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众人七手八脚抬到山寨空地一块平整、向阳、相对干净的大石板上的孙秃子,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有喉咙里不时发出嗬嗬的、痛苦的气音。初夏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他腿上那片肿胀、溃烂、流着黄绿脓血的伤口,也照亮了老游医沉静如水的面庞。
空地上的气氛凝重而紧张。除了留下瞭望的,几乎所有能动弹的山贼都围在了不远处,伸长了脖子看着。苏峤、王二牛、陈默则靠得最近,神情严肃。王二牛和另一个力气大的山贼按照老游医的吩咐,一左一右跪在石板旁,死死按住了孙秃子的肩膀和那条完好的腿。苏峤想帮忙,但胸口有伤,力气也不济,只能紧紧盯着。
老游医已经挽起了袖子,用清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巾仔细净了手。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先从自已的大竹篓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揭开蜡封的盖子。一股浓烈、略带辛辣的草药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伤口的腐臭。他用一根干净的竹签,从罐中挑出一些深绿色、粘稠如膏的药泥,小心地涂抹在孙秃子伤口边缘相对完好的皮肉上。
“此药有麻痹止痛、辟秽解毒之效,稍后可略减其痛。”
老游医简单解释了一句,但苏峤看他下药的位置,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局部麻醉”和消毒的预处理,不由得心里暗暗称奇。这老头用药思路很清晰啊。
接着,老游医又从一个布袋里,取出几样东西,在清水里一一浸过,然后拿到旁边一个小炭火盆上烘烤。苏峤看得分明,那不是普通的针,而是砭石打磨成的薄片、小刀,还有几枚细长的砭针。砭石是一种有刃的片状石器,是古代“砭术”的主要工具,常用于刺破痈疽、放血排脓。在金属针具普及前,这是非常主流的医疗工具。这几件砭石器物被打磨得光滑锋利,在火光下闪着温润而冷冽的光。
“这、这是要动刀子了?”
一个年轻山贼看到那明晃晃的砭石小刀,吓得一哆嗦。
“废话!脓不挤出来,烂肉不割掉,能好?”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低声骂道,但自已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对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人来说,受伤是常事,但这么正经地、在眼前动“手术”,还是头一遭。
老游医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拿起那枚最细长的砭针,在火上又烤了片刻,然后示意王二牛两人:“按稳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砭针快、准、稳地刺入了孙秃子伤口肿胀最厉害、颜色最深的中心位置!
“啊——!!!”
尽管有药膏的麻痹作用,剧痛还是让半昏迷的孙秃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王二牛两人死死按住。豆大的汗珠瞬间从他额头、脖颈涌出。
老游医面色不变,手腕微微旋转,迅速拔出砭针。一股粘稠、黄绿、散发着恶臭的脓血,立刻顺着针眼汩汩涌了出来。他没有停,又用那枚薄而锋利的砭石小刀,沿着伤口溃烂的边缘,稳而快地将那些明显发黑、坏死、松软的腐肉,一片片削去!
“嘶……”
围观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已的腿,仿佛那刀是割在自已身上。就连胆大如王二牛,看着那一片片被削下来的、带着血丝的腐肉,也忍不住脸色发白,手上更用力了几分。
苏峤也看得眼皮直跳,胃里翻腾。这场景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但令他惊讶的是,这老游医的手法,异常干脆利落,下刀果断,深浅、范围拿捏得极有分寸,绝不在完好的皮肉上多停留一秒。这手稳心细的功夫,绝不是一个普通走方郎中能达到的!难道真是个高手?
腐肉清除,脓血放尽,伤口的创面虽然看着更大了,一片鲜红,但那股暗沉发黑的死气却去了不少,也不再是之前那种触目惊心的溃烂状。老游医丢下砭刀,立刻用大量温热的、煮开放凉又加了些盐的淡盐水(他特意要求的),用干净布巾蘸着,反复冲洗创面,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亮。
接着,他又从竹篓里拿出另一个小陶罐,这次是淡黄色的药粉。他将药粉均匀地洒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药粉一接触到血肉,孙秃子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但叫声已经弱了很多,似乎最疼的阶段过去了。
“此乃‘生肌散’,可止血、祛毒、生新。”
老游医一边撒药,一边对苏峤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伤口已清,毒血已泄,腐肉已去。接下来便是包扎固定,按时换药,辅以汤剂内服,清解内蕴之热毒。”
他取来几块干净(相对而言)的、煮沸晾干的粗麻布,将孙秃子的伤口仔细包扎好,手法娴熟,松紧适度。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根细长的、洁白柔软的……鸟羽管?
苏峤一愣,这是什么?
只见老游医将几根鸟羽管(似乎是某种大型水鸟的翅羽中空部分)并排放在孙秃子包扎好的伤口附近,再用布条轻轻固定,让羽管中空的部分对准伤口位置。
“这是何意?”
苏峤忍不住问道。
“脓血虽清,然肌理深处,或仍有残毒湿邪。以此羽管导引,可使余毒徐徐外泄,不致再次内陷蕴脓。”
老游医看了苏峤一眼,似乎对他提问感到一丝意外,但还是耐心解释,“且利于透气,伤口不易闷坏。”
引流条!
苏峤脑中闪过一个现代医学名词,心中震撼更甚。这老游医居然懂得用中空羽管做简易的“引流”装置,防止伤口内部再次积液感染?这理念也太超前了吧!这绝不是普通乡野郎中的手段!
处理完外伤,老游医再次净手,然后开始为孙秃子诊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眼睑。沉吟片刻后,他从竹篓里拿出几包不同的草药,对苏峤道:“取一陶罐,三碗水,煎至一碗。此乃内服之方,一日两次,连服三日。可清解热毒,退热安神。”
苏峤连忙让王二牛去准备。山寨里找口完好的陶罐不容易,最后还是陈默从他带来的行李里,找出了一个原本用来装书卷的、相对干净完好的小陶瓮,权当药罐。
趁着煎药的工夫,老游医也没闲着。他让苏峤将寨中其他受伤的山贼也叫来,一一查看。大多是些皮肉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有些红肿。老游医根据伤势轻重,或重新清理上药,或开出简单的外敷方子。他的诊断极快,用药也颇有针对性,而且对于那些已经无大碍的伤口,还会指出之前胡乱处理(如用脏布、用不知名草药乱敷)的问题,语气平淡,却让一众粗豪山贼听得连连点头,不敢反驳。
最让苏峤印象深刻的是,有个山贼手臂上有一道较深的刀伤,本来已经胡乱长合了,但里面似乎有异物,一直隐痛,偶尔红肿。老游医只是用手在伤处周围按捏了几下,就断定里面有“朽木之屑”,应该是受伤时衣服碎片或木刺进去了。他让那山贼忍住,用一枚特制的、带弯钩的细长砭石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刚刚愈合的薄弱处,轻轻一挑一勾,竟然真的夹出了一小截已经发黑的、米粒大小的木刺!看得周围人目瞪口呆。那山贼在木刺取出后,稍一活动,果然觉得那股别扭的隐痛消失了,对老游医千恩万谢。
“先生真乃神医也!”
那山贼激动得差点跪下。
“神医不敢当,恰逢其会罢了。”
老游医摆摆手,依旧平静,只是眼中掠过一丝看到病人解除痛苦后的欣慰。
苏峤在一旁看着,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诊断之准,手法之精,理念之奇(如引流、清创),用药之稳,绝不是一个四处流浪、只为混口饭吃的普通游医能做到的!这绝对是个有真才实学、而且很可能经过系统学习、经验极为丰富的医道高人!只是不知为何流落至此,穿得如此简朴。
捡到宝了!绝对是捡到宝了!
苏峤心里狂呼。昨天捡了个能理账的秀才,今天又来个能救命的神医!这鸡鸣山的风水,难道开始转向了?
他立刻想起自已之前对诊金的抱怨和犹豫,不由得一阵惭愧和后怕。幸好陈默机灵,提议立字据分期付款,也幸好这老游医最终心软答应了。否则,若是因为心疼五斗粟米(虽然确实心疼),而错过了这位大神医,导致孙秃子不治,甚至以后山寨再有人重伤都束手无策,那损失可就无法估量了!
这时,给孙秃子煎的药也好了。一股浓郁的、带着苦味的药香弥漫开来。老游医亲自看着王二牛将药汁滤出,晾到温热,然后扶起依旧昏沉的孙秃子,用小木勺一点一点给他喂了下去。或许是药力作用,或许是清创后痛苦减轻,孙秃子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稍稍舒展,虽然还没醒,但脸上那不正常的赤红似乎褪去了一丝,摸额头也不再烫得吓人。
“热已渐退,性命应是无碍了。”
老游医探了探孙秃子的脉搏和额头,终于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之色。这一番精细操作,显然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接下来按时换药服药,静养即可。伤口愈合需时,莫要沾水,莫要轻动。”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王二牛这个大老粗,此刻眼圈通红,对着老游医就要磕头。
“不必如此。”
老游医扶住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神情激动、充满感激的山贼,最后落在苏峤脸上,“医者本分而已。老朽云游之人,路过即是缘分。今日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在贵寨借宿一宿?明日再行赶路。”
借宿?苏峤心里一动。这可是天赐良机!这样一位神医,怎么能轻易放走?就算留不下来,多留一天,也能多请教些东西,多给山寨里的人看看病啊!
“先生说的哪里话!”
苏峤立刻换上最诚挚的笑容,拱手道,“您救了孙秃子,便是救了我黑云寨的兄弟!莫说借宿一宿,便是长住,我等也求之不得!只是寨中简陋,恐怠慢了先生。我这就让人给先生收拾一间最干净的屋子……不,先生若不嫌弃,我那间虽破,还算完整,让与先生!”
苏峤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他确实动了心思,哪怕自已睡柴房,也得把这位“神医”伺候好了。万一……万一他能留下来呢?那山寨的医疗保障水平,岂不是直接原地起飞?
老游医看着苏峤热切的眼神,又看了看这破败但此刻因为他的到来而多了几分生气和希望的山寨,沉默了片刻,捋须道:“寨主客气了。寻常容身之处即可,岂敢鹊巢鸠占。老朽游方惯了,不讲究这些。”
“那怎么行!”
苏峤坚持,立刻吩咐王二牛带人去收拾,又对陈默道:“陈先生,晚间的饭食……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给先生弄点像样的。”
他想起了那清可见底的糊糊和硬邦邦的粗饼,实在拿不出手。
陈默苦笑:“寨主,存粮已按新标准分发,所剩无几。除非……动用预留的粟种,或者,看看今日进山的人有没有额外收获。”
苏峤也为难了。动种子那是断未来的根,绝对不行。
这时,老游医却开口道:“寨主不必费心。老朽随身带有干粮,讨碗热水即可。治病救人,原不为口腹之欲。”
这话说得苏峤更不好意思了。人家救了你兄弟的命,还这么替你着想。但他也实在没办法,只能暗下决心,明天无论如何,也得让进山的人多弄点吃的回来,至少让老先生吃顿像样的。
夕阳西下,将鸡鸣山染成一片暖金色。孙秃子被小心地抬回了稍微通风些的屋子,由人专门照看。其他受伤的山贼也各自领了药,满怀感激地散了。老游医被请到了刚刚腾出来、稍微打扫过的一间空屋(原本是堆放杂物的,比苏峤那间还差),苏峤亲自给他送去了热水。
站在那依旧破败的屋檐下,看着里面正在就着热水啃自已干粮的老游医沉静的背影,苏峤心潮起伏。
清创、引流、内服外敷、精准诊断……这位游医展现出的医术,远超想象。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流落至此?
如果能留下他……不,哪怕只是结个善缘,对黑云寨来说,都是天大的造化!
苏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对待这样的人物,不能急,不能逼。必须以诚相待,慢慢来。
他转身离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怎么“不经意”地展示一下山寨的“发展潜力”和“远大志向”,怎么让这位老先生觉得,留在这鸡鸣山,或许比四处漂泊更有意义?
夜幕降临,山寨恢复了寂静。但这一夜,许多山贼睡得更踏实了些,因为寨里来了个能救命的神医。而苏峤,则在辗转反侧中,思考着如何将这位“意外来客”,变成黑云寨真正意义上的“自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