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两人钻进巷子,七拐八拐,甩掉了追兵,从镇子的另一头摸了出来。
天已经大亮了。
郭芙跑得喘不上气,扶着膝盖弯着腰直喘。
杨过也好不到哪去,袖子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上全是露水。
他们在路边歇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铃铛声,一辆骡车从前面过来。
赶车的是个老汉,裹着件破棉袄,眯着眼,看见他们两个,勒住了缰绳。
“后生,去哪?”老汉的声音沙哑,“捎你们一程?”郭芙看了杨过一眼。
杨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爬上后车厢,靠着一堆麻袋坐下来。
车轮吱吱嘎嘎地转,骡子走得不快。
走了一阵,杨过觉得不对。
他记得从镇子出来,应该是往北走,可太阳从左边升起来,车往东边去了。
他探出头,看了看路两边的树,又缩回来。
“老人家,这是往哪去?”老汉没回头:“抄近路,前面绕一下。
”杨过没再问。
他把郭芙的袖子拉了一下,低声说:“准备跳。
”郭芙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她攥紧了剑柄。
又走了一段,路边的树越来越密,不像官道,倒像是往山里去。
杨过看了郭芙一眼,两人一先一后,从车上跳了下来。
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滚了两滚,身上全是泥。
老汉没发现,骡车慢悠悠地往前走了,拐了个弯,消失在雾气里。
郭芙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那老头有问题?”“不知道。
”杨过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但那条路不对。
”他们没再搭车,靠两条腿走了半日,才找到一处破庙,藏了进去。
---破庙里,杨过和郭芙坐在地上靠着墙,歇了好一会儿。
郭芙把剑搁在膝上,抬头看了杨过一眼:“现在怎么办?”杨过没答。
他在想张凌秋那张脸,想他说“你们这种人哪里懂得”时的表情。
那个人不会收手,姑娘们还在他手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说。
郭芙点了点头。
杨过在镇上找到丐帮分舵。
郭芙亮了信物,分舵主周显二话不说,亲自带了六个弟子出来。
“郭姑娘放心,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杨过说先找到人。
他一个人去了半壶春。
张凌秋看见他,笑容不变:“杨公子,今天喝什么?”“桂花龙井。
”杨过喝完茶,结了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凌秋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张凌秋的笑容凝了一瞬。
出了茶馆,杨过在街角站了片刻。
果然,那个年轻伙计从后门溜出来,低头快步往镇外走。
杨过没有跟,转身回了破庙。
傍晚他又去了一趟半壶春,没喝茶,只是在门口站了站。
张凌秋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投卷无门;一腔真心,无人肯看。
就因为这脸上的一块胎记。
他以为挟持了那些姑娘,就能把只看脸的人踩在脚下。
到头来,困死在执念里的,只有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挣扎。
桃花镇的案子,就这么结了。
---杨过和郭芙从破庙取了行李,继续往北。
丐帮派了人护送那几个姑娘回原籍,领走的时候,姑娘们在地上磕了头。
郭芙伸手去扶,眼眶红了。
杨过站在旁边,没说话。
走出去很远,郭芙才开口:“那个老头,看着和和气气的,怎么……”杨过没答。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气。
郭芙把马刷往桶里一扔,擦了擦手。
“走吧。
”杨过点了点头。
从桃花镇脱身之后,杨过和郭芙又往北走了几日,才在一个镇子上歇下。
杨过坐在廊下擦剑,郭芙在院子里洗马。
门口进来一个少年,穿半旧灰布长衫,戴斗笠,风尘仆仆。
跟在一个老仆后面,低着头往里走。
杨过没在意。
少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他转过脸,看了杨过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过哥!”杨过抬起头。
面前这张脸晒得黑了些,瘦了些,但眉眼还是赏花宴上那个少年——老瞅着婉晴的那个。
沈亦辰。
杨过还没开口,郭芙从院子里探出头来:“谁?”沈亦辰看见她,张了张嘴:“郭……郭姑娘。
郭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接着擦剑了。
沈亦辰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裹了好几层。
“过哥,这个——”杨过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一支银簪,簪身上刻着两个字:雪落。
他把簪子收进怀里,看了沈亦辰一眼,点了点头。
沈亦辰躺在客栈的床上,盯着帐顶,半晌没动。
他已经换过衣裳了。
在临安时穿的锦袍,一路上不敢上身,怕招摇,一直压在包袱最底下。
现在东西送到了,人见到了,不用再藏了。
月白色的料子,腰间束着墨色革带,玉佩也挂上了。
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都有些恍惚——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隔壁传来赵叔的呼噜声。
一路走来,这呼噜声他听了无数个夜晚,起初觉得吵,后来听着听着反倒安心了。
现在再听,只觉得安定。
像家里的老钟,一下一下,告诉你日子还长,不用急。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傍晚的事。
杨过坐在廊下擦剑。
青布长衫,简简单单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动作,可就是让人觉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张脸,也不过如此。
世上原来真有那样的人物。
怪不得晴儿生得那样好看。
又想起郭芙。
她坐在石凳上擦剑,衣裳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光采夺目,落落大方。
到底是郭大侠和黄帮主的女儿,那种气派,是骨子里天生的,与生俱来的!明明比他小一岁,非嚷嚷着让他叫姐姐。
沈亦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叫姐姐就叫姐姐吧。
她日后若是嫁了过哥,他还要叫姐姐呢。
不,那不是姐姐,是嫂子。
反正怎么叫都是姐姐,差不了。
他想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以前在家里,练功是消遣,读书是消遣,日子过得温温吞吞的,什么都无所谓。
现在不一样了。
他见过杨过,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活。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婉晴的脸,清清亮亮的,像春天的溪水。
他忽然想起那副对子来——烟锁池塘柳。
五个字,暗含了火金水土木,偏偏又描出一幅静谧的烟雨池塘图。
换了是谁,恐怕都做不出这种味道来。
偏偏是晴儿,脱口而出“桃然锦江堤”。
何等自然,何等工巧!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一颗心又七上八下地飘到婉晴身上去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晴儿,我也要成为过哥那样的人。
然后翻了个身。
赵叔的呼噜声还在响,一声高一声低。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这一路的风尘、害怕、犹豫,都放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更深露重,有人还没睡。
李莫愁站在客栈窗前,拂尘搁在桌上,银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手里已经攒了五支银簪,还差两支。
为了它们,她可以豁出命去。
而杨过和郭芙更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殊死搏斗,古墓石门,一个月的分别。
此刻他们都睡着了。
月光照着客栈的屋顶,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沈亦辰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