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静音键。
沈念删掉了手机里的论坛APP。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只是觉得——没有意义了。那个她每天晚上都会登录的匿名树洞，那个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那个她以为可以和“夜归人”毫无顾忌地谈天说地的角落，已经不在了。
不是因为论坛关了。
是因为“夜归人”不再是“夜归人”了。
他现在是顾深。天盛集团的CEO。那个在走廊上与她擦肩而过时面无表情的男人。那个在会议室里坐在最前方、所有人都仰视的男人。
沈念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已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
周一早上，她照常走进公司。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顾深站在里面。和入职第一天一模一样。黑色西装，深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知道他是谁了。
不是“总裁”，不是“顾总”，不是“那个冷面阎王”。他是“夜归人”。那个深夜问她吃没吃饭的人。那个说她进步很快的人。那个说“保护你，不算麻烦”的人。
沈念低下头，走进电梯，站在角落里。
她听见自已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响得像有人在敲门。
电梯门关上了。
“早上好。”顾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像是一个普通的上司对普通的下属说的普通的问候。
但沈念听出了那句“早上好”底下的东西——小心翼翼，像是怕吓跑一只胆小的猫。
“……早上好。”她听见自已说。
然后是一路沉默。
电梯在三十八楼停下，沈念快步走了出去。她走出好几步之后，才敢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正在关闭，顾深站在里面，目光追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了。
沈念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朝工位走去。
日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沈念写方案、改方案、开会、被苏晚晴骂、改完再交。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不知道顾深就是“夜归人”的时候，顾深对她来说就是“总裁”——一个高高在上的、让她紧张的存在。现在她知道了，顾深在她心里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
他是她的上司。
他是这个公司的老板。
他也是一个在深夜孤独到只能在匿名论坛上找人说话的人。
他是一个记得她所有喜好、会用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会因为她一句“晚安”在顶楼站到凌晨的人。
沈念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
她想起“夜归人”在论坛上说的那些话——“以后记得自已吃，我不一定能每次都问到。”“你的帖子，是我每天唯一期待的事。”“你觉得他为什么对你好？”
每一句话，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那时候她以为“夜归人”只是一个温柔的陌生人。现在她知道，那个温柔的人，就是顾深。
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高高在上的顾深。
“在想什么？”
林暖暖的声音把沈念从思绪里拉了出来。沈念抬起头，发现林暖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没什么。”沈念接过奶茶，“谢谢。”
林暖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歪着头看她：“你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林暖暖咬着吸管，“就是……你好像有心事。而且不是工作上的那种。”
沈念喝了一口奶茶，没有接话。
“跟顾总有关？”林暖暖忽然压低声音。
沈念的手一抖，奶茶差点洒出来。
“你脸红了。”林暖暖指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天哪，你真的脸红了！沈念！你跟顾总——”
“没有！”沈念飞快地打断她，“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最近在想一些事情。”
林暖暖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笑了。
“好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说没有就没有。不过沈念，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林暖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不管你在想什么，跟着自已的心走。”
说完，她直起身，笑嘻嘻地走了。
沈念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林暖暖今天说的话，意有所指。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周三下午，沈念被苏晚晴叫进了办公室。
苏晚晴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下周的品牌发布会，主题词用你写的那个。”
沈念愣了一下。她写了十几个版本，自已都不太满意，苏晚晴之前也没给过明确的反馈。她以为苏晚晴已经放弃了让她写主题词，会让赵磊或者其他老员工接手。
“哪个？”她问。
苏晚晴翻开文件，指着一行字。
沈念凑过去看了一眼——
“刚好遇见你。”
她自已的笔迹，旁边还画了一个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
“这是你写的，你不记得了？”苏晚晴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沈念记得。这是她在笔记本上写的几十个词里的一个，连她自已都觉得不是最好的那个。但苏晚晴选了它。
“苏总监，我觉得——”
“你不用觉得，”苏晚晴打断她，合上文件，“主题词定了，就这个。发布会所有的物料都会用这个词。你有意见？”
沈念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苏晚晴低下头看文件，沈念转身准备走。
“沈念。”苏晚晴又叫住她。
沈念转过身。
苏晚晴看着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疏离、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她说的话，却让沈念愣住了。
“这个词不是因为你写得有多好才被选中的，”苏晚晴说，“是因为它合适。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写了什么。记住了？”
沈念站在门口，心口猛地一热。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不是靠关系。”
苏晚晴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沈念：你是凭自已的本事被认可的。
“记住了。”沈念说。
苏晚晴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沈念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晚晴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那个在她第一天入职时就给她下马威的女人。那个在她面前说“顾总圈了你的名字”的女人。那个在她被全公司议论时说“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已”的女人。
她做了那么多事，表面上是在为难沈念，实际上——她是在保护她。
“对他好一点。”那天晚上在天台，苏晚晴对她说的话，此刻在沈念的心里，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那不是情敌之间的让步。
那是一个爱而不得的人，对另一个被爱的人的托付。
沈念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苏晚晴喜欢顾深两年了。整整两年，她没有说过，没有追过，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做他的下属，做他的同事，做那个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人。
而现在，她把自已喜欢的那个人，托付给了沈念。
“对他好一点。”
沈念的眼眶更热了。
周五，沈念在公司楼下遇到了陆景行。
他刚从一辆银色的跑车上下来，戴着墨镜，穿着一件休闲西装，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度假胜地飞回来。他看到沈念，摘掉墨镜，嘴角扬起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沈念，”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和顾深完全不同——轻松、随意，像是叫一个老朋友，“好久不见。”
“陆总好。”沈念礼貌地打招呼。
“别叫陆总，叫景行哥。”陆景行走过来，和她并肩走进大厦，“顾深今天不在公司，去谈合作了，你不用紧张。”
沈念愣了一下：“我没有紧张。”
陆景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每次见到他都紧张，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沈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别紧张，”陆景行按了电梯按钮，声音低了下来，“他比你更紧张。”
沈念转过头看着他。
陆景行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两个人的影子。
“你知道吗，”他说，“顾深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表达自已。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了，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公司。他不跟任何人说自已的事，不跟任何人示弱，不跟任何人说‘我需要你’。”
沈念安静地听着。
“你是唯一一个，”陆景行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唯一一个让他愿意开口的人。”
电梯到了，门打开了。
陆景行走进去，沈念跟在后面。
“我没有别的意思，”陆景行按下三十八楼，“我只是想说——他很笨。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很笨。他不知道怎么追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已，不知道怎么让人喜欢他。”
电梯在上升。
“所以如果他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事，”陆景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过去，“那是因为他太怕失去你了。”
电梯在三十八楼停下，门打开了。
沈念走出去，转过身想说什么，但陆景行已经按了关门键。
“加油。”他在门关上之前说了两个字。
然后电梯门合上了。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那天晚上，沈念加班到很晚。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楼键。
电梯从四十八楼下来。
门打开的时候，沈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顾深。
是周小雨。
那个在天台上对她说过“我恨你”的女孩。论坛的管理员。那个冒充她的ID、给她发恐吓消息、把她和苏晚晴约到天台的人。
周小雨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露出一张比上次更苍白的脸。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刚哭过。她看到沈念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沈念站在电梯门口，犹豫了两秒钟。
然后她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了。
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谁都没有说话。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
“对不起。”
周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颤抖、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沈念没有说话。
“我知道道歉没有用，”周小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我不应该冒充你，不应该给你发那些消息，不应该把你和苏总监约到天台。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以为我会觉得好受一点。但我没有。”
沈念转过身，看着周小雨。
周小雨的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滑下来了，在脸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我只是……”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太喜欢他了。喜欢了两年。我每天上班的动力就是能在走廊上看到他一眼。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
“但是看到他对你好的时候，”她哽咽着说，“我受不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
沈念没有走出去。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周小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多大了？”沈念问。
周小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二十三。”
二十三。比她大一岁。
“你还年轻，”沈念的声音很轻，“你会遇到喜欢你的人的。”
周小雨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沈念走出电梯，站在大厅里，听见身后的电梯门缓缓关上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见周小雨蹲在电梯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门关上了。
沈念转过身，走出了大厦。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手机。论坛APP她已经删了，但她没有删掉和“夜归人”的聊天记录。她一条一条地翻着，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
“你觉得他好看？”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不冷。”
“以后记得自已吃。我不一定能每次都问到。”
“因为保护你，不算麻烦。”
“晚安。明天见。”
沈念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着四十八楼的天台。
那里没有灯，漆黑一片。
但他可能在。
沈念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但她就是觉得，此时此刻，顾深可能就在四十八楼的某个地方，站在黑暗中，透过玻璃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然后她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短信。
来自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明天周末。有空吗？”
沈念盯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出去。
“几点？”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回复就来了——
“你说。”
沈念站在夜风里，忍不住笑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