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天后,靖王慕容煦被判九族消消乐。
抄家那天,靖王府里搜出了前朝余孽的联络密函、兵器库存、以及半面前朝虎符。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慕容煦被押赴刑场时,一路沉默,只在经过柳府门口时抬头看了一眼。
我爹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御赐紫金蟒袍。
慕容煦惨笑一声。
“柳怀安,你演了半年的奸臣,把全天下人都骗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被你当棋子用的女儿,差点真的死在了棋盘上。”
我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
柳明月的判决比靖王来得更慢,也更狠。
谋杀未遂。
通敌叛国。
两罪并罚。
脸上刺字,剥夺国籍,流放极北苦寒之地,充作官妓。
行刑的那天早上,柳明月被押到了柳府门口。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刺完字的血痂,叛字歪歪扭扭地刻在左颊。
她看到我们一家四口穿着红袍站在台阶上。
我爹,加封太子太傅,赐紫金鱼袋。
我娘,诰封一品夫人。
我哥,擢升禁军副统领。
而我,照旧捧着那袋五香瓜子,靠在柱子上嗑。
柳明月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瓜子。
那一刻,她的眼神彻底碎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铺天盖地的悔恨。
“柳如意。”她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出不了声。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这一切都是戏,你知道那碗汤有毒,你什么都知道。”
我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个吃瓜的。”
押送的差役一把拽起她的铁链,粗暴地把她推上了囚车。
囚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路,越走越远。
柳明月的哭嚎声从囚车的缝隙里渗出来,一开始尖锐刺耳,后来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
直到彻底听不见。
日子一天天安静下来。
我爹不用再演奸臣了,但他好像还没完全适应。
有一次我撞见他在书房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娘终于不用天天端着假毒药到处跑了,闲下来之后迷上了养花。
她种的第一盆花,是一株白色的茉莉。
“你小时候最喜欢茉莉花的味道,还记得吗?”
她把花盆放在我窗台上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哥再也不用当街强抢民女了,但他的名声短时间内还是洗不白。
他倒是不在乎,每天雄赳赳气昂昂地上街溜达,遇到有人冲他扔菜叶子,他就捡起来拿回家炒了吃。
“纯天然有机蔬菜,不要钱。”
那天深夜,我在西厢房里嗑最后几颗瓜子,准备上床睡觉。
院墙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黑影翻墙落进了院子里。
我顺手操起床头的痒痒挠,对准黑影就是一下。
“啪!”
痒痒挠精准拍在那人脸上。
“哎。”
一个熟悉的、又气又无奈的声音响起。
“柳如意,朕翻自己臣子家的墙,你拿痒痒挠打朕?”
慕容祈揉着脸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就像个走错门的登徒子。
他手里拎着一沓厚厚的纸稿。
“新剧本。”
他把纸稿拍在我桌上。
我低头一看,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霸道暴君爱上咸鱼贵妃。
“朕钦定你当女主角,明天进宫开拍。”
我啪地一下合上纸稿,转身就往窗户口跑。
还没翻出去,后衣领就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
慕容祈一把把我拎了回来,像拎一只炸毛的猫。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
“柳如意,你吃了一整年的瓜,看了一整年的戏。”
“现在该让天下人,吃吃你的瓜了。”
我被他拎在半空,挣扎了两下,没挣动。
认命地叹了口气。
“暴君,你的剧本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不能。”
“那我能不能不演?”
“不能。”
“那我能加工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不像一个皇帝。
“行,朕以身抵薪。”
窗外月色如洗。
院子里那盆茉莉花,刚好开了第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