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雪轩时,月已西斜。
云清辞轻手轻脚绕过熟睡的守夜丫鬟,却没有回自已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母亲沈氏的卧房。
借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她停在沈氏房门外那对青铜鹤形烛台前。
这对烛台是外祖父家送来的陪嫁,鹤身中空,鹤嘴微张,本是用来插线香的雅物。
前世她偶然发现,转动左侧铜鹤的第三根尾羽,鹤身会开启一个暗格——母亲常将紧要的信件和地契藏于此处。
“咔嚓。”
轻响在寂静中几不可闻。
云清辞取出油纸囊,将血枯藤碎片和浸药泥土小心放入暗格底层,又将张妈的“供词”覆于其上。
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那是弟弟云沐白周岁时,母亲亲手为他戴上的,前世家破那日,这枚平安扣随弟弟一同消失在了漠北风沙中。
今晨她去废园前,特意从弟弟房中“借”了出来。
将平安扣压在最上方,云清辞合上暗格,指尖抚过铜鹤冰凉的羽翼。
物证已存,人证亦在掌控。
但这还远远不够。
柳姨娘背后是经营药材生意的苏家,其兄苏茂更是与京中几位权贵往来甚密。仅凭一个婆子的指证和这些碎片,动摇不了柳姨娘的根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她需要更关键的东西——能一举斩断柳姨娘所有退路的铁证。
天色微明时,春墨慌张的脚步声打破了听雪轩的寂静。
“大小姐!不好了!”
她冲进房门,气喘吁吁,“柳姨娘一早去了松寿堂,说、说太医上门恐惹人非议,显得云家后宅不宁,有损老爷官声!老夫人……老夫人似乎被说动了,正要收回成命!”
云清辞坐在妆台前,正对镜簪上一支素银簪子。
镜中少女眉眼沉静,仿佛早有预料。
“更衣。”她起身,“去松寿堂。”
松寿堂内,气氛凝重。
柳姨娘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锦袄裙,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正端着一盏茶,声音温柔却字字清晰。
“母亲,儿媳并非不关心姐姐的身子。只是张太医乃太医院院判,专司宫中贵人体脉。若贸然请来府中为姐姐诊病,外人难免猜测云家主母病重,恐生流言。老爷如今在兵部述职,最重清誉,若因此事被御史台参上一本……”
她句句冠冕堂皇,将阻拦太医与维护云家声誉、体恤云战山仕途挂钩。
老夫人捻着佛珠,眉头微蹙。
昨夜她一时动怒允了请太医,今晨细想,柳氏所言不无道理。
沈氏久病,若大张旗鼓请来院判,确实易惹闲话。
就在此时,云清辞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姨娘思虑周全,清辞感佩。”
她缓步走入,先向祖母行礼,而后转向柳姨娘,目光清澈无波,“只是清辞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姨娘。”
柳姨娘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大小姐请讲。”
“姨娘担忧父亲官声,此心可鉴。”
云清辞语气平和,“但母亲咳疾已有月余,府中医婆束手无策。若拖延日久,小病变大疾,届时母亲若真有不测——试问,主母病逝与主母病重,哪一桩更损云家体面、更伤父亲官声?”
柳姨娘笑容僵了一瞬。
云清辞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道:“况且,张太医并非只为母亲而来。祖母近来夜间多梦,精神短少,孙女斗胆,已托李嬷嬷递话时一并请太医为祖母请个平安脉。祖母为云家操劳半生,便是为了孝道,请太医过府问诊,何人敢置喙?”
她转身向老夫人跪下:“孙女昨夜思及祖母近日倦容,心中难安。擅自做主添了请脉之请,还望祖母恕罪。只是……孝道大于天,孙女实在不忍见祖母受失眠之苦。”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将请太医之事从“主母病重”转为“孝敬祖母”,堵住了柳姨娘“损及官声”的指控;又以孝道压人,让老夫人无法拒绝;最后还将自已擅自添话的举动,包装成对祖母的拳拳孝心。
老夫人深深看了云清辞一眼。
这个孙女,真是变了。
变得让她心惊,也让她……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起来吧。”老夫人终于开口,“你有这份孝心,祖母心领了。李嬷嬷——”
“老奴在。”
“照常去请张太医。就说是老身身子不爽利,请他来瞧瞧。顺道……也给沈氏看看咳疾。”
柳姨娘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笑容几乎维持不住:“还是大小姐想得周到。是妾身短视了。”
“姨娘掌管中馈,日夜操劳,一时想不到也是常情。”云清辞温声接话,却像一根软刺,轻轻扎进柳姨娘心里。
太医于午时过府。
张太医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他为老夫人请脉后,开了几剂安神汤,便转往听雪轩。
柳姨娘亲自陪同,寸步不离。
云清辞冷眼旁观,见柳姨娘几次欲开口与太医搭话,似想暗示什么,却都被李嬷嬷以“莫打扰太医诊脉”为由挡了回去。
诊脉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张太医收回手,眉头微锁:“夫人脉象虚浮无力,肺经郁滞,确有咳疾之症。但……”
他顿了顿,“脉象中另有一丝滞涩,似有外邪内伏。近日饮食中,可有过寒或过燥之物?”
沈氏虚弱摇头:“饮食皆由厨房统一安排,并无特别。”
柳姨娘忙道:“姐姐病中,妾身特意嘱咐厨房,膳食皆以温补为主,绝无寒燥之物。太医是否再细诊诊?”
云清辞忽然开口:“母亲近日药膳,可是姨娘院里张妈妈亲自经手?”
柳姨娘脸色微变:“是……但药方都是请城中仁心堂大夫开的,绝无问题。”
“张妈妈。”云清辞转向候在门外的婆子,“昨日你为母亲煎药,用的是哪口锅?何种炭火?煎了多久?”
张妈早已得了暗示,此刻扑通跪下,颤声道:“回、回大小姐……老奴用的是小厨房专用的紫砂药锅,炭火是银霜炭,照例煎了足两个时辰……”
“药渣可还留着?”
“留、留着!按规矩,药渣要留三日方可丢弃,就、就收在厨房后头的竹筐里!”
云清辞看向张太医:“太医,可否请您……验看药渣?”
柳姨娘厉声打断:“胡闹!药渣污秽之物,岂敢污了太医的眼!大小姐,你这般质疑,莫非是怀疑妾身害姐姐不成?”
“姨娘多心了。”云清辞语气平静,“清辞只是担心,下人不尽心,或煎药时火候、时辰有差,反误了母亲病情。太医既觉脉象有异,查验药渣,也是求个心安。毕竟——”
她抬眼,目光如清水般透彻,“母亲的病若久治不愈,外人议论起来,首先质疑的,便是掌管中馈、负责母亲饮食药膳的姨娘您啊。”
一句话,将柳姨娘的所有退路封死。
不查,便是她心中有鬼;查,便可能露出马脚。
张太医捋须沉吟:“医者查验药渣亦是常事。若夫人与姨娘不介意,老朽可一观。”
柳姨娘指尖冰凉,却只能强笑:“那……便有劳太医了。”
药渣很快被取来。
张太医仔细拨弄,起初神色如常,直到拈起几片深褐色、纹理特殊的根茎碎片时,眼神骤然一凝。
他将其凑近鼻端,又取银针探入药渣浸出的汁液,针尖顷刻泛起一层极淡的灰黑色。
满室寂静。
张太医缓缓抬头,看向柳姨娘,声音沉肃:“此药渣中,混有‘地血藤’碎片。此物产自南疆,性极寒燥,久服伤肺损经,于咳疾患者而言,不啻于毒药。敢问——此物从何而来?”
柳姨娘脑中轰然作响,脸色煞白:“不……不可能!药方是仁心堂所开,怎会有此物?定是、定是下人弄错了药材!”
“仁心堂?”张太医皱眉,“京城仁心堂老夫熟识,从未进过南疆偏门药材。姨娘可否取药方一观?”
药方取来,上面果然没有地血藤。
但药渣中的碎片,却是铁证。
“姨娘,”云清辞声音轻颤,眼眶微红,“这地血藤……清辞曾在外祖家的医书中见过记载。若误食少量,只会气虚体弱;但若长期入药,会令人脏腑渐衰,咳血而亡……与痨病之症,几乎一模一样!”
她猛地跪倒在老夫人面前,泪如雨下:“祖母!有人要毒杀母亲!求祖母为母亲做主!”
“轰——!”
听雪轩内,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齐射向面色惨白的柳姨娘。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