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三国:这个山贼不对劲 > 第6章 原来这秀才还挺有用

陈默被“请”进苏峤那间兼作寨主卧室、议事厅、仓库(角落堆着杂物)的多功能土屋时,清晨的阳光正透过屋顶的几处破洞,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土腥味、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苏峤伤处草药的苦涩气息。
苏峤指着屋角一个用几块石板垫着、摇摇欲坠的破木箱,对陈默说:“陈先生,寨里过往的……呃,账目,还有剩下的一些零碎东西,大概都在这里了。您受累,帮忙归置归置,理个清楚。看看咱们到底还剩下什么家当,每天大概要耗多少嚼谷,心里也好有个数。”他说得尽量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就像病人把病历交给医生,既希望得到准确诊断,又害怕听到坏消息。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布满灰尘、箱盖都合不严实的破木箱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就是一寨之主的“账房”和“库房”?比他当年在乡间蒙馆里给孩童放书简的竹筐好不了多少。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躬身:“寨主放心,在下尽力而为。”
苏峤点点头,自已走到屋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充当“坐床”的木板边坐下,拿起王二牛早上送来的、最后半块硬饼,就着凉水,慢慢地啃着。他没出去,就坐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监督”和“陪同”,以示重视;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亲眼看看这位陈先生是怎么“理账”的,顺便……学点东西?这个念头让他有点别扭,但不得不承认,昨天早上那场丢人的礼仪课,虽然过程惨烈,但陈默教得确实不错,而且这人肚子里看来是真有点货。
陈默没急着开箱。他先是在不大的屋里踱了几步,观察了一下光线和通风。然后走到门边,就着门外稍亮的光,从自已那个藤制书箱里,取出了几样东西:一个扁平的木匣,里面是笔墨砚台;一小卷空白的、颜色发黄质地粗糙的“纸”(其实是某种树皮纤维或破布制成的原始纸,价格低廉,贫寒士子常用);还有一小把长短一致、打磨光滑的细木棍——这是算筹,这个时代最基本的计算工具。
他将这些东西在靠窗的一块略微平整的石头上(权当书案)摆放好,又去门外舀了点清水倒入砚台,开始不疾不徐地研墨。动作沉稳,一丝不苟,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清理一个山贼窝的烂账,而是在书斋中准备批阅重要的公文。
苏峤一边啃饼,一边暗自观察。这陈默,一旦进入某种“工作状态”,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沉静专注下来,与昨日河边惊慌失措、今早大笑不止的模样判若两人。这份定力,让苏峤心里对“穷酸秀才”的评价,又悄悄上调了半分。
墨研得浓淡适中后,陈默这才走到那破木箱前。他没有嫌弃灰尘,挽起袖子,小心地掀开歪斜的箱盖。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面的情形,比苏峤想象的还要“精彩”。
最上面胡乱扔着几卷用麻绳草草捆扎的竹简,有些绳子都快断了。竹简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沾着可疑的污渍。竹简下面,是几块大小不一、边缘磨损的木板,上面用木炭或刀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数字,估计是更早期的“账目”。木板下压着些零碎的布片、皮子,上面也有涂画。再往下,则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几枚锈蚀严重的箭镞,一小段磨断的皮绳,几个空了的、不知原来装什么的陶罐,甚至还有半只干瘪发硬的草鞋……
这根本就是个垃圾堆,哪里是什么“账房”!
苏峤看得脸皮发烫,差点被饼噎着。原主这管理能力,真是突破下限的差!难怪把山寨搞成这幅德行!
陈默看到这景象,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动手。
他先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竹简、木板、布片、皮子等可能记录着信息的物件,一件件取出,在地上按材质和疑似的时间顺序大致分开摆放。对于上面的灰尘,他只是轻轻吹拂或用袖子小心擦拭,避免损坏上面本就模糊的字迹。
接着,他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解开那快要朽断的麻绳,在窗前光线下展开。竹简上的字是用木炭或廉价墨汁写的,字体粗大歪斜,缺笔少画,而且记录方式极其随意混乱。
“某月某日,得粟三斗。”(可能是抢的或以前剩的)
“与黑风寨换刀,出粟五升,得环首刀一,坏。”(苏峤看到这条,眼皮直跳,五升粟换把坏刀?)
“王二牛取黍米一升,未言何用。”(苏峤:……)
“某日,猎得雉鸡两只,众人分食。”
“伤三人,用草药,无记。”
……
完全是流水账,而且记得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计量单位混乱(斗、升、石混用),事项描述模糊,更没有分类汇总。苏峤光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脑胀,完全理不出头绪。他看向陈默。
陈默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快速浏览着竹简,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掐动,似乎在心算。看完一卷,他将其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卷,或是木板,或是布片。他的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丑陋的字迹和符号,时而停顿,时而在那张粗糙的纸片上,用自已带来的笔,蘸墨写下一些苏峤看不懂的、简洁的记号或数字。他的左手则不时摆弄一下那几根算筹,排列组合,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屋内只剩下竹简翻动的窸窣声、算筹轻叩石面的嗒嗒声、以及苏峤偶尔的喝水声。阳光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苏峤起初还试图跟着看,但很快就放弃了。那些混乱的记录和他不熟悉的计量、物品名称,让他如同看天书。他只能通过观察陈默的表情和动作,来猜测“理账”的进展。
陈默的表情大部分时间是平静的,专注的。但偶尔,他会微微蹙眉,用笔尖在某条记录上轻轻一点,摇摇头,然后在那张纸片上做个标记。有两次,他看着某条记录,嘴角抿紧,露出一种近乎无言的神色,抬头飞快地瞥了苏峤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混合着诧异、无奈,还有一点点……同情?仿佛在说:“贵寨前寨主的治家(寨)之能,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苏峤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有些心虚,只能假装低头研究自已陶碗上的裂纹。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峤坐得有些腰酸,伤口也隐隐作痛。他正想活动一下,却见陈默放下了手中最后一块刻着歪扭符号的木板,轻轻舒了口气。他面前那张粗糙的纸片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却排列整齐的小字和数字。几根算筹也在石面上摆出了一个固定的阵势。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闭目凝神片刻,似乎在心中最后复核一遍。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苏峤,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深处多了一丝凝重。
“寨主,”陈默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略显沙哑,“账目……大致理清了。”
苏峤精神一振,连忙坐直身体:“如何?”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寨主可知,如今寨中实有存粮几何?又以何物为主?”
苏峤回忆了一下王二牛的话:“粟米大概……还能吃三天?每天两顿稀的。还有些腌菜。就这些了。”
陈默点了点头,手指点了点石面上的一根算筹:“据这些散乱记录与在下今早询问王二牛兄弟核对,寨中现存粟米,依汉制,约合四斗二升。腌菜一瓮,约二十斤。此乃全部存粮。”
四斗二升?苏峤对汉制容量单位换算不太直观,但听起来比“三天口粮”具体多了,也……更少了的感觉。
“那……消耗呢?咱们现在三十一个人,每天大概要吃多少?”苏峤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陈默又移动了几根算筹,缓声道:“若按壮丁每日食六升(注:汉制一斗十升,一升约合现代0.2公升),老弱妇孺减半计,且每日仅两餐,餐餐稀粥,不计体力劳作额外消耗……寨中当前人口,每日最低需耗粟米约一斗五升。腌菜佐食,消耗略去不计。”
每日一斗五升!存粮四斗二升!
苏峤心里飞快计算:四斗二升除以每日一斗五升,等于……不到三天!
而且这还是最低消耗,没算伤员需要补充营养,没算干活的人需要更多粮食!王二牛说三天,居然还是往乐观了估计的!现实可能两天半就见底了!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苏峤的脸色有些发白。
陈默看了他一眼,继续用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此乃粮食一项。此外,据这些零碎记载与箱中杂物推断,寨中以往‘经营’,多为即抢即食,少有积蓄。兵器甲胄,除各位身上所用,几无余存。农具……昨日您已见过。钱财……”他顿了顿,从木箱角落一个破陶罐里,倒出十几枚锈迹斑斑、甚至残缺的五铢钱,叮当落在石面上,“仅此二十一枚,其中堪用者不足十枚。布帛、盐巴等物,皆无。”
苏峤:“……”
他盯着那十几枚可怜的铜钱,感觉胸口更闷了。这简直是赤贫!不,是赤贫中的赤贫!比许多流民还不如!至少流民可能还有床破被子,这儿连多余的布都没有!
“而寨中日常用度,却颇为……随性。”陈默拿起一块木板,指着上面一条记录,“譬如这一条:‘某日,贺寨主生辰,宰羊一只,酿酒一瓮,尽欢。’”
他又指向另一条:“‘与青龙寨赌斗,输粮十升。’”
再指一条:“‘购美酒三坛,费钱五十。’……”
苏峤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原主这哪是当寨主,这是当败家子啊!有点东西就胡吃海喝,赌博挥霍!难怪这么大个山寨,几年下来就剩这么点底子!这经营管理能力,负分滚粗!
陈默总结道:“故而,寨中非但存粮将尽,钱财几无,更兼以往用度无度,全无筹划。账目混乱至此,收支不清,家底不明,长此以往,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样搞,不垮才怪!能撑到现在没散伙,多半是靠原主那点个人武勇和所谓“义气”,以及手下人实在无处可去。
苏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原主从坟里(如果有的话)刨出来问问“你是怎么做到的”的冲动。他看向陈默,苦笑道:“让陈先生见笑了。前任……确实疏于管理。”
陈默微微摇头:“往事已矣。寨主既已洞悉弊病,有心整顿,便是转机。”
他话锋一转,指向自已纸上的一些记录和算筹的排列,“不过,寨主欲行开荒之举,其耗费,亦需估算。”
苏峤精神一振:“先生请讲!”
“开荒所需,首在人力、农具、种子、时日。”陈默侃侃而谈,此时的他,眼神明亮,言语清晰,充满了专业感,“人力,寨中可动用者不足十五,且需分出人手日常警戒、采集渔猎以补口粮之缺。农具,现存木石之器,难垦生地,效率低下,易损毁,昨日之事可见一斑。种子,需预留至少一斗粟种,且需是饱满未蛀之良种,当前存粮中堪为种者,恐不足半斗。时日,从清理荒地、翻耕、播种到收获,至少需百日。此期间,粮食消耗有增无减。”
他每说一项,就移动或添加一根算筹,石面上的阵势变得复杂起来。“粗略估算,若想开垦出足以供养寨中当前人口之田地(约需十亩熟地,然生地初垦,产量极低,至少需垦二十亩方有希望),以现有人力、物力,即便一切顺利,无天灾人祸,在收获之前,需额外筹措之粮食,至少需三十石以上。此尚不计农具损耗、可能的伤病、种子补种等意外耗费。”
三十石!苏峤眼前一黑。一石十斗,三十石就是三百斗!按照现在每天消耗一斗五升算,是两百天的口粮!而现在他们连三天的口粮都发愁!这巨大的缺口,像一道天堑横在面前。
绝望感再次袭来。开荒自救,理论上正确,但实际操作起来,需要的启动资源和持续投入,根本不是现在一穷二白的黑云寨能负担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陈默这账一算,把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摆在了苏峤面前。
看着苏峤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陈默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自已算出的数字对这位刚刚想要振作的年轻寨主打击有多大。但他必须说清楚,糊涂的乐观比认清现实的绝望更危险。
屋内陷入了沉寂,只有光柱中尘埃无声翻滚。
许久,苏峤才哑声开口,带着最后一丝不甘:“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等死,或者再去硬而走险?”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写满记录的纸片和石面上的算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石头,陷入沉思。
苏峤看着他,不敢打扰。此刻,这个穷酸秀才,成了他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是这片混沌绝望中,唯一能看清数字和逻辑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陈默抬起眼,看向苏峤,缓缓道:“绝路未必,但需变通,且步步艰险。”
“如何变通?”苏峤急问。
“其一,口粮。当前存粮,必须重新规划,极致节省。老弱伤者,或可再减。采集渔猎,须作为每日定例,竭力为之。一切与活命无关之消耗,尽数免除。”陈默说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这是现实。
苏峤点头,这是自然。
“其二,开荒。规模需大大缩减,目标非立时自足,而是试种与积累经验。”陈默用算筹在石上划出一小块区域,“集中有限人力,优选一小块最易开垦、最近水源之地,不求大,但求成。所需种子,从存粮中精选。所需额外人力投入,与采集渔猎交替进行。如此,可将开荒前期额外耗粮压至最低,或许……数斗之内。”
“其三,农具。木石之器难用,需设法改良或获取铁器。然铁器价昂,寨中无钱。”陈默蹙眉,“或可留意周边,有无废弃铁器、损毁兵器,回炉重锻?此事需懂冶炼之匠人,暂且记下。”
“其四,也是最重要者,”陈默目光变得深邃,“寨主需思虑,除抢掠、耕种之外,此山此寨,还有何物可以交换所需粮食物资?山中林木?石材?草药?猎物皮毛?乃至……劳力?”
苏峤眼睛一亮!对啊!交换!不一定非要抢!可以用东西换!鸡鸣山这么大,总该有点特产吧?就算没有,三十多号人,力气也是资源啊!帮人干活换粮食行不行?虽然听起来很没面子,但比饿死强!
“先生所言极是!”苏峤激动地一拍大腿,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却重新燃起了光芒,“不能只想着从外面拿,也得想想咱们有什么能拿出去换的!这账……不能只算支出,也得算算可能的进项!”
陈默看着苏峤一点就透、而且立刻能联想到“交换”和“进项”这类更接近经营本质的概念,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这位苏寨主,虽然不通文墨,礼仪粗疏,但在“事理”和“变通”上,似乎有种异于常人的敏锐。这让他心里对苏峤的评价,又悄然改变了一些。
“寨主能作此想,便是好的开端。”陈默颔首,“具体何种物产可资利用,需对山林仔细勘察,并了解山下市集所需。此事,亦需从长计议。”
苏峤连连点头,只觉得这一早上,虽然被那糟糕的账目和惊人的数字打击得不轻,但收获更大!陈默不仅理清了烂账,算清了家底和困难,更提出了具体、务实且有层次的解决思路!虽然每一条都充满挑战,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有了可以努力的方向!
人才!这他妈真是人才!捡到宝了!
苏峤心里狂呼。昨天那场失败的打劫,简直是他穿越以来最“成功”的一次投资!虽然投进去的只是“管饭”的承诺。
他看着陈默,眼神热切,拱手郑重道:“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呃,胜过我瞎琢磨十天!苏峤谢过先生!今后寨中钱粮筹划、文书记录之事,恐怕都要多多仰仗先生了!”
陈默连忙还礼:“寨主言重了。在下既蒙收留,略尽绵力,分所应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寨主允准,在下可据此整理后之要目,另制一简明册簿,将存粮、每日消耗、开荒用度、可能进项等,分门别类,定期更新,以便寨主随时查问,心中有数。”
“太好了!就按先生说的办!”苏峤大喜。这不就是原始的财务报表和预算规划吗?有了这个,管理山寨总算能有点依据了!
“另外,”陈默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近午时。今日口粮发放,是否按新议之标准?在下可协助王二牛兄弟,仔细称量,登记在册,以免混乱耗散。”
“对对对!先生想得周到!我这就叫二牛过来!”苏峤兴奋地起身,也顾不得伤口疼了,走到门口大喊:“二牛!王二牛!过来一下!”
看着苏峤那副如获至宝、干劲重燃的样子,再看看这间依旧破败但仿佛因为“理清了账”而透出一丝生机的土屋,陈默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
或许,留在这贼窝,也未必全是绝路?
至少,这位苏寨主,似乎真的有意改变,而且……愿意听人言,尤其是“有用”之言。
他轻轻收起算筹,整理好纸笔。那穷酸秀才的身影,在这山贼巢穴里,似乎第一次,挺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