么像头猪一样被骗了……
至于试炮打歪,轰塌大学的事,吉野小村也不知道,但按照他的想法,绝对是有人故意而为,同时那条黄绿原矛头蝮,波布蛇,也是有人刻意求他安排。
吉野小村的交代,和宁峥猜测的大差不差,唯独有个疑点,那就是中途跳出来两伙抢劫军火的势力,吉野小村也不知道是谁……
问完后,宁峥特别用后背挡住副官与王猛,在吉野小村耳边小声道;“这件事,宁峰有参与吗?”
“宁峰?我不确定,但跟我接触买蛇的人,是高家的人!”
“宁峰母亲的娘家……”
宁峥无奈地摇头,上辈子他复盘整件事,就猜测过幕后黑手是宁峰,但这一刻他已经基本确定……
“我宁某人想来说话算话,给你一个荣誉的死法,自己剖腹吧。”
随着宁峥走出大牢,王猛连忙道:“大侄,你咋不问他黑龙会金库在哪,然后五叔带兵给黑龙会全歼……”
“不用了五叔,黑龙会真正的金库都在洋人那,而且我们现在还暂时不敢动洋人!”
宁峥看到吉野小村被放下来后,嘴角带着解脱笑容剖腹自尽,冷声道:“五叔,给我备车去沪都大剧院。”
“好嘞,这就给大侄子你安排!”
福特轿车在夜色中行驶,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均匀。
乔念坐在宁峥身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到底是谁做局害您……”
没等她说完,宁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乔念立刻闭上了嘴,不再问了。
轿车停靠沪都大戏院门口。
大门紧闭,只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想来里面‘金榕推腰’还没有结束。
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街角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
宁峥拉着乔念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生煎、粢饭团、以及万恶的咸豆浆……
吃着早点,乔念这次问道:“少爷,你确定了幕后黑手是谁了?”
宁峥点了点头:“昨夜谈话的最坏结果,宁峰!”
“什么?昨日你说的是二少爷,宁峰!”
乔念惊呼一声。
宁家二少爷,宁峰,只比宁峥小一岁。
那是宁峥十岁时候,宁山河从军部带回来的女人和孩子,按照宁山河说,在十年前军队里与其成婚,并且有了孩子。
据说是某高官的女儿,如果没有没有这女人的娘家支持,宁山河也发展不到今天。
宁峰母子早些年就对外宣布过,不会占宁家任何家产。
宁峰从小被称为神童,几岁就精通诗词歌赋,而后去洋人那留学,如今学成归来,不到二十岁就已是复旦大学的教授。
世人都说,宁家父子三人就是龙虎带一虫,而宁峥就是那虫……
乔念不可置信地道:“这…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不会,我如果被毒蛇咬死,你猜我父亲会如何做?”
乔念想了想:“按照我对大帅的了解,肯定会发疯一样向黑龙会,以及背后的洋人报仇,但少爷如果没死残废的话,大帅就不敢鱼死网破,他会瞻前顾后,考虑许多,估计最后会忍下这口气。”
“对,那么问题来了,无论是大总统、或者是其他军阀、以及洋人,他们都非常希望我继位宁远军,虽然现在他们和宁家不是敌人,但未来却又利益冲突,所以在他们眼中我这个废物继位最好!”
“那么,我残废之后,无法继承宁家,谁是最大受益者?”
乔念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瞪得老大:“宁峰,可他和二夫人不是说过,不会占宁家一点家产……”
“傻妹妹,现在是乱世,有钱有枪你是爷,有钱没枪,你就是粮仓,三十万宁远军别说高家,就连大总统都垂涎欲滴!”
宁峥喝了一口咸豆浆,伸了个懒腰:“所有怀疑解开了,这一刻敌人是敌人,队友也是敌人,还不快抱抱你这举目无亲的老哥!”
乔念俏脸一红,轻轻锤了宁峥胸口一下:“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闹,高家有钱有权,宁远军那些人肯定不支持你,加上之前卖国贼的名头……咱那啥和人家宁峰斗啊,实在不行……躲出去吧……”
乔念说到这不由一愣,赫然发现宁峥气势发生变化,宛如撅着挨揍那日的转变。
宁峥缓缓起身,单手背后,另一只手指向刚刚升起的太阳。
“我宁某人,一人就可抵百万军!”
“少…少爷!”
乔念起身紧紧抱住宁峥的腰身:“少爷,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
“当然,我宁某人……”
“小宁子!”
就在这时,沪都大剧院门开,章登仓看向对面早点摊的宁峥大喊道:“给你大爷儿送一百个煎包子!”
“刚起范,就他妈给老子干没了……”
宁峥没好气地道:“上沪这边这叫生煎馒头!”
“老子就叫包子?全国都叫包子凭啥到这就叫馒头!”
章登仓衣服敞怀,一把抓住想要离开的金榕:“生煎是包子还是馒头!”
“馒……”
金榕看到章登仓的大黑脸,吓得连忙点头哈腰地道:“包子,是包子!”
“哈哈!”
章登仓在腰间掏出手枪,指着青帮来接人的小弟:“包子还是馒头?”
“包…包子……”
章登仓一张大黑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宁峥:“小宁子,叫包子还是馒头?”
“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