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鸡鸣山。山寨中央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几点暗红的炭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散发出微弱的暖意。绝大多数山贼都已蜷缩在简陋的茅屋或干草堆中,沉入疲惫与饥饿交织的梦乡。但仍有几处地方,亮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一处是孙秃子的茅屋。王二牛自告奋勇留下值夜照看,此刻正就着一盏小陶碟里燃烧的、散发着松脂气味的简陋油灯,小心翼翼地用布巾蘸着温水,擦拭孙秃子干裂的嘴唇和额头。孙秃子呼吸平稳悠长了许多,虽然依旧昏睡,但高烧已然退去,脸上那不祥的赤红被一种虚弱的苍白取代,至少,那萦绕不去的死亡气息消散了。王二牛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鼻息和体温,确认人还安稳地活着,那张粗犷的脸上便会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庆幸。他偶尔抬头,望向山寨另一侧那间此刻同样亮着灯光的、属于老游医的杂物间,眼中充满了感激。
另一处光亮,便是苏峤的“寨主府”。摇曳的油灯光晕下,苏峤、陈默相对而坐。苏峤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胸口伤处的疼痛似乎都被这股兴奋压了下去。他面前摊着陈默下午抽空整理出的、关于山寨“新口粮配给试行方案”和“开荒第一阶段(试种)粗略计划”的草稿——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用简单的表格和数字列出了未来三天每人每天的口粮(精确到“合”,一升的十分之一)、开荒所需的最低人力物力、以及需要重点搜集的野菜野果种类。虽然内容依然简陋,但对于一个混乱的山寨而言,这已是迈向秩序的巨大一步。
但苏峤此刻的心思,却有大半不在这份计划上。他的目光频频飘向窗外,望向那间亮着灯光的杂物间,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老游医救治孙秃子时那神乎其技的手法,以及诊断其他伤员时展现出的渊博和精准。
“陈先生,”苏峤压低声音,难掩激动,“这位老先生的医术,你今日也看见了。绝非寻常走方郎中可比!清创、引流、用药、诊断……简直是神乎其技!孙秃子那样,我以为……我以为必死无疑了。”
陈默放下手中记录用的木炭笔,点了点头,眼中也带着深深的叹服:“诚如寨主所言。此老医术精湛,经验老到,尤难得者,是其手法稳准狠,用药思路清晰,更兼有仁心,愿在诊金未付的情况下施救。其行医之风,颇有古之良医遗韵。只是……”
他微微蹙眉,“如此高人,为何流落江湖,衣衫简朴,形单影只?观其言行气度,不似只为谋利之辈。”
这正是苏峤心中最大的疑问和兴奋点。“管他为何流落!关键是,他来了咱们黑云寨!”
苏峤眼神发亮,身体前倾,“陈先生,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把他留下来?哪怕多留些时日也好!寨里这么多伤号病号,往后开荒种地、打猎砍柴,也难免磕碰受伤。有这么一位神医坐镇,等于给全寨兄弟的性命加了一道护身符!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属于穿越者的“先知”式激动:“我总觉得,这位老先生,绝非池中之物!他的医术,他的那些法子……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若是能与他结交,得其指点一二,对我等未来,或许有难以估量的好处!”
苏峤这话一半是基于白天的震撼,另一半则是隐隐的直觉。一个懂得“清创”、“引流”理念,器械专业,用药精准的老医者,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顶尖人才!他甚至怀疑,这老头会不会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宫廷御医后代,或者某个医学流派的传人?
陈默看着苏峤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人才的渴望和“捡到宝”的兴奋,心中了然。他沉吟道:“寨主爱才之心,在下明白。然如此人物,心志坚定,恐非轻易可留。需以诚相待,徐徐图之。眼下,当好生款待,让其看到寨主整顿山寨、与众兄弟同甘共苦之心意,或可增添几分留下的可能。”
“对对对!以诚相待!”
苏峤连连点头,“明日一早,我就让人……不,我亲自去山里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野味,给老先生改善下伙食!再问问他还需要什么药材、器物,咱们尽力去寻!”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忽然,那间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游医那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油灯映照下,走向不远处专门为他煎药的小火堆——给孙秃子开的第二剂汤药需要子夜时分服用,他显然是去查看火候,或者添加药材。
苏峤和陈默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下话头。苏峤轻声道:“我去看看,先生早些歇息。这计划甚好,明日便按此施行。”
陈默拱手:“寨主也请保重贵体。”
苏峤起身,整了整衣衫(虽然依旧破旧),深吸一口气,抚平胸口的闷痛,脸上堆起尽可能真诚和善的笑容,朝着小火堆走去。他想去表示一下关心,顺便再探探口风。
走近时,只见老游医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木棍小心地拨弄着陶瓮下的柴火,控制着火候。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颜色陈旧的简册,就着火光,似乎在阅读或对照着什么。火光跳跃,映亮了他花白的胡须和专注的侧脸,也映亮了简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用墨笔书写的蝇头小字。
苏峤放缓脚步,正想开口打招呼,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见是陈默也跟了出来,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奇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游医手中那卷简册,嘴唇微张,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先生?”
苏峤低声唤道。
陈默似乎没听见,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卷简册,越走越近,直到距离老游医只有几步之遥。他的异常终于引起了老游医的注意。老游医从简册上抬起目光,看向陈默,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陈默却仿佛着了魔,他指着老游医手中的简册,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先、先生……您、您手中这卷……可是《青囊经》残篇?这、这字迹……这论述‘断肠吻合’、‘麻痹汤剂’之法……还有这‘五禽之戏’的导引图谱……您、您莫非是……沛国谯县,华元化先生?!”
“华元化”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苏峤耳边炸响!
华元化?!
华佗?!
那个东汉末年的外科圣手,发明麻沸散,开创外科手术,创编五禽戏的神医华佗?!
苏峤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蹲在火堆旁、穿着朴素、面容清癯的老游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白天那些神乎其技的清创手法、专业的砭石工具、超前的引流理念、精准的诊断用药……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不可思议的解释!
是他!只能是他!除了那个传说中的神医华佗,还有谁能在这个时代有这样的医术和理念?!
老游医——不,现在应该称为华佗了——显然也没料到在这荒山贼窝之中,竟有人能凭一卷医书残篇和字迹认出自已。他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缓缓合上手中的简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陈默,又扫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的苏峤。
“不想在这深山之中,竟有识得老朽之人。”
华佗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不错,老朽正是谯郡华佗,字元化。游方行医,不足挂齿。先生是……?”
得到亲口确认,陈默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他连忙整理衣冠,向着华佗行了一个极为庄重恭敬的揖礼:“晚生陈默,字文静,南阳寒儒!曾、曾于友人处,有幸得见先生所著《青囊经》抄本数片,对先生‘刳破腹背,抽割积聚’之论,‘断肠吻合’之奇术,以及‘麻沸散’之神效,仰慕久矣!更对先生‘人体欲得劳动,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之养生至理,奉为圭臬!今日得见先生真容,实乃三生有幸!请受晚生一拜!”
说罢,陈默竟真的要行大礼。他一个读书人,对华佗这等开创性的医学大家,其崇敬是发自内心的。尤其华佗的一些理念(如养生、外科),在当时极具突破性,也备受争议,能理解并推崇者,在士林中亦不多见。
华佗上前一步,扶住陈默的手臂,没让他拜下去:“陈先生不必多礼。医道同源,皆为济世救人。些许浅见,能入先生之耳,亦是缘分。”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看着陈默的眼神温和了些。能认出他,并理解他医道理念的人,在这乱世实在不多。
而一旁的苏峤,此时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稍微缓过神来。他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冲撞:
华佗!我白天还嫌他诊金贵!我还腹诽他“看个病要五斗米你怎么不去抢”!
我居然对着华佗讨价还价?!我还差点因为五斗米不想让他治孙秃子?!
我他娘的……我到底干了什么?!
一股强烈的后怕和荒谬感席卷全身,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幸好!幸好陈默机灵,提议立字据分期付款!幸好华佗医者仁心,最终答应先治病!否则,他苏峤,一个穿越者,差点因为五斗粟米,把送到眼前的、能救无数人性命的当世神医给推走了!这要是传出去(虽然不可能),他得被后世无数医学生和历史爱好者用唾沫星子淹死!
紧接着,是无与伦比的狂喜和激动!
华佗!活的!就在我面前!在我的山寨里!
这哪是游医,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镶着钻石的至尊大礼包!是能改变一个势力命运的战略级人才!
有华佗在,山寨的伤亡率能降到最低!士兵的战斗力能更持久!关键人物的生命更有保障!甚至,如果能得到他的养生之法,山寨的整体健康水平都能提升!这价值,哪里是五斗、五十斗粟米能衡量的?!
苏峤强行按捺住扑上去抱住华佗大腿喊“神医求抱走”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得体、实际上因为激动和伤势而显得有些扭曲变形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华佗,用今天刚学会、反复练习过的、绝对标准的吉拜之礼,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飘:
“原、原来是华神医驾临!晚辈苏峤,有眼不识泰山!白日里多有怠慢,言语冲撞,还、还妄议诊金……晚辈实在……实在是羞愧无地!请神医千万海涵!”
他这态度转变之快,语气之恭敬诚恳,与白天那个精打细算、差点拒诊的山贼头子判若两人。
华佗看着苏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对苏峤的反应并不意外。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人在知道他身份前后的态度变化。只是在这山贼窝里,一个寨主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倒让他觉得有几分新奇。
“苏寨主言重了。”
华佗虚扶一下,淡淡道,“诊金之事,乃是常情。寨中艰难,老朽知晓。治病救人,本就不全为钱财。寨主能为手下兄弟性命计,已属难得。”
这话说得客气,但苏峤听在耳中,更是惭愧。他知道,华佗这是给他留了面子。
“神医宽宏大量,晚辈感激不尽!”
苏峤直起身,脸上那激动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去,他看着华佗,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冒出火来,“神医白日施救,活我兄弟性命,此恩如同再造!如今既知神医身份,岂敢再以寻常游医相待?恳请神医移步,到晚辈房中暂歇,此处简陋,实在委屈神医了!”
他恨不得立刻把华佗供起来。杂物间?那是人住的地方吗?必须让出自已的“寨主府”!不,应该立刻动员全寨,现盖一间最好的屋子!
华佗却摇了摇头:“寨主不必费心。此处甚好,清净。老朽游方之人,宿于荒野亦是常事,有此遮风挡雨处,足矣。”
他顿了顿,看向苏峤,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苏寨主,老朽观你,似与寻常绿林人物不同。有心整顿山寨,约束部众,开荒自食,此乃善念。陈先生亦是有学之士。这鸡鸣山黑云寨,或许……另有气象。”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苏峤却听得心中狂跳!华佗这是在肯定他“换活法”的方向?还看出了陈默的才能?这是好兆头啊!
“神医谬赞了。”
苏峤连忙道,努力让自已显得沉稳些,“皆是形势所迫,为求一线生机罢了。晚辈才疏学浅,行事鲁莽,正需如神医、陈先生这般高人指点匡正。今日得遇神医,实乃天意!晚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万望神医应允!”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郑重行礼:“恳请神医在敝寨多盘桓些时日!一来,孙秃子等伤员之伤,还需神医继续调理;二来,寨中兄弟多有陈年暗伤、顽疾,若得神医施以妙手,乃天大福分;三来……晚辈对神医济世活人之术,心向往之,若能得聆教诲,哪怕只言片语,亦受益终生!至于诊金药资,神医但请放心,黑云寨纵是砸锅卖铁,也绝不敢有负神医!”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理由充分,姿态也放得极低。既表达了挽留的诚意,也给出了合理的借口(伤员需要继续治疗),还捎带上了请教学习的由头,最后再次强调了会付钱(虽然目前没有)。
陈默在一旁也拱手道:“华神医,寨主所言极是。寨中兄弟伤病缠身,确需神医回春妙手。且此地僻静,或可暂避尘嚣,整理医道心得。晚生不才,愿为先生抄录整理书卷,以报先生救命指点之恩。”
两人一唱一和,态度诚恳。
华佗看着眼前这一脸热切的年轻寨主,和旁边满眼崇敬的寒儒,又望了望夜色中沉睡的、破败但似乎正在酝酿某种改变的山寨,沉吟良久。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他行医一生,见过太多苦难,也深知这乱世之中,一处愿意自食其力、善待部众的安身之所何其难得。眼前这苏寨主,虽为山贼,却无寻常贼寇的暴戾之气,反有求变之心。陈默此人,亦非俗流。留在此地一段时间,或许……既能救治些伤病,观察这“另类”山寨的演变,也能静心整理一下自已游医所得,思索那“麻沸散”的改良与“五禽戏”的推广?
至于诊金……他本就不甚看重。若能借此地,验证一些医道设想,或培养一两个略通医术、能按方抓药之人,使之能在这缺医少药的山野间略解疾苦,或许比区区粟米更有意义。
良久,华佗缓缓颔首,捋须道:“既蒙寨主与陈先生盛情,老朽……便叨扰些时日。待此间伤员伤势稳定,老朽再行不迟。”
苏峤闻言,狂喜几乎要从胸腔里炸开!他强忍着仰天大笑的冲动,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颤:“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成全!”
陈默也面露喜色,躬身道:“晚生定当竭力,协助神医。”
夜色更深,火光融融。苏峤站在华佗身旁,看着这位青史留名的神医平静的侧脸,只觉得今晚的星光,都格外璀璨明亮。
华佗……竟然真的答应暂时留下了!
这开局,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