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瘫软在地的闷响犹在耳畔,账房的门却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柳姨娘几乎是冲进来的,藕荷色锦缎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甜腻的沉香风。
她身后跟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眉眼与柳姨娘有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娇矜——正是刚从外祖苏家小住归来的庶妹,云月薇。
“大清早的,账房怎么这般热闹?”
柳姨娘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婉,目光却锐利如针,先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周管家,再落到云清辞手中那本摊开的账册上。
她的指尖在袖中狠狠掐了一下,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哟,这不是周管家吗?怎么跪在这儿?大小姐,这是……”
“姨娘来得正好。”
云清辞没有起身,依旧蹲在石阶旁。她将账册在青石台阶上摊平,晨光恰好穿透廊下薄雾,照在那一页墨迹斑驳的“修缮东厢房”条目上。
她拾起页脚——那里不知何时黏了半张淡粉色的票据,边缘已被磨损得发毛。
“姨娘瞧瞧这个。”云清辞用指尖捻起票据,轻轻一抖。
票据展开,是西街“玲珑阁”胭脂铺的出货单,日期清晰:甲辰年九月初八。金额:纹银十二两。底下有一行娟秀小字备注:「苏夫人订,水粉十盒,口脂五匣,茉莉头油三瓶。」
而票据的落款签收人处,赫然写着——柳氏。
“九月初八。”云清辞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姨娘可记得,那日是什么日子?”
柳姨娘脸色微变。
她当然记得。
那日是沈氏突发急症昏厥,咳血不止,府中乱作一团,连夜请了三位大夫都说“恐难熬过三日”。她当时……确实去了玲珑阁。
不是为自已,是为打点一位即将来府“探望”的御史夫人。
可这张票据,怎么会黏在账册上?!
“姐姐这话问得奇怪。”
云月薇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眼神却满是居高临下的打量。她往前走了两步,鹅黄裙摆扫过石阶,几乎要踩到账册。
“母亲病重,姨娘心中忧虑,出门散心买些胭脂水粉,有什么不妥?难道府中嫡母病了,全府上下连脂粉都不能擦了?”
她弯腰,似乎想伸手去拿那张票据,却被云清辞轻轻挡开。
“散心?”云清辞缓缓站起身,她比云月薇高了半头,垂眸看人时,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庶妹可知,九月初八那日,母亲呕血昏迷,父亲在兵部当值未归,祖母急得险些厥过去——全府上下,连守门的婆子都守在听雪轩外不敢离步。”
她将票据转向阳光,淡粉色纸面上那行“苏夫人订”的字迹在光线下格外刺眼。
“姨娘倒是好雅兴。母亲性命垂危之际,还能想着去西街最贵的胭脂铺,一口气订十二两银子的妆品。”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更巧的是——那日账房支给姨娘‘探病御史夫人用’的礼金,账上记的是二十两。可玲珑阁的掌柜方才被我的人问话时说,姨娘那日付的是现银,整整十二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云月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柳姨娘袖中的手开始发抖,强笑道:“大小姐这是何意?那二十两是备着打点御史夫人的,我自掏腰包添补些胭脂,有何不可?”
“自掏腰包?”云清辞轻笑。
她翻动账册,纸张哗啦作响,最后停在一页——那是去年秋日的“杂项支出汇总”。她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九月初八,支银二十两,柳姨娘取,备注:御史夫人探病礼。」
下面,有朱红批注一行小字:「准支。云战山。」
字迹刚劲有力,转折处带着武将特有的凌厉——乍一看,确是云战山的笔迹。
“姨娘好手段。”云清辞拾起账册,将那一页举到柳姨娘眼前,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父亲九月整月都在京郊大营巡防,初八那日更是奉旨陪同北境使团,彻夜未归——请问姨娘,父亲是何时、在何处,给您批的这二十两?”
柳姨娘瞳孔骤缩。
她猛地看向地上瘫着的周管家——对方早已面无人色,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了……假批注。这是她和周管家惯用的伎俩,小额支出仿照云战山笔迹签批,五年从未出过差错。可云清辞怎么会知道父亲那日的行踪?!连她都是三日后才听兄长苏茂提了一句!
“这、这许是老爷离府前就批了的……”柳姨娘还在挣扎。
“离府前?”云清辞收回账册,又翻到前面一页,指尖轻点,“父亲是九月初五卯时离府赴营的。而这一笔支出,记在九月初八。”
她抬眼,眸色如冰,“姨娘莫非要说,父亲能未卜先知,提前三日就知道母亲会病重、御史夫人会来探病、且您需要二十两打点?”
句句如刀,刀刀见血。
柳姨娘喉头一哽,竟哑口无言。
云月薇见状,急步上前,一把扯住云清辞的衣袖:“姐姐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姨娘掌家辛苦,偶有疏漏也是人之常情!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除了让云家丢脸,还有什么好处?!”
她声音拔高,带着少女特有的尖锐:“还是说——姐姐就是见不得姨娘好,见不得我们庶出一脉过得舒坦,非要闹得家宅不宁、让外人看笑话才甘心?!”
“庶妹。”
云清辞轻轻抽回衣袖,动作不大,却让云月薇一个踉跄。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前世在她被退婚时笑得最欢、在她流放路上“偶遇”并让仆从泼了她一身馊水的“好妹妹”,缓缓开口:
“你口口声声说‘家宅不宁’——那我问你,克扣主母用度致其病重,是宁还是不宁?虚报账目贪墨银钱,是宁还是不宁?纵容恶仆引诱嫡子赌博,是宁还是不宁?”
她每问一句,便往前一步。
云月薇被那目光慑得后退,脚跟抵在石阶边缘。
“至于‘外人看笑话’……”云清辞停住,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庶妹在苏家小住半月,可知如今京中茶馆最流行的话本是什么?”
她不等云月薇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是《鸠占鹊巢记》。讲的是某户商贾之家,妾室仗着娘家有些银钱,把持中馈、毒害主母、捧杀嫡子,最后被族老开祠堂沉了塘——听说这故事,还是从江南传过来的。”
云月薇脸色煞白。
柳姨娘更是浑身一颤——江南!那是苏家药材生意的源头!这话本……莫非是有人故意散播?!
“姐姐休要胡言!”云月薇强撑着扬起下巴,“无凭无据,怎能将姨娘与那等毒妇相提并论!”
“凭据?”
云清辞转身,从石阶上拾起那本账册,又抽出那张胭脂票据,双手托着,转向一直沉默立在廊下阴影处的李嬷嬷——她是何时来的,竟无人察觉。
“李嬷嬷,劳烦您将这两样东西,连同地上这位周管家,一并带到祖母面前。”
她声音清晰,在晨雾中传得极远,“贪墨超百两,依《大周律》,该当何罪,祖母比我们清楚。”
《大周律·户婚》第七条:主家仆役贪墨主家财物,值百两者,杖八十,流五百里;值五百两者,绞。
而周管家这五年做的账……何止五百两。
周管家终于崩溃,嚎哭出声:“姨娘救我!姨娘——那些银子大半都送到了苏家舅爷那里啊!是舅爷说京中打点需要……唔!”
他的话被柳姨娘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
李嬷嬷苍老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她上前,双手接过账册和票据,又瞥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周管家,声音平直无波:“老奴明白了。姨娘、大小姐、二小姐,还请稍候,老奴这便去回禀老夫人。”
她转身,脚步沉稳地离去,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周管家。
柳姨娘看着李嬷嬷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神色平静的云清辞,最后望向女儿月薇惊惶未定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从前唯唯诺诺的嫡女,不是在撒泼胡闹。
她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句话都扣着律法规矩,甚至连父亲的行踪、京中的流言都了如指掌。
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准备好的。
云清辞……早已布好了网,就等着她撞进来。
而更可怕的是,直到此刻,她仍不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背后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凭据”。
晨雾彻底散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账房前的石阶上,那本摊开的账册墨迹漆黑,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云清辞理了理衣袖,转身看向云月薇,忽然微微一笑:
“庶妹方才说,我小题大做?”
她往前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那若我告诉你,周管家招供的‘送银至苏家’的账本副本……此刻已经在前往京兆府衙门的路上呢?”
云月薇猛地瞪大眼睛,血色尽褪。
云清辞直起身,阳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薄金。她不再看那对僵立原地的母女,转身,朝着听雪轩的方向,从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