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灰青色的晨雾还缠绕着屋檐下的石兽。
云清辞立在账房门口,身上披着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领口一圈兔毛被雾气浸得发暗。
她身后跟着的云沐白睡眼惺忪,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声音里满是少年人被打扰清梦的怨气。
“阿姐,今日先生明明休沐……账房有什么好看的?满屋子陈年霉味,数字看得人头疼。”
“休沐正好温书。”
云清辞将一本簇新的《孙子兵法》塞进他怀里,书页边缘锋利得能划破手指,“兵家要算天时地利,更要算粮草银钱。你将来若真想上沙场,先得学会看账。”
账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时,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靠窗的紫檀木桌旁点着一盏油灯,灯影里坐着个瘦长的中年男人——周管家,柳姨娘的远房表兄,掌管云府账目已有五年。
听见动静,周管家抬起头,山羊胡微微一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堆起谄媚的笑:“大小姐?这么早……可是夫人那边需要支取什么?”
他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墨迹尚新,显然是刚补录的。
云清辞的目光在那账册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桌上另一本摊开的旧账——页面泛黄,边角卷曲,与她前世在抄家时见过的“真账”极其相似。
“母亲病中无聊,想听些账目上的数字解闷。”她边说边走向屋子中央,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旁边梁柱上的朱漆。
那柱身上有几道极细微的刻痕,是昨夜她趁着巡夜婆子换岗的间隙,用银簪尖端悄悄划下的尺寸标记。
前世云家倾覆后,她在流放路上听一个老账房醉后吐真言:柳姨娘与周管家勾结,在府中各项修缮采买上做手脚,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三年间竟贪墨了近五万两白银。其中东厢房去年那场“大规模修缮”,报账三百两,实际花费不足八十两。
而那时母亲病重,连一支像样的人参都求不得。
“大小姐,这账目繁杂得很,都是些枯燥数字……”周管家匆忙起身,想将桌上那本旧账收起来。
云清辞却快他一步,纤白的手指已按在账册边缘。
“周管家慌什么?”她抬眼,眸色清凌凌的,“莫非这账上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怕被母亲听见?”
“岂敢、岂敢!”周管家额角渗出细汗,讪笑道,“只是怕污了大小姐的耳……”
“无妨。”
云清辞翻开账册,纸张发出脆响。她径直翻到去年秋日的那几页,目光精准地落在一行字上:
「甲辰年九月初七,修缮东厢房,购上等杉木二十方、青砖三千、桐油五十斤,另付匠人工钱,统共耗银——三百两整。」
她将这一行缓缓念出,声音在寂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
“三百两?”一直倚在门边打哈欠的云沐白突然直起身子,睡意全消,眼睛瞪得滚圆,“东厢房?就那三间漏雨的屋子?”
他几个大步跨到账桌前,一把抢过账册,手指戳着那行数字,少年嗓音因惊怒而拔高:“阿姐!我上月随父亲去京郊大营,亲眼见他们盖一座能容百人操练的箭楼——楼高两丈,梁柱全是硬木,墙砖垒得结实实实,兵部的批银也才二百两!”
他转向周管家,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一间漏雨厢房,比军营箭楼还贵一百两?周管家,你这账做得比边关军报还离谱!”
满室死寂。
油灯灯花“噼啪”爆了一下,映得周管家的脸青白交错。
他捏着账册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少、少爷有所不知……府中修缮讲究多,木材要选纹路顺直的老料,砖要城外窑里特制的青水砖,匠人也是请的京城有名的老师傅,工钱自然……”
“哦?”云清辞轻轻打断他。
她起身,缓步走到东厢房方向的梁柱旁——那柱子去年秋天刚换过,朱漆还鲜亮。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素银簪子,簪尖对准柱身上那道刻痕,平着比划过去。
“周管家说的上等杉木,”她转头,目光如冰锥,“是指这种——年轮稀疏、木质松软、敲击声闷哑的‘老料’?”
银簪轻轻一划,漆皮下竟露出些许虫蛀的痕迹。
“还有这尺寸。”
云清辞将簪子竖立,以簪身长度对比刻痕,“账上记的是‘径一尺二寸’,实际量来,连一尺都勉强。二十方木材,光是尺寸上扣下的差额,就有多少?”
周管家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他没想到这位深闺大小姐竟懂木料,更没想到她会亲自来量尺寸!
“大小姐明鉴!这、这定是下面人办事不力,以次充好,欺瞒主家……”他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小的这就去查!定把那起子黑了心的蛀虫揪出来!”
“下面人?”云清辞轻笑一声。
她走回账桌前,拿起那本积了灰的玉算盘——算珠早已涩住,显然许久无人动用。指腹抹过灰尘,露出底下温润的玉色。
“好一个‘下面人’。”她指尖拨动算珠,玉珠相击,发出清冷脆响,“去年九月东厢房修缮,账上记桐油五十斤。可我去岁冬日在库房见过,登记的桐油入库量,全年不过三十斤。”
“砖三千块?城外青水砖市价每百块一两二钱,三千块便是三十六两。可账上采买项总计——一百二十两。”
“匠人工钱八十两?我昨日问过门房老刘,去年秋日在府中干活的匠人统共六名,做了七日工。按京城最高价,日结五十文,满打满算——二两一钱银子。”
她每说一句,便拨动一枚算珠。
玉珠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待最后一声脆响落定,云清辞抬眼,眸中寒光凛冽:“三百两的账,实付不足八十两。余下二百二十两白银,周管家,你告诉我——”
“是进了哪个‘下面人’的口袋?”
“噗通!”
周管家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窗外晨光渐亮,雾色将散未散,账房内却冷得像冰窖。
云沐白攥紧了拳,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烧着怒火——他这才知道,自已平日习武读书时吃的那些“时新果子”“上好笔墨”,母亲病中求而不得的“珍稀药材”,原来都是被这些东西一层层盘剥克扣去的!
云清辞放下算盘,玉珠轻颤。
她走到周管家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周管家,你猜,若我现在拿着这两本账,去找祖母,再将东厢房的梁柱尺寸、库房桐油存量、匠人工钱市价一一列明——祖母会信你,还是信我?”
周管家浑身抖如筛糠。
“或者,”她声音更轻,却字字如刀,“我直接将账册誊抄一份,递到京兆府户房?听说新上任的王主事最恨贪墨,正在严查各府账目……”
“大小姐饶命!饶命啊!”
周管家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小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是姨娘……是姨娘说府中用度紧张,让、让在账上稍作腾挪,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为了这个家?”云清辞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尘埃,“克扣主母汤药,虚报修缮款项,诱骗少主赌博——这就是你们‘为了这个家’?”
她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人,转身对云沐白道:“去请祖母院里的李嬷嬷,再叫两个妥当的小厮过来。今日起,账房所有账册封存,待祖母定夺。”
云沐白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