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没有低头去寻那散落的佛珠,她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定在柳姨娘脸上。
那不是平日昏聩老妪的目光,而是当年随老太爷在边关见过血的云家老夫人才有的、淬了冰的审视。
“柳氏。”
柳姨娘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却又在最后一刻死死撑住。她深吸一口气,帕子掩住口鼻,再抬头时,眼中已蓄满惊惶委屈的泪水。
“母亲明鉴!”
她嗓音凄切,“儿媳掌管中馈,夙夜忧勤,唯恐有负老爷和母亲重托!姐姐的药膳,每一味药材入库、出库,皆有账册记录,经手之人不止张妈一个!厨房人多手杂,难保没有那等见姐姐病弱、起了歹心攀诬主家的恶奴!或是……或是外头采买出了差错,也未可知!”
她猛地转身,涂着蔻丹的手指狠狠戳向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张妈:“说!是不是你这老货,贪墨银钱,以次充好,甚至私换药材,才酿此大祸?!或是受何人指使,故意陷害于我?!”
张妈被这劈头盖脸的指控吓得魂飞魄散,昨夜石洞中的阴寒与大小姐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交织浮现。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头磕在地上:“老夫人!老奴冤枉!老奴对天发誓,所有药材皆是按姨娘给的方子、从姨娘指定的库房取出,绝无半点私换!老奴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害主母性命啊!”
“指定的库房?”
云清辞捕捉到关键,轻声重复,泪眼看向老夫人,“祖母,可否请账房,取近三月母亲药膳药材的入库出库明细,与仁心堂的药方、以及……姨娘院中私库的药材账册,三方比对?”
柳姨娘瞳孔骤缩。
私库账册!
她确有另一本账,记录着苏家兄长暗中送入的一些“特别”药材,其中就包括地血藤。
那账册藏得极其隐秘,云清辞如何得知?是张妈这老货反水?不,张妈也不知道具体所在!
老夫人已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嬷嬷,带人去账房,取公中相关账册。柳氏,将你院中所有药材存取记录,一并取来。”
柳姨娘知道,此刻再推脱,便是心虚。
她咬牙:“是,母亲。”
转头对自已带来的一等丫鬟翠珠低喝,“愣着干什么?回去取!”
翠珠匆匆离去。
等待的间隙,听雪轩内落针可闻。
沈氏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更白,望着女儿,眼中尽是忧虑与难以置信。张太医默默收拾药箱,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不多言一字。
云清辞垂眸站着,指尖冰凉,心却滚烫。
她知道柳姨娘敢下毒,必有后手。
公中账目必定做得干净,甚至可能早已准备好替罪羊。
但私库账册,是连接柳姨娘与苏家、与她那些阴私勾当的关键一环。昨夜逼张妈,要的就是这个方向。
如今当众提出比对,就是要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那本可能存在的“暗账”。
翠珠很快回来,手中捧着两本蓝皮册子:“姨娘,账册取来了。”
柳姨娘接过,看也不看,直接双手呈给老夫人:“母亲,这便是儿媳院中近三月所有物品出入记录,请母亲过目。”
老夫人示意李嬷嬷接过。
李嬷嬷将公中账册、仁心堂药方副本,以及柳姨娘的两本私账,一并摊开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桌上。老夫人起身,亲自走到桌边,老迈的目光缓慢扫过一行行墨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
柳姨娘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强作镇定。
云清辞的心也微微提起。她赌柳姨娘自负,赌她认为无人会查到她私库头上,那本“暗账”或许就在这两本之中,或许……还有遗漏。
忽然,老夫人的手指在其中一本私账的某一页停住。
那一页记录着某日入库的几味“滋补药材”,名目与公中账册对得上,但……老夫人的指尖在“南星”二字上轻轻敲了敲。
“南星,”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平直,“性温,祛风止痉。与治疗咳疾的方子,有何关联?”
柳姨娘急道:“许是下人记录有误,或是……或是搭配其他药材所用?”
“是吗?”老夫人抬眼,目光如古井,“去柳姨娘私库,将标注‘南星’的那批药材,取些样品来。张太医,劳烦再辩。”
柳姨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片刻,药材取来。张太医捻起一点所谓“南星”的切片,稍作辨识,又尝了一丝,脸色彻底沉下:“老夫人,此物绝非南星。若老朽所辨不差,此乃‘血枯藤’!与方才药渣中‘地血藤’虽名称略有差异,实乃同源之物,毒性更烈三分!”
“血枯藤……”老夫人咀嚼着这三个字,终于转向柳姨娘,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柳氏,你私库中,为何藏有此等阴毒之物?又为何,记录为‘南星’?”
“儿媳不知!儿媳冤枉!”
柳姨娘噗通跪倒,泪如雨下,“定是有人陷害!是苏家送来的药材……定是兄长也被下面的人蒙蔽了!母亲,您要信我!我与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这定是有人设局害我!”
她怨毒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云清辞。
云清辞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跪下,对着老夫人,声音清晰而悲怆:“祖母,事已至此,清辞不敢妄言。但母亲病体沉疴,险些遭人毒害是真。私库藏毒,记录作假是真。姨娘说是陷害,清辞人微言轻,无从辩驳。清辞只求祖母一事——”
她抬起头,眼中泪水滚落,字字泣血:“求祖母下令,封锁姨娘院落,彻查所有往来物件、文书信函!若姨娘真是清白,彻查便是还姨娘一个公道!若真有那胆大包天、谋害主母之人潜藏其中,也好早日揪出,以正家法,以安云府上下之心!”
彻查院落!
柳姨娘如遭雷击,猛地看向云清辞,眼神里的惊怒几乎要喷涌出来。她院中,何止这点药材!与兄长苏茂的密信,与京中某些人的礼单,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可!”柳姨娘失声喊道,“母亲!儿媳院落岂能说搜就搜?这让儿媳日后在府中如何立足?老爷的脸面何存?”
“父亲的脸面?”
云清辞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少女罕见的锋锐,“父亲的脸面,难道是靠纵容后宅藏毒谋害主母来维系的吗?!祖母!今日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日此事稍有泄露,云家才是真正颜面扫地,父亲官声尽毁!”
老夫人闭上眼,手中空捻着不存在的佛珠。
半晌,她睁眼,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断。
“李嬷嬷。”
“老奴在。”
“带人,封了柳氏的院子。所有丫鬟婆子,集中看管。一应物品,仔细查验,凡有可疑,即刻来报。”
老夫人顿了顿,看向脸色灰败的柳姨娘,“柳氏,在事情查明前,你就待在你自已屋里,无事,不要出来了。”
软禁!
柳姨娘瘫软在地。
第一步,成了。
锁住院落,切断柳姨娘与外界的联系。
接下来的搜查,才是真正的战场。那里面,一定藏着能将柳姨娘及其背后之人彻底钉死的证据。
夜色,再次笼罩云府。
听雪轩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正在被封锁的院落里悄然酝酿。
而被软禁在房中的柳姨娘,对着摇曳的烛火,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狠毒。她慢慢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钥匙。
“想搜我的院子?云清辞……你以为,你赢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