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华鼎:明末争霸天下录 > 第10章 纸上谈兵

打黑风寨回来,赵老七这小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走路缩着脖子,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恨不得把自已藏进影子里;如今下巴抬得老高,眼神也比从前亮了许多,像是心里头突然有了底气。
说个不好听的,狗仗人势嘛。
……
李惊鱼在街上转了一圈,把几家铺面的位置都看过了,脑子里盘算着日后开作坊的事。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他又绕到了文庙那条巷子。
那个青衫书生还在。
还是那个小马扎,还是那块粗布,还是那几幅字。
只是今日风大,他用几块石头压着纸角,风一吹,纸面哗啦啦地响,像是一群受惊的鸟要飞起来。
李惊鱼走过去,在他摊前蹲下,拿起一幅字来看。
楷书。
端正有骨。
每一笔都扎得稳当,像是用钉子钉在纸上似的。
起笔藏锋,收笔回锋,转折处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儿拖泥带水。
“好字。”
沈墨卿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瞬,随即微微皱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客客气气的疏离:“原来是李百户。”
那“客客气气”里头,分明写着两个字——少来。
李惊鱼放下字,又拿起旁边一篇文章来看。
是篇策论,论的是登州盐政。
说登州盐税被豪商把持着,官府收不上税,灶户活不下去,私盐泛滥成灾。
文章写得挺透,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这也是你写的?”
沈墨卿点了点头:“闲来无事,胡乱写的。”
李惊鱼把文章看完了,放下,看着他:“你写过卫所积弊,写过海防空虚,写过盐政败坏。看得这么透,怎么不去考功名?”
沈墨卿嘴角扯出一点苦笑来。
那笑比哭还难看。
“考过了。考了四回。”他顿了顿,声音平平淡淡的,但话里头带着刺,那刺虽不扎人,却让人觉得疼,“头一回说文章太直,第二回说立意太偏,第三回连考场都没让进——说是名额满了。”
他又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今年倒是不用找借口了。直接跟我说,得先交二十两银子的‘卷资’。”
李惊鱼没接话。
沈墨卿低下头,整理摊上的纸,像是在掩饰什么:“所以我不考了。卖几个字,饿不死。”
李惊鱼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我昨天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沈墨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客气,客气里头又透出几分疏离来:“李百户,在下虽然落魄,却也读过几年圣贤书。武官门下,不过刀笔吏耳,非我所愿。”
话说到这份上,换作一般人,早就起身走了。
李惊鱼没走。
他拿起刚才那篇盐政策论,在手里抖了抖:“你这篇文章,写得不错。但有一个毛病。”
沈墨卿眉头微微一挑:“哦?请指教。”
“你说盐政败坏,豪商把持,灶户逃亡。说得都对,但都是废话。”
沈墨卿的脸色变了变。
李惊鱼继续说:“你说灶户逃亡是因为盐税太重,但你没写怎么让灶户留下来。你说豪商把持是因为官府管不住,但你没写怎么管。通篇都是‘是什么’,没有一句‘怎么办’。”
沈墨卿的脸色从微怒变成僵硬,最后变成沉默。
李惊鱼放下文章:“纸上谈兵谁都会,真动手干,就不是一回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百户所里,账目混乱,军械朽坏,人手不足。你要是真有心做事,来我这儿,比在文庙墙根下卖字强。”
沈墨卿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已没什么可说的。
李惊鱼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明日此时,我还在文庙门口。你若觉得我李惊鱼只是个粗鄙武夫,不值得你屈就,那就当我没来过。”
说完,大步走了。
走出巷口时,赵老七紧跟在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大人,那酸秀才说话那么难听,您还这么客气?”
李惊鱼没回头:“他有本事。说话难听点不碍事。”
巷子里,风又吹起来了,把摊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沈墨卿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巷口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已写的那些策论上。
他拿起一篇,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李惊鱼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说不上疼。
但痒得很。
痒得让人坐不住。
他一页一页翻着自已写的文章,眉头越皱越深。
那些平日里觉得句句珠玑的文字,此刻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怎么看怎么别扭。
暮色降临的时候,文庙前的摊子一个个收了。
沈墨卿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东西,风卷起一张宣纸,他伸手按住,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巷口。
那里早已空荡荡的,只剩下灰蒙蒙的暮色,像是一层薄纱,把什么都遮住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书箱里。
犹豫了一下。
还是提起了箱子,往百户所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拔出来费力,落下去也费力。
第二天午后,李惊鱼准时出现在文庙门口。
沈墨卿已经在那儿了。
小马扎,粗布摊,几幅字。
和昨天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他的字今天摆得格外整齐,纸角压得格外稳,像是怕风吹走什么似的。
看见李惊鱼走过来,他站了起来,拱了拱手。
“李百户。”
李惊鱼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沈墨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昨日听了百户一席话,回去想了很久。百户说在下纸上谈兵,在下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他顿了顿。
“但若说在下写的东西全是废话……在下还是想请百户指教一二,何为‘怎么办’。”
李惊鱼在摊前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在地上划了几道。
“登州军屯,名下有三万亩地。实际上能耕的不到一万亩,其余不是被豪强占了,就是抛荒。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墨卿一愣:“卫所军官侵占屯田……”
“那是其一。”李惊鱼打断他,“其二是没人种。军户逃亡,地没人耕,自然就荒了。你说要整顿屯田,怎么整?把豪强占了的地收回来,然后呢?谁来种?种子从哪来?耕牛从哪来?第一年收成之前,屯丁吃什么?”
沈墨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惊鱼继续说:“要整屯田,先得稳住人。地可以慢慢收,但得先让种地的人有饭吃,有钱拿,有盼头。军户逃亡,是因为当兵吃不饱饭。要是种地能养活一家老小,谁愿意跑?”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第一步不是收地,是减赋。头三年,屯丁种出来的粮食,官府只收三成,剩下的归他们自已。三年之后,地养肥了,人站稳了,再逐步加回来。这叫先予后取。”
沈墨卿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下去了。
他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圆圈,怔怔出神。
那圆圈太小了,却像是一口井,深得看不见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李惊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在下……受教了。”
他整了整衣襟,后退一步,长揖到地:“先生真知灼见,墨卿佩服。”
李惊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光说没用,还得干。你若有兴趣,不妨到我百户所里看看。”
风又吹起来了。
沈墨卿站在那里,看着李惊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圆圈,又看了看自已摊上的那些文章。
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真的差了那么点儿意思。
暮色深了。
他收拾起摊子,这一次没有犹豫,提起书箱,大步往百户所的方向走去。
脚步虽然重,但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