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像之前那样因为焦虑和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兴奋。那种感觉像是小时候春游前夜——明知道要早起,明知道该早点睡,但脑子里就是停不下来,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几点?”
“你说。”
她发出去的“几点”和顾深秒回的“你说”,她看了不下五十遍。躺在床上看,翻身看,关了灯在被窝里看,又打开灯看。每一遍都觉得心跳加速,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她和顾深要约会了。
不,不是约会。沈念在心里纠正自已——他说的是“有空吗”,没说“约会”。也许只是普通地见个面,也许只是把论坛上没说完的话说完,也许……
沈念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她想起大学室友说过的话:“沈念这个人啊,什么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一碰到感情就变成傻瓜。”
说得太对了。
凌晨两点,她终于给顾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十点吧。上次那家奶茶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沈念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心想他是不是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好。”
就一个字。但沈念盯着那个“好”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逼自已睡觉。脑子里却自动播放起明天要穿什么的画面。衣柜里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好像还不错,但会不会太正式了?牛仔裤配白T恤会不会太随意了?要不要化妆?化浓了会不会显得刻意?化淡了会不会显得不重视?
沈念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条被煎了两面的鱼。
凌晨三点,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金色的花瓣落了满地。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背对着她。她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闹钟响了。
沈念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了一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今天。
她和顾深约好了今天。
沈念在镜子前站了四十分钟。
她试了白连衣裙,太正式,像去面试。试了牛仔短裤配白T恤,太随意,像下楼倒垃圾。试了碎花半身裙配米色针织衫,又觉得太温柔了,不像她自已。
最后她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连体裤——七分袖,腰间有一条同色的腰带,既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看起来像是“随便穿穿就很好看”的那种感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已,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到了林暖暖发来的消息。昨晚她睡不着的时候,没忍住给林暖暖发了一条“我明天要跟人出去了”,没有说跟谁。林暖暖当时没有回复——估计是睡着了。现在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什么!!!!!”
“跟谁????”
“是不是顾总?????”
“沈念你给我说清楚!!!!”
沈念笑了一下,打了四个字:“回来再说。”
然后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她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手机、钥匙、钱包、纸巾、口香糖、一包手帕纸。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带手帕纸,但她总觉得今天可能会用到。
可能是用来擦眼泪。可能是用来擦汗。也可能是用来在紧张到不行的时候,撕成一条一条的来分散注意力。
奶茶店在市中心的一条步行街上,离沈念住的地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她在路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见到顾深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顾总好”?太正式了,像是来汇报工作的。“你好”?太生硬了,像是见客户。“嗨”?太随意了,她怕自已说不出口。
她想了十几个版本,最后决定——看情况。让当时的自已决定。
地铁到站,沈念走出车厢,跟着人流走上地面。
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拍照,有情侣手牵手走过。
沈念站在奶茶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他。
顾深站在奶茶店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那块老旧的手表。他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也没有像在公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很自然地垂在额前。
他看起来……不像顾深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看起来像“夜归人”。
那个在深夜的论坛上,温柔地、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跟她说话的人。
顾深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等了很久吗?”她问。
顾深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眼神和在公司里完全不一样——没有冷漠,没有审视,没有高高在上的距离感。有的只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自已做错什么的紧张。
“刚到。”他说。
沈念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其中一个的logo她认识,是那家她提过一次但从来没买过的甜品店。她随口说了一句“听说那家的芝士蛋糕很好吃”,没想到他记住了。
“那个……”沈念指了指袋子。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耳尖微微泛红:“路过,顺便买的。”
沈念忍住笑。
一家离这里三公里的甜品店,他“路过”。
奶茶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质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沈念点了桂花拿铁,顾深点了美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但沈念觉得那张桌子像一条河。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你紧张。”顾深先开了口。
沈念抬起头,想说“不紧张”,但对上他的目光,那句话就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有一点。”她承认。
顾深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摩挲着,那是沈念见过的习惯性动作——在论坛上,他发“正在输入……”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状态。
“我也紧张。”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顾深紧张?那个在董事会上面对几十个股东面不改色的人?那个被全公司称为“冷面阎王”的人?
“你不信?”顾深看着她。
“不太信。”沈念老实地说。
顾深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左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放在桌上。沈念低头一看——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个细微的颤抖,像一根针,扎破了沈念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不是顾总。至少现在不是。
他是那个在深夜里问她“吃没吃饭”的人。是那个怕她不理他、在论坛上犹豫半天才发出一条消息的人。是那个在天台上说“我等你不论多久”的人。
沈念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顾深的手猛地一僵。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那种用力的、霸道的握法。而是很轻的、像怕捏碎什么似的,把她的手包在自已的掌心里。
沈念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念。”他叫她。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
顾深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不是公司走廊上那种深不见底的黑。她能看清他眼底的一切——紧张、认真、还有一点点害怕。
“我不是一个好的表达者,”他说,“从小到大都不是。我爸走了之后,我就更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了。我只能把自已包起来,用‘顾总’这个身份保护自已。因为‘顾总’不会出错,‘顾总’不会让人失望,‘顾总’不会被人看穿。”
沈念安静地听着。
“但‘夜归人’不一样,”顾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夜归人’可以害怕,可以孤独,可以说那些‘顾总’不能说的话。‘夜归人’是我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
“你在那个论坛上出现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了。不是没人可说,是不想说。直到你发了那篇帖子。”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夜归人’和顾深,是一个人。”顾深看着她的眼睛,“你可以选择只喜欢其中一个,也可以选择两个都不喜欢。但我不想再骗你了。”
沈念沉默了很久。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影子从短变长。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窗外的行人来了又走。
顾深没有催她。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等。
“我没有不喜欢。”沈念终于开口了。
顾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只是……需要时间。”沈念的声音很轻,“你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很矛盾的存在。在公司里,我怕你。在论坛上,我想靠近你。现在我知道你们是一个人,但我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件事。”
“我明白。”
“所以——”沈念深吸一口气,“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慢慢习惯。习惯你是顾深,也是夜归人。习惯你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总裁,而是一个……会紧张、会害怕、会因为一条消息在天台站到凌晨的普通人。”
顾深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那是沈念见过的,他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多久?”
又是这句话。上次在天台,她也说需要时间,他也问了“多久”。
“不知道。”沈念说。
“我等你。”顾深说,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沈念相信他。
她相信他真的会等。
下午两点,他们从奶茶店出来。
顾深没有让司机来接,而是带着沈念沿着步行街慢慢地走。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里有桂花的香味。
沈念想起了她三年前发的那条帖子——“天盛大厦楼下的桂花树开了,很香,路过的时候心情变好了。”
那时候她大二,来这座城市找实习,路过天盛大厦,随手发了一条帖子。发完就忘了,账号也不用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帖子被一个孤独的、刚刚失去父亲的男人看到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出现。
但他记住了“云朵”。
记住了桂花。
记住了“心情变好了”。
“三年前,”沈念忽然开口,“你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顾深脚步顿了一下。
“我在想,”他说,“这个城市里还有人说‘心情变好了’这四个字。”
沈念偏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觉得,”顾深的声音很低,“这座城市又冷又吵。所有人都在赶路,没有人有心情说‘今天桂花很香’。但你说了一句。你说的时候可能只是随口说的,但对我来说——”
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像是一扇窗户。很小的一扇,但透光。”
沈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路,假装风吹进了眼睛。但顾深还是看见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试探。
沈念没有躲。
傍晚,顾深送沈念回家。
车停在她家楼下,沈念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顾深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今天……”沈念想了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顾深沉默了一下:“我没有选择。”
沈念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是说告诉你真相这件事,”顾深解释,“我是说喜欢你这件事。我没有选择。”
沈念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如果可以选的话,”顾深的声音很轻,“我不会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太辛苦了。每天看着你,不敢靠近。每天想跟你说很多话,但只能说一句‘早上好’。每天想告诉你我是谁,但又怕你知道之后会离开。”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但我没有选择。”顾深说,“从我看到那条帖子开始,就没有了。”
沈念不知道自已是怎么下车的。她只记得自已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顾深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在暮色中亮着,像一双安静的眼睛。
她上了楼,走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机震动了。
是顾深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沈念笑了。她明明是看着他送她到楼下的,是他看着她上楼的。现在他发“到家了”,意思是他到家了。
她回复:“到了就好。”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今天很开心。”
沈念盯着这四个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也开心。
但她没有发出去。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让她浑身发凉的问题。
论坛上的聊天记录,只有她和顾深能看到。但那些聊天记录里,有太多的个人信息、太多的心里话、太多的秘密。如果周小雨能冒充她的ID,能翻出三年前的帖子——
她能不能看到他们的私信?
沈念的手指冰凉。
她拿起手机,想给顾深发消息问这件事。但消息还没打出来,一条新消息先弹了出来。
不是顾深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沈念点开图片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张截图。
是她和“夜归人”的第一条私信。
那条她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消息。
发信人:云朵不说话。
收信人:夜归人。
内容:“有没有人觉得,天盛的老板长得太像偶像剧男主了?”
下面有一行红色的字,像是被人用画笔加上去的——
“惊喜吗?你们的每一次对话,我都有。”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