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整理账目、重定口粮标准带来的那点秩序感和希望,在鸡鸣山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如同晨露。
就在苏峤强打精神,准备带着王二牛和几个还能动弹的手下,再次去鼓捣那块“试验田”,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附近山林里多找到点能吃的东西时,山寨里出事了。
出事的是个外号叫“孙秃子”的老山贼。他四十多岁年纪,早年不知是生了疮还是怎么,头顶秃了一大块,故而得了这么个诨名。前些日子和黑风寨火并时,他腿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位置在大腿外侧,当时只是草草用些不知名的草药嚼碎了糊上,再用脏布一缠了事。这几日山寨缺粮少药,人人自顾不暇,也就没人多关注他。孙秃子自已也硬气,或者说麻木,一直咬牙忍着,照常拖着伤腿参与开荒、捡石头,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走路越来越瘸。
这天早上,苏峤刚召集好人手,还没出寨门,就听见孙秃子那间低矮的茅草屋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比往常剧烈得多。紧接着,是同居一屋的另一个老山贼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喊声:
“寨主!不好了!孙秃子……孙秃子他……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腿、腿肿得老高,那伤口……流出来的水又黄又稠,臭、臭得熏人!”
苏峤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带人冲了进去。茅屋里光线昏暗,气味浑浊。只见孙秃子躺在一堆干草上,脸色赤红,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人已经有些昏沉,嘴里无意识地呻吟着。他大腿上的伤处,包裹的布条早已被渗出的脓血浸透,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腐败气味。透过破布缝隙,能看到下面的皮肉肿胀发亮,颜色暗红发黑,伤口边缘甚至有些溃烂翻卷。
伤口严重感染,并发高烧!
苏峤虽然不是学医的,但基本的常识告诉他,这情况非常危险!在古代,没有抗生素,这种程度的感染,很容易发展成败血症,那几乎就是必死无疑!
“水!先给他喂点水!”苏峤急道,又看向王二牛,“寨里……寨里还有没有能用的伤药?哪怕是最普通的金疮药也行!”
王二牛也是一脸焦急,搓着手道:“寨主,早没了!上次火并就用完了!华先生走的时候留下的那点草药,前几天也给其他几个伤重的兄弟用光了!现在……现在就只有点后山采的、不知道管不管用的止血草,都晒干了堆在墙角……”
苏峤的心沉了下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良将也难救无药之伤。他看着孙秃子痛苦扭曲的脸,感受着这茅屋里弥漫的死亡气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并肩多年的老兄弟,因为一点伤口感染,在缺医少药中慢慢烂掉、死掉?
“快去!把那些止血草都拿来!烧点开水,先把伤口周围擦洗一下,看能不能把脓清出来!”苏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指挥着手忙脚乱的山贼们。他自已也顾不上伤口疼痛,蹲下身,强忍着恶心,想帮孙秃子解开那肮脏的裹伤布。布条已经和溃烂的皮肉部分黏连,轻轻一碰,孙秃子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不行!这样硬撕不行!”苏峤额头冒汗,停下手。他知道,不清创、不消毒、没有抗生素,这么做很可能加速感染扩散。
就在一片混乱、绝望之际,守在寨门瞭望的一个年轻山贼,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寨、寨主!山下来了个怪人!”
“什么怪人?是黑风寨还是青龙寨的探子?”王二牛立刻抓起刀,警惕地问。
“不、不像!”那年轻山贼喘着气,“就一个人,背着个大竹篓,挂着根木棍,像个……像个走方郎中!他说……他说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顺便问问,寨里有没有人需要瞧病的?”
走方郎中?游医?
苏峤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希冀的火花!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不,也可能是陷阱?但这荒山野岭,黑云寨又穷得叮当响,谁会设这种陷阱?
“就他一个人?”苏峤追问。
“就一个!看得真真的!年纪不小了,胡子花白,但走路挺稳当。”
苏峤当机立断:“请他进来!不,我亲自去迎!二牛,你看着孙秃子,尽量让他舒服点!”
说罢,苏峤不顾胸口疼痛,快步朝寨门走去。陈默也放下手中的事,跟了上来,低声道:“寨主,小心有诈。游医行走四方,龙蛇混杂。”
苏峤点点头,但脚下不停。现在哪怕有一线希望,他也必须抓住。
来到那歪斜的寨门前,苏峤看到了那个“怪人”。
来人确实年纪不小,估摸着有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行走在外的黝黑,颌下一部花白的长须,修剪得还算整齐。他头上戴着顶普通的黑色巾帻,身上穿着件半旧不新、打着几个补丁的葛布深衣,脚蹬草鞋,风尘仆仆。最显眼的是他背后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扁圆形大竹篓,用麻绳固定在背上,篓子里鼓鼓囊囊,露出些干草、布包、以及几个小陶罐的边角。他右手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手杖,左手提着个小小的葫芦。
此刻,这老游医正站在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仰头,打量着黑云寨那破败的寨墙和寨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惧色,也无鄙夷,平静得像是路过一处寻常山野村落。
看到苏峤在一群人簇拥下走出来(虽然这群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老游医的目光落在苏峤脸上,又扫过他明显不自然的站姿和苍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主动上前一步,单手竖起,行了一个简单的方外之礼(并非士人揖礼):“山野之人,途经贵寨,口渴难耐,特来讨碗水喝。冒昧问一句,寨中可有人需诊治伤病?老朽略通岐黄,或可效劳。”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点外地口音,但吐字清晰。
苏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对方。这人气质沉稳,眼神清明,不像是奸猾之徒。而且他直接点出“诊治伤病”,要么是观察入微(看出了自已带伤,或者闻到了寨中伤病的气味?),要么是自信医术能作为“敲门砖”。
“先生是行医的?”苏峤拱手还礼,这次没出错,左手在外。
“正是。游方之人,混口饭吃罢了。”老游医坦然道,拍了拍背后的竹篓,“些微草药,粗浅针石,或可解些疾苦。”
苏峤看了一眼陈默,陈默微微点头,示意此人言行暂时看不出破绽。
“先生请进。”苏峤侧身让开,“水自然管够。只是……敝寨确实有位兄弟伤病沉重,正苦无良医。先生若能施以援手,我黑云寨上下,感激不尽!”
他话说得客气,但也没立刻许诺报酬——主要是实在没什么可许诺的。
老游医似乎并不意外,也不追问报酬,只是点点头:“烦请带路一观。”
苏峤领着老游医快步走向孙秃子的茅屋。离得越近,那股伤口腐败的恶臭越发明显。老游医皱了皱鼻子,但神色不变。
进入昏暗的茅屋,看到草堆上奄奄一息、高烧昏迷的孙秃子,以及他腿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老游医的眉头才真正蹙了起来。他放下竹篓和手杖,对苏峤等人道:“取些清水来,要烧开晾温的。再拿盏灯,此处太暗。”
王二牛连忙跑去准备。老游医则蹲在孙秃子身旁,先是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嘴看了看舌苔,然后伸手搭脉,闭目凝神片刻。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黏连在伤口上的脏布。过程难免牵动皮肉,孙秃子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抽搐,但老游医手法稳而快,很快将布条完全取下,露出了下面狰狞溃烂的伤口。
脓血混合着坏死的组织,散发出更浓烈的臭味。几个年轻的山贼忍不住干呕起来,连王二牛也扭过了头。苏峤也胃里翻腾,但强忍着,紧盯着老游医的动作。
老游医面色凝重,用一块干净的湿布(王二牛刚弄来的)轻轻擦拭伤口周围,仔细查看创面深浅、颜色、脓液性状。良久,他叹了口气:“金疮入里,毒邪内陷,已生腐肉。发热、神昏,乃是热毒攻心之兆。再晚一二日,恐神仙难救。”
这话说得直白,屋里众人心里都是一凉。王二牛急道:“老先生!您、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您救救他!孙秃子跟了俺们十几年了!”
苏峤也拱手恳求:“先生,无论如何,请施妙手!需要什么药材、器物,您尽管说,我们……我们尽力去寻!”
虽然他知道山寨要啥没啥。
老游医看了苏峤一眼,又看看周围这群眼巴巴望着他的、穷困潦倒的山贼,目光最后落回孙秃子痛苦的脸上,沉吟片刻,道:“救,或可一试。但此症凶险,老朽并无十成把握。且需用些特殊手法清创祛腐,其痛甚剧,需人按住。药材我篓中倒有备用的几味,但……”
他顿了顿,看向苏峤:“诊治此等危症,耗费心神药材,按例,需收诊金药资,粟米五斗,或等值钱帛。”
五斗粟米?!
屋里瞬间一片死寂,只余孙秃子粗重的喘息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王二牛的眼睛瞪得溜圆。赵老三、刘拐子等人也是一脸难以置信。五斗粟米!按照陈默新算的标准,那可是寨里三十多人三天的口粮!现在总共只剩四斗多!全给了也不够!而且给了,其他人吃什么?等着饿死?
苏峤也愣住了。他知道看病要钱,尤其是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游医靠手艺吃饭,收费天经地义。但他没想到这么贵!五斗粟米,对现在的黑云寨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这老游医是看出他们山贼身份,坐地起价?还是他平时就这个价?
一股怒气混杂着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看了看生命垂危的孙秃子,又想到寨中即将见底的粮缸和三十多张嗷嗷待哺的嘴。一个是眼前兄弟的命,一个是整个山寨短期内的生存。
“先、先生……”苏峤喉咙发干,声音艰涩,“五斗粟米……是否……太多了些?不瞒先生,敝寨近来……颇为艰难,存粮无多。能否……宽限些许?或者,先生看看寨中可有其他能用之物抵价?我们定当厚报!”
老游医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早料到如此。他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缓缓摇头:“非是老朽趁人之危,贪图钱财。行医用药,自有成本。此症所用之药,有几味颇为难得,需深入险峻山林采挖炮制。针砭之术,亦耗心神元气。五斗粟米,已是看在贵寨不易、伤病危急的份上,折了又折的价钱。若在城中富户,此等危症,便是五石粟,也未必请得动老朽。”
他话说得明白,也合情理。好药、好医术,自然价高。这乱世,什么都缺,尤其是能救命的本事。
苏二牛急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冲着老游医磕头:“老先生!求求您!发发慈悲!先救人行不行?诊金……诊金俺们一定凑!砸锅卖铁也给您凑!您先救救孙秃子吧!他快不行了!”
几个和孙秃子关系好的老山贼也纷纷哀求。
老游医看着跪了一地的山贼,又看看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孙秃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因贫穷而放弃治疗的悲剧。但世道如此,他一人之力,又能慈悲几回?药不是大风刮来的,手艺也不是白练的。
苏峤咬着牙,拳头捏得紧紧的。理智告诉他,不能答应。五斗粟米一出去,山寨立刻断粮,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死更多的人。但情感上,看着眼前苦苦哀求的手下和濒死的兄弟,他无法说出“不救”两个字。原主或许能,但他苏峤做不到。穿越而来,他接受的不仅是这个烂摊子,还有这群活生生的人,以及原主残留的、对这帮兄弟的某些责任感。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咬牙答应,先救了人再说时,旁边的陈默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老游医深深一揖:
“先生悬壶济世,仁心仁术,晚生敬佩。然寨中实情,确如寨主所言,困顿已极。五斗粟米,关乎数十人生死,实难立刻筹措。晚生有一不情之请,望先生垂怜。”
老游医看向陈默,见他虽是山贼打扮,但言行举止颇有章法,像是个读书人,便点了点头:“请讲。”
陈默直起身,不卑不亢道:“先生之医术,价值连城,自非五斗粟米可衡。然寨中眼下,确实无法足额支付。可否请先生先行施治,暂缓收取全数诊金?寨中愿立下字据,言明所欠,并约定以他物或劳力分期偿还。同时,寨中尚有其他若干伤员,伤势或轻或重,皆需诊治。若先生不弃,可一并看来。所有诊金药资,累计记账,待寨中稍缓,必定如数奉上,绝不敢有负先生救命之恩!”
他这话说得条理清晰,既承认了诊金的价值和合理性,又说明了山寨的困难,提出了“分期付款”和“打包治疗”的折中方案,还给了对方一个台阶——治疗其他伤员,也算拓展“业务”。
苏峤听得眼睛一亮!对啊!立字据!分期还!还能把其他伤员也看了!这陈默,脑子转得真快!不愧是能理清烂账的人才!
老游医闻言,重新打量了陈默一番,又看了看一脸期盼和决绝的苏峤,再瞥了一眼床上生死一线的孙秃子,终于,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他摇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医者父母心,见死岂能不救。字据便免了,这世道,一纸文书又能约束得了谁。诊金……就依你所言,暂记下吧。先将此人抬到亮堂通风处,准备清水、布巾、火盆,老朽要动手了。其他伤员,稍后一一看来。”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大恩!”王二牛等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苏峤也长舒一口气,深深一揖:“先生高义,苏峤铭记于心!黑云寨上下,绝不负先生今日之恩!二牛,快!按先生吩咐准备!”
茅屋里顿时忙碌起来。苏峤看着老游医打开他那巨大的竹篓,取出一个个用油纸或粗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各种晒干的或处理过的草药,又取出一个扁长的皮套,展开后,里面是几枚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金属针(似乎是砭针?),还有小巧的刀、钩等器物,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家伙……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苏峤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了一点。他看着老游医沉稳地准备器械,调配药粉,那专注而笃定的神情,竟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也许,这个不请自来的游医,真的能带来转机?
他忽然想起自已之前对王二牛抱怨游医诊金太贵时说的气话——“看个病还要半斗米?你怎么不去抢!”
现在看看孙秃子的情况,再看看老游医那套专业的家伙什和沉稳的气度……
好像……贵也有贵的道理?
苏峤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又有些期待。他示意陈默过来,低声道:“陈先生,劳你记着,咱们欠这位老先生……至少五斗粟米的诊金。不,可能更多。这账,一定得还。”
陈默郑重地点了点头,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和木炭,开始记录。
阳光下,老游医的白须微微飘动。他拿起一枚细长的砭针,在火上烤了烤,目光沉静地看向被众人牢牢按住的孙秃子。
“按住他,老夫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