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洗完了。
也晾好了。
林岁岁看着院子里随风飘动的碎花布衫,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虽然洗得慢,虽然搓坏了一件,但好歹是洗完了。
不容易啊。
【叮!宿主完成非自愿劳动,未拒绝,扣10分。当前摆烂值65。】
“我都干完活了你还扣?”
【规矩就是规矩。宿主下次请注意。】
“行行行,你说了算。”
林岁岁懒得计较。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揣上一把瓜子,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目的地——村口大榕树。
这两天,那棵榕树已经成了她的“根据地”。
有阴凉,有风,有石头当床。
Perfect。
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
地里干活的人少了,大多回家歇着了。
林岁岁踩着碎石子路,慢吞吞地走到榕树下。
刚要往青石板上躺——
她愣了一下。
青石板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沈知衍。
沈知衍习惯靠着树干坐,很少躺石板上。
是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在这年头显得格外扎眼。
留着一小撮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正看得入神。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卷气。
跟周围的庄稼人完全不搭。
苏念卿。
村里人都叫他“苏秀才”。
据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后来家道中落了,才流落到红旗大队。
具体什么来历,没人说得清。
就知道他读过很多书,写得一手好字,靠给公社写材料、替人写信维生。
来了好几年了,跟谁都不远不近。
客客气气的,但从不交心。
林岁岁看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扫地僧。
就是那种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深不可测的隐藏大佬。
她没有走开。
而是走到青石板旁边,把锄头往地上一靠。
在石板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苏念卿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温和,带着一点好奇。
“姑娘,这儿太阳大,你怎么不回去歇着?”
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
林岁岁剥了颗糖塞嘴里。
“回去也是躺着,这儿也是躺着,哪儿躺不是躺?”
苏念卿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有意思。”
林岁岁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秀才叔,看什么书呢?”
苏念卿把书封面朝她亮了亮。
“《庄子》,逍遥游。”
林岁岁哦了一声。
“逍遥游啊,就是那个‘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
苏念卿有些意外。
“你读过?”
“听过。”
林岁岁懒得解释自已是从课本上学的。
她随口接了一句。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苏念卿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他盯着林岁岁,眼睛里全是震惊。
这段话在《逍遥游》里不算最出名,一般人就算读过也未必记得。
这姑娘不仅能背,发音还挺标准?
“你——”
“我什么?”
林岁岁往青石板上一躺,翘起二郎腿。
“秀才叔,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是记性好,小时候听人念过几遍,就记住了。”
苏念卿将信将疑。
但也没追问。
他重新翻开书,继续看。
林岁岁嗑着瓜子,突然说了一句。
“秀才叔,你说庄子这人,是不是挺会摆烂的?”
苏念卿又愣住了。
“摆烂?”
“对啊。你看他写的,‘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翻译过来不就是——没什么用处,哪来的烦恼?这不就是摆烂吗?”
苏念卿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还有‘不材之木’那个故事。”
林岁岁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说有个木匠看到一棵大树,长得歪歪扭扭,啥也做不了。木匠说这树没用,大树晚上托梦给他说——我要是有用,早被人砍了做家具了。正是因为没用,我才活了这么多年,长得这么大。”
“这不就是——摆烂保平安吗?”
苏念卿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庄子》。
这本书他读了二十多年,从京城读到乡下,从意气风发读到心如死灰。
他以为自已已经把庄子读透了。
结果被一个十八岁的村姑一句话点醒了。
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这姑娘说的“摆烂”,不就是庄子的核心思想吗?
“姑娘高见。”
苏念卿合上书,认真地看着林岁岁。
“在下受教了。”
林岁岁摆摆手。
“别别别,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继续看书,我继续躺着,谁也别教谁。”
苏念卿笑了。
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深了很多。
他重新靠回树干上,但没有再翻开书。
而是看着远处的稻田,悠悠地说了一句。
“姑娘,你觉得这世道,会好吗?”
林岁岁偏头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念卿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期待,有迷茫,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岁岁想了想。
“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日子总是一天比一天好的。你看这稻子,去年比前年好,今年比去年好。人也一样,总会越来越好的。”
苏念卿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金黄色的稻田,眼神柔和了一些。
“你倒是乐观。”
“不是乐观,是懒得悲观。”
林岁岁嗑着瓜子,含混不清地说。
“悲观多累啊,天天愁这个愁那个的。乐观多省事,躺着等就行了。”
苏念卿又笑了。
这一次,笑出了声。
“好好好,姑娘说得对。”
榕树下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远处的河面上,几只鸭子在游水。
林岁岁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苏念卿突然开口。
“姑娘,你对‘成分’怎么看?”
林岁岁睁开一只眼。
“什么成分?面粉成分?还是大米成分?”
苏念卿被她噎了一下。
“我是说——家庭出身。”
林岁岁明白了。
这是在试探她。
她想了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什么成分不成分的,我不懂。我就知道一件事——人人生而平等。谁也没资格欺负谁。”
苏念卿的表情变了。
刚才的温和、儒雅,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手。
那双修长白净的手,微微发抖。
林岁岁注意到了。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叠得整整齐齐的那种,系统奖励的,还没用过。
递过去。
“秀才叔,擦擦。”
苏念卿抬起头。
眼眶红了。
“我没事。”
“没事擦什么眼睛?风沙大,我懂的。”
苏念卿接过手帕。
没擦眼睛,只是攥在手里。
攥得很紧。
“姑娘,你还小,不懂这世道。”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难过的时候哭出来,不丢人。”
苏念卿猛地抬起头,盯着林岁岁。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书生。
而是一种更深、更锐利的东西。
像一把藏了多年的刀,突然露出了锋芒。
但只是一瞬间。
“姑娘说得对。”
他又笑了。
笑容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
【叮!“大佬吸引”功能进度75%!第二位命格特殊者好感度+15!】
【宿主,你刚才那句“难过的时候哭出来,不丢人”,精准击中了苏念卿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本座很欣赏。这种不费力的情商,正是摆烂大师的基本素养。】
林岁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他快哭了,递个手帕而已。”
【这就是本座说的。真正的高手,从不刻意。你随手的善意,比处心积虑的讨好有效一百倍。】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林岁岁翻了个身。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秀才叔,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睡着了,看不见。”
良久。
她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
风继续吹。
树叶继续沙沙响。
林岁岁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醒来的时候,青石板上放着一本书。
《庄子》。
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隽有力。
“今日之教,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用得着之处,苏某必当竭尽全力。”
林岁岁看完,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
拿起那本《庄子》,翻了翻。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蝇头小楷,写得极工整。
她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
太深了。
什么“逍遥游”“齐物论”的,头大。
她把书合上,放回青石板上。
秀才叔还会回来拿的。
林岁岁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像一块大橘子糖。
她剥了颗大白兔塞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这日子,是真的舒坦。”
【叮!宿主今日摆烂总结:榕树下午睡,时长两小时,姿势标准,心态平稳。奖励布票2尺,现金0.3元。】
【当前总摆烂值:80。】
【距离解锁“独立生活”支线任务还差20。】
林岁岁眼睛一亮。
快了快了。
再躺两天,她就能从大伯家搬出来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扛着锄头——对,又扛着,全村人都知道她从地里“干完活”回来了。
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路过知青点的时候,她看到沈知衍站在门口。
白衬衫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
他看了林岁岁一眼,点了点头。
林岁岁也点了点头。
没说话。
走过去了。
身后,沈知衍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屋。
村尾的老屋里。
顾野坐在门槛上,啃着那个凉透了的烤红薯。
吃得干干净净,连皮都没剩。
他舔了舔手指,嘟囔了一句。
“还挺甜。”
远处,榕树下。
一个灰布长衫的身影,站在夕阳里。
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的眼神,不再是温和的书生。
而是一个背负着家族荣辱、在黑暗中等待天亮的——
孤独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