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只剩下风声。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明明灭灭。但沈念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顾深。那个站在楼梯口、穿着黑色西装、表情隐忍而克制的男人。
夜归人。
他就是夜归人。
那些深夜里温柔的文字、那些恰到好处的安慰、那句“保护你,不算麻烦”——都是他写的。都是这个白天让她战战兢兢、不敢直视的男人写的。
沈念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嘈杂得让她想捂住耳朵。
“你早就知道是我。”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干涩、沙哑、不像自已。
顾深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看起来随意,但沈念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
“从你发第一个帖子开始。”他说。
沈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第一个帖子。那篇吐槽他长得像偶像剧男主的帖子。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那她后来发的那些帖子呢?那些吐槽工作的、倾诉烦恼的、说她害怕顾深的——他都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
他看到她说“我们总裁好可怕”,然后第二天在走廊上多看她一眼。他看到她说“工作好累”,然后在论坛上问她吃没吃晚饭。他看到她说“我不喜欢顾总那种人”,然后——
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说不喜欢顾总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想什么?”
顾深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沈念以前觉得这个味道冷冽、疏离、让人想远离。但此刻,她才意识到,她在“夜归人”的字里行间,闻到过同一种味道。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怕我。”
沈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每天晚上跟我聊天,白天却装作不认识我?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紧张、结巴、不知所措——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顾深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觉得好笑?”他的声音有些变了,不再平稳克制,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粗暴的情绪,“沈念,你觉得我每天晚上等你上线、等你发帖、等你说一句话,然后小心翼翼地回你,生怕说错一个字让你不理我——你觉得这很好笑?”
沈念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顾深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冷面阎王,不是高高在上的CEO,而是一个——急了的、慌了的、怕被误解的男人。
“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茶水间等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让江澄查你的住址?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天加班到深夜,就为了等你下班的时候远远看你一眼?”顾深的声音越说越哑,“你以为我为什么——三年了——三年了还在那个破论坛上发帖?”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年前的那条帖子。“找到她了。”
“那是什么意思?”她问,“‘找到她了’——是什么意思?”
顾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千言万语,但嘴巴像被焊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话啊,”沈念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夜归人吗?你不是什么都能说吗?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能跟我聊好几个小时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顾深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三年前,”他说,“我爸刚走。公司一团糟,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做决定。我不敢出错,不能出错。每天晚上我回到空荡荡的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念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在那个论坛上发帖,不是为了找谁,只是想说说话。”顾深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有一天,我翻到了很早之前的一条帖子——一个女孩发的,说天盛大厦楼下的桂花树开了,很香,路过的时候心情变好了。”
沈念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条帖子是三年前发的,”顾深看着她,“发帖人的ID叫‘云朵’。”
“云朵”——不是“云朵不说话”,就是“云朵”。那是系统随机分配的名字。后来论坛升级,数据迁移,那个账号因为长期不活跃被注销了。沈念重新注册的时候,系统又给她分配了“云朵”,她只是在后面加上了“不说话”。
“我找了那个ID的主人,找了一年。”顾深说,“但那个账号已经注销了,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沈念的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你来了。”顾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发的第一个帖子,说‘有没有人觉得天盛的老板长得太像偶像剧男主了’——我看见‘云朵’两个字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沈念摇头。
顾深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住不哭。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岸。”
沈念靠在护栏上,双腿发软。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他骗了你,他一直在骗你。”另一个说:“他没有骗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两个声音都是对的。
两个声音都让她心痛。
“周小雨是怎么回事?”沈念问。她需要把注意力从那些让她心乱的的事情上移开,否则她觉得自已会在这天台上崩溃。
顾深的脸色沉了一下。
“周小雨是论坛的管理员,”他说,“她喜欢我。”
沈念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没想到,而是因为顾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已有关的事。
“她喜欢了我两年,”顾深说,“但我从来没有回应过。她查了论坛的所有数据,发现了我三年前的那条帖子,也发现了我一直在找‘云朵’。后来你来了,她看到你的ID,看到我在论坛上跟你互动——”
“她就疯了。”沈念接过话。
顾深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约我和苏晚晴来天台,是想干什么?”沈念问。
“想让你知道我是谁,”顾深说,“也想让苏晚晴知道。”
“为什么是苏晚晴?”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苏晚晴也喜欢我。”
沈念瞪大了眼睛。
“也是两年了,”顾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她没有说过。她不是那种会说出来的人。”
沈念想起苏晚晴对她的态度——严格、挑剔、不让任何人说她是“靠关系”。她想起苏晚晴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已”。她想起苏晚晴看顾深时的眼神——那种克制到极致的、不愿意被任何人发现的眼神。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以周小雨想把你的真面目揭穿给我看,”沈念的声音有些苦涩,“也想让苏晚晴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我。”
顾深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你是真的。”顾深说,“在论坛上,你不怕我。你骂我、吐槽我、说我可怕、说我像AI——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愿意跟我说真话的人,只有你一个。”
沈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不是真话,”她哑着嗓子说,“那是匿名吐槽。”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顾深说,“因为我知道,那个匿名吐槽的人,才是真的你。不怕我的、不紧张的、不把我当‘顾总’的你。”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沈念的头发漫天飞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还在发抖。
“我需要时间。”她说。
顾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念从未见过的脆弱。
“多久?”
“我不知道。”
“我等你。”顾深说,“不管多久。”
沈念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下天台的。
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要命。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她走过的路都被黑暗吞没了。
她走到三十八楼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苏晚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沈念犹豫了一下,朝那扇门走去。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沈念看见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沈念仔细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年轻时的苏晚晴和年轻时的顾深。他们站在一个校园里,背景是一棵开满花的树。苏晚晴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顾深站在她旁边,表情难得的柔和,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沈念从未见过的顾深。
一个会笑的、放松的、年轻的顾深。
苏晚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沈念看不清写了什么,但她看见苏晚晴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行字的轮廓,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苏晚晴把照片放进了抽屉里,锁上了。
她抬起头,目光正好与门缝外的沈念撞上。
四目相对。
苏晚晴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念,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嫉妒、没有沈念预想中的一切。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似的、疲惫的释然。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晚晴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对他好一点。”
沈念站在走廊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已有没有资格说什么。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沈念不在那里。好像那张照片不存在。
沈念转身,慢慢地走向电梯。
电梯在一楼打开。
沈念走出天盛大厦,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她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四十八楼的天台。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顾深走了。
“夜归人”也走了。
沈念低下头,打开手机。论坛上还有未读消息——是“夜归人”发来的。
她点开。
【夜归人】:“我不会再登录这个账号了。”
沈念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夜归人】:“不是因为不想见你。是因为我不想再躲在ID后面。我想站在你面前,用顾深的身份,重新认识你。”
【夜归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分钟前发的。
【夜归人】:“晚安。明天见。”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想起“夜归人”第一次跟她说晚安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公司的哪个角落。但她记得自已那时候的感觉——温暖、安心、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地抱了一下。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让她感到温暖的人,是白天让她害怕的顾深。那个让她安心的人,是让她紧张到说不出话的总裁。那个在深夜里说“晚安”的人,就是此刻站在四十八楼天台上的、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的、那个说“我等你不论多久”的人。
沈念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没有发出去。
她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了。
最后,她关掉了论坛,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
天盛大厦四十八楼的天台上,顾深还站在那里。他靠在护栏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论坛的界面。他在等。
等一条消息。
等一个回复。
等一个答案。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手机屏幕暗了,他又点亮。
暗了,又点亮。
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
直到凌晨,他收到了这条消息。
不是论坛上的私信。
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他存了很久但从未拨出的号码。
只有两个字——
“晚安。”
顾深看着那两个字,在天台上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