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春雨记 > 第3章 1983年9月·白露

他第一次坐长途汽车去省城,车窗外的风景让他流下了眼泪。是激动,还是恐惧?他自已也说不清。汽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尘,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烟味,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田野、村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土里拔起来,根断了,但还没有落地。
那是白露过后的第三天。
日历上写着"白露"两个字,老一辈的人说,白露一到,天气就该凉下来了。夜里去院子里的井边打水,水桶上会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贴在手心里像一滴眼泪。陈建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了。
第一天:决定
陈建华决定出走这件事,没有经过太多挣扎。
高考成绩下来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已完了。三百分出头,连中专的分数线都差着一大截。班主任王老师在成绩栏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明年再考吧",眼神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释然。陈建华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同学议论分数、议论志愿、议论那个叫"大学"的地方,他忽然觉得那一切离自已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做的,年深日久,颜色发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泡的位置。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父亲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端着旱烟袋子坐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不行就回来种地。"父亲说。
陈建华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在这个镇子上,男孩子不成家、不立业,唯一的出路就是种地。种一辈子地,娶一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然后让孩子继续种地。这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路的尽头是黄土,埋着祖祖辈辈。
可他不想。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已都吓了一跳。十八年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已"不想"。不想种地,不想在这个镇子里待一辈子,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不是说父亲不好,而是他不想。他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想知道那些书上写的、城市里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可是怎么出去呢?他不知道。他只有一双粗糙的手和一颗不甘的心。
转机是在一个月后出现的。
镇东头的老李家的儿子李国栋回来了。李国栋比他大两岁,去年也没考上大学,但今年不一样——他带了满满一箱子钱回来。据说他去了南方,去了那个叫什么特区的地方,倒腾电子产品,半年就赚了三千块。三千块!这个数字在镇子里炸开了锅,相当于一个壮劳力种地十年的收入。老李家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席,陈建华站在人群里,看着李国栋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手里拿着一台收音机(那时候收音机还是稀罕物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老李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摆了十几桌流水席。杀猪菜、血肠、酸菜白肉、锅包肉,一道道硬菜端上来,香气飘出去老远。村里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黑压压地挤了一院子,都想看看这个发了财的李国栋长什么样。李国栋坐在主桌的正中间,被一群人围着,有人敬烟,有人敬酒,有人打听他是怎么发财的,问东问西,恨不得把他肚子里的秘密都掏出来。
"国栋啊,你那钱到底是咋挣的?"有人凑上去问。
"倒腾点小玩意儿。"李国栋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那边特区刚刚开发,什么都缺,只要你敢跑敢闯,遍地是黄金。"
"真的假的?那俺们能不能去?"
"能啊,有啥不能的。"李国栋笑了笑,"不过你们得先想清楚,出去闯可不是闹着玩的,得吃苦,得受罪,还得有胆子。你要是窝在这山沟沟里,一辈子也别想发财。"
说这话的时候,李国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陈建华身上。他认识陈建华,两个人小时候还一起在河沟里摸过鱼。后来他没考上大学,陈建华继续读书,大家都以为陈建华会有出息,没想到今年陈建华也落了榜。
"建华,"李国栋冲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陈建华走过去,在李国栋旁边坐下。
"听说你也落榜了?"李国栋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喝一杯。"
陈建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烈酒,呛得他直咳嗽。
"想好了没有?"李国栋问,"接下来咋办?"
"不知道。"陈建华老实地说。
"种地?"
"不想种。"
李国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志气。我看你也是条汉子,窝在这破地方可惜了。要不跟我走吧,我带你见见世面。"
"跟你去特区?"
"不用。"李国栋摇了摇头,"你先在家门口练练胆子。我听说你们省城现在也热闹起来了,万元户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比我们那会儿机会多。你去省城闯闯,说不定比我混得好。"
这是羡慕,还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但有一件事他看清楚了:这个时代变了。外面有发财的机会,有不用种地也能活下去的路,只是看你敢不敢走出去。
那天晚上,陈建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那是他的诗本,抄满了从各种地方找来的诗,有古诗,也有他偷偷从杂志上抄来的新诗。他打开本子,找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一个月前写的:
"1985年,我必须成功。"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墨水有些洇开了,笔迹不像刚写时那么锐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心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写下这个日期,也许是因为那听起来像一个承诺,一个截止日期,一个必须完成的使命。现在是1983年9月,离那个日期还有两年。
两年。够了。
他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父亲。
"爹,我不想种地。"
陈守正正在喝粥,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你想干啥?"
"去省城。"
"去省城干啥?"
"找活干。先找个活干着,以后再说。"
陈守正没说话。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碗底还剩着一层粥汤,他用筷子刮了刮,把最后一点倒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拎起锄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娘会给你收拾东西。"
这是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陈建华看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脊背微微驼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知道父亲会去哪里——去田里,去那片他种了三十年的玉米地。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沟壑纵横。他才四十六岁,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六岁。
"你就不能劝劝他?"陈建华转向母亲。
吴月娥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粥,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粥碗里。她没喝粥,只是捧着碗,肩膀一抽一抽的。
"劝啥?劝他留在家里种地?种地能种出个啥出息?"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儿子,"娘知道你想出去,娘不拦你。你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疼。他昨晚一宿没睡,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宿。"
"我知道。"陈建华说。
"你去省城,找不到活咋办?"
"慢慢找。"
"没人照应你咋办?"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身上没钱咋办?"
"我……"陈建华想说"我有办法",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确实没有钱。口袋里空空荡荡,连一张车票钱都凑不齐。
吴月娥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印花布的,用细绳系着,鼓鼓囊囊的。她把布包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走到儿子面前,塞进他手里。
"拿着。"
"啥?"
"你娘攒的。三十块钱。"
"我不要——"
"拿着!"吴月娥把钱包塞进他口袋里,声音忽然提高了,"你嫌少是不是?嫌少你别去!"
陈建华愣住了。他看见母亲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噙着泪水,但目光是硬的,是那种不容拒绝的、执拗的光。
"娘……"
"路上小心。"吴月娥打断他,声音又软下来了,软得像要化掉,"别饿着,别渴着,别惹事。看见不对劲的人就躲远点,别逞能,别跟人吵架。住店要住国营的,别住那种乱七八糟的私人旅店。吃饭别吃凉的,别吃街上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陈建华站在那里,一句一句地听着。他想打断她,告诉她他都十八岁了,不用她这么操心,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粗糙的双手、眼角越来越多的皱纹。三十块钱。那可能是她攒了一年的钱,也可能更久。她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一分钱一分钱地省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
"娘,我收下了。"
他把钱包装进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布料蹭着皮肤,有一点粗糙,有一点温热。
吴月娥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起手,想摸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儿子长大了,长得比她高了,她够不着了。
"明天走?"她问。
"明天走。"
"那今晚娘给你包顿饺子。"
那天晚上,吴月娥真的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面皮是现擀的,薄得能透出里面的馅。饺子包得小小的,像一个个元宝,摆在篦子上整整齐齐。陈建华吃了三碗,吃到撑得坐不下。妹妹陈雨桐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去省城是不是要坐大汽车?"
"嗯。"
"省城是不是有很多楼?比咱们镇上高很多很多的那种?"
"嗯。"
"那你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个糖吗?大白兔奶糖,胜利婶子家的小华有,可甜了。"
陈建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在妹妹的脑袋上揉了揉,把她的头发揉乱了。
"行,哥给你带。"
"拉钩!"
"拉钩。"
他伸出手指,和妹妹的小指钩在一起。
那天晚上,妹妹睡着以后,陈建华从自已的床底下翻出那个帆布包,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块香皂、一把牙刷、一本笔记本。娘给他塞的三十块钱用手绢包着,贴身放在最里层的口袋里。他摸了摸那个硬硬的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三十块钱。
他知道这三十块钱意味着什么。娘每天起早贪黑,养鸡、喂猪、绣花、纳鞋底,一分钱一分钱地攒。爹抽烟从来都是最便宜的那种旱烟叶,一盒商店里卖的香烟都舍不得买。家里盖房子说了好几年,一直没盖起来,就是差那几百块钱。
而这三十块钱,是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把钱放好,把包拉上,放在床头。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霜。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去镇上赶集,给他买了一个肉包子,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偷偷塞给爹,爹假装咬了一口说"真香",其实根本没吃。
想起娘在油灯下给他缝书包,一针一线,缝到深夜,第二天早上他的书包上就多了一朵绣花,是娘连夜绣的。
想起妹妹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嫌弃得不行。后来妹妹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他就再也不嫌弃了。
想起他在镇子里度过的十八年。春天的时候,河沟里的水涨了,他跟小伙伴们一起去抓鱼;夏天的时候,玉米长高了,他跟爹一起去地里薅草;秋天的时候,粮食收回来了,他帮娘一起晒稻子;冬天的时候,下雪了,他跟妹妹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
那些日子,清苦,但踏实。
而现在,他要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已还能不能回来。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他会像李国栋一样,赚到大钱,风风光光地回来;也许他会两手空空,一事无成,灰溜溜地滚回来;也许他会永远留在这个城市里,再也回不去了。
但不管怎样,他知道,他必须走。
那天夜里,陈建华躺在自已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隔壁父亲翻身的声响,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他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1985年,我必须成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走了。
第二天:离别
清晨的雾气很重。
陈建华背着那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稀稀落落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凉意从鞋底一直渗上来。
母亲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捧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两块烙饼。
"饿了就吃,别省着。"
"知道了,娘。"
"到了省城给家里写封信。"
"嗯。"
"别挂念我跟你爹,俺们好着呢。"
"嗯。"
吴月娥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伸出手,把儿子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揪掉,又把背包的带子往下拽了拽,拽正了。
"走吧。"她说,"车该来了。"
陈建华转过身,往镇子外面的公路走去。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招了招手,示意她回去,她没动。他又招了招手,她还是没动。他只好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田埂边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父亲。
陈守正站在一块玉米地旁边,背对着他,面朝东方。晨雾在田地上飘浮,玉米叶子被露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低着头。陈守正就站在那片玉米地边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死的老树桩。
陈建华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没有转身。
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凌晨,也许是半夜,也许是一夜没睡就坐在这里等着。他只知道父亲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一句话也不说。也许父亲想喊住他,也许父亲想骂他一顿,也许父亲想追上来揍他一顿……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陈建华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他想喊一声"爹",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长途汽车站就在镇子外面的公路边上,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站点,连个像样的候车室都没有,只有一根木头杆子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长途汽车站"几个字。站牌底下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挑着蛇皮袋,有的抱着孩子,都和他一样,要离开这个镇子,去某个不知道的地方。
车来了。
一辆绿色的长途汽车,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柴油味扑面而来。陈建华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座位是硬邦邦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层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垫子。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站台上的人越挤越多,有人在喊"关门了关门了",有人在叫"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小脚老太太挤不上车,急得直跺脚。售票员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个皮兜子,里面塞满了车票和零钱。他扯着嗓子喊:"上了上了,别挤了,挤也挤不上去!"
车门终于关上了。
汽车启动的时候,陈建华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老槐树下,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他想招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车已经开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老槐树、站牌、房子,一样一样地掠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公路两边的景色单调而重复。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田野里的玉米已经收了一大半,剩下的稀稀拉拉的,像一排排缺了牙的嘴巴。远处的村庄灰扑扑的,炊烟袅袅升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天空是灰白色的,飘着几朵云,像是洗旧了的棉花。
汽车颠簸得厉害。
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每一个坑洼,车身就剧烈地晃一下。陈建华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泛酸。他闭上眼睛,想压住那股恶心感,但没用。旁边一个大叔正在抽烟,烟雾飘过来,呛得他更难受了。他睁开眼,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
"晕车?"旁边有人问。
他睁开眼,是一个中年妇女,皮肤黝黑,烫着卷发,穿着花衬衫。
"有点。"
"吃块姜。火车上带的,管晕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姜,塞到他手里。
"谢谢婶子。"
"去省城?"
"嗯。"
"找活干?"
"嗯,先找个活干。"
"那你可得能吃苦。"中年妇女说,"省城的工作不好找,活也不好干。我男人在那边干了半年,累得脱了层皮,上个月才寄回来一百块钱。"
"啥活?"
"工地上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扛一百袋。你想想,扛得动吗?"
陈建华没说话。他看了看自已的手,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是小时候干农活磨出来的。一百袋水泥,一袋一百斤。他不知道扛不扛得动,但他知道自已必须扛。不是扛水泥,就是扛别的什么。这个世上没有不费力气就能挣到的钱。
"能。"他说。
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有股子冲劲。年轻娃子,吃点苦不怕。"
汽车又颠了一下。陈建华捂住了嘴,忍住没吐出来。
窗外的景色在变化。田野渐渐变少了,村庄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厂房,冒着黑烟的大烟囱,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煤堆。公路变宽了,变成了柏油路,平坦了一些,车也稳了一些。路上的车多起来了,有卡车、有拖拉机、有三轮车,还有几辆他叫不出名字的、闪闪发亮的轿车。
省城快到了。
陈建华从窗户望出去,看见远处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灰色的楼群,高高低低的,像是一片石头森林。最高的那栋楼有七八层,四四方方的,顶上插着一面红旗,在风里呼啦啦地飘着。
那就是省城吗?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省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街道像蛛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汽车站的方向。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东西:商店橱窗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节目,一群人围着看;路边有人在卖冰棍,一根只要五分钱;还有人骑着一辆锃亮的自行车,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
镇子里只有供销社,卖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电视机是稀罕物件,整个镇子也没有几台。而这里,商店里的电视机摆了一排,录音机、收音机、电风扇,各种他只在书上见过的东西,这里都有。
汽车驶入城区的时候,街道两旁的景色让他目不暇接。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各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录音机、电视机、的确良布、成衣。街上的人密密麻麻的,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推小车的,人声嘈杂,汽车喇叭滴滴地响,乱成一锅粥。电线杆子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织着。
他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楼。镇子里最大的建筑是供销社,两层楼,一百多平方,就那么点地方。而这里,一眼望过去,全是楼,一栋连着一栋,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头。
这就是省城。
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汽车在一个破旧的汽车站停下。陈建华随着人流涌下车,站在站前广场上。广场不大,地上铺着水泥,坑坑洼洼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垃圾。站前有一些小贩在卖东西,茶叶蛋、甘蔗、冰棍儿,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我来了。
然后,他背起帆布包,往前走去。
第三天:初到省城
第一件事是找地方住。
陈建华在街上转了大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一个可以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地下室。
入口在一家小饭馆的后面,沿着一条狭窄的楼梯往下走,就是一间低矮的房间。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方,靠墙摆着几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脏兮兮的褥子和被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潮湿、阴冷,呛得他直咳嗽。
"住一晚五毛。"管事的是个老头,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要住多久?"
"先住一个月。"
"押金两块。"
陈建华交了钱,领到了一张薄薄的草席和一条有股怪味的被子。他找了个角落里的床位,把席子铺好,把帆布包塞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灰扑扑的水泥,上面有一道一道的水渍,像是一张张地图。
地下室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像他一样来打工的农村青年,有收废品的,有修鞋的,有卖菜的,还有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瘦高个子,白天几乎看不见人,晚上才出来活动。大家各过各的,很少说话,但偶尔也会聊几句。
"新来的?"隔壁床上一个中年男人问。
"嗯。"
"哪儿的?"
"西边的,桃花镇。"
"听过。没去过。"
"……嗯。"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中年男人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地下室里很潮湿,被子总是润润的,像是从来没干透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呛得他直咳嗽。到了晚上,头顶上的火车轰隆隆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床板很硬,硌得他浑身疼。他躺在那张破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家吗?不知道。他想那个镇子吗?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说不清丢的是什么。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镇子,回到了那片玉米地。父亲站在田埂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喊了一声"爹",父亲没回头。他又喊了一声,父亲还是没回头。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陈建华躺在那张木板床上,睡不着。头顶上轰隆隆地响,是火车经过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镇子里没有火车,只有牛车马车和拖拉机。而这里,火车就在头顶上跑,震得床板都在抖。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
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打开了本子。扉页上抄着一首诗,是他从一本旧杂志上抄来的: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他不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写得很好,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他把整首诗都背下来了,但每次翻开本子,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门去找活干。
省城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走了整整一个上午,问了无数个人,才在一个劳务市场找到了一份临时工。
是一家印刷厂。
印刷厂在城郊结合部,破破烂烂的,几间低矮的厂房,一台老掉牙的印刷机日夜不停地轰隆作响。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周,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说话粗声粗气。
"会干啥?"
"啥都能学。"
"认识字?"
"认识。高中毕业。"
周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行,先干着看。印名片、分拣纸张、搬东西,都是力气活。干得好留下,干不好滚蛋。一天两块,管一顿饭。"
"行。"
就这样,陈建华成了印刷厂的一名临时工。
第一天干的是搬纸。整整一天,他搬了不知道多少令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纸是印刷用的白纸,一令五百张,一摞一摞地堆在库房里,要搬到印刷机旁边,再把印好的成品搬走。一天下来,他的肩膀红肿了,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疼得他直吸凉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只有一大锅白菜炖粉条,馒头管够。他一口气吃了六个馒头,吃到撑得弯不下腰。旁边一个工友看见了,笑着说:"能吃是福,能吃才能干活。"
他没搭话,只是埋头吃饭。
吃到第五个馒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了:娘给他塞的那三十块钱还在口袋里。他摸了摸口袋,硬硬的一沓,是娘用手绢包好的。他没有动它。他知道那是保命的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下午继续干活。
搬完纸,他又去分拣名片。名片是那种硬纸片,上面印着各种名字和头衔,什么"经理"、什么"主任"、什么"工程师"。他一张一张地分着,忽然在一堆名片里看见了一张,上面印着三个字:
"万元户"。
他愣了一下。
万元户?这个词他在镇子里听过,老李家儿子李国栋据说就是万元户。但他不知道万元户的头衔还要印在名片上。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没印任何职务,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他把那张名片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下午,他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那张名片。万元户。一万块钱。在他的概念里,那是天文数字,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他爹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人工,能省下两百块钱就不错了。一万块钱,得种五十年。五十年,他爹从出生种到现在,也种不出来。
可在这个城市里,有人赚到了一万块。不,不止一个。听工友们说,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万元户的故事。有人在南方的特区倒腾电子产品,半年赚了三万;有人在街边摆摊卖衣服,一年赚了八千;还有人收废品收出了名堂,成了"破烂王",资产早超过了十万。
十万!那是什么概念?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变了。变得到处都是机会,到处都是钱,就看你敢不敢去挣。可问题是,他怎么挣?他有什么?他只有一只手,还有一颗脑袋。那双手能干什么?搬纸、印名片,一天两块钱。不够,远远不够。
晚上回到地下室,他躺在床板上,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名片上除了"万元户"三个字和电话号码,什么都没有。没有单位,没有职务,没有地址。三个字孤零零地印在白纸上,像是一种奇怪的图腾。
万元户。那是什么概念?
三十块钱是他娘攒了一年的钱。三千块是李国栋半年赚的钱。一万块,那得攒多少钱?赚多少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了另一件事:在这个城市里,有人靠自已的本事赚到了钱,赚到了大钱,成为"万元户"。而他,一个高中毕业生,只能在印刷厂里搬纸,一天赚两块钱。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头顶上火车经过的声音,隆隆的,像雷声。
第三天,他开始学印名片。
周老板看他干活踏实,答应让他学点技术。印名片用的是一台老式胶印机,操作起来不难,但需要耐心和细心。纸张要放正,墨要调匀,压力要控制好,一点点的偏差都会导致印出来的名片废掉。
陈建华学得很认真。
他站在机器旁边,看着师傅操作,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师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赵,话不多,但教得很仔细。教了两天,陈建华就基本掌握了要领,可以独立操作机器了。
赵师傅看他学得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子不错,有点文化就是不一样。我当年学这个,学了半个月才学会。"
"谢谢赵师傅。"
"不用谢。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陈建华不知道。但他隐隐感觉到,在这个城市里,机会是存在的,只是需要去找,去抓。像李国栋那样的人,在这个城市里不止一个。像万元户那样的传说,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
他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成为其中之一。但他知道自已必须试一试。
那天傍晚,他下班以后,没有直接回地下室。他在街上转了转,路过了一家旧书店。
书店很小,门口堆着一堆处理的书,论斤卖。他蹲下来翻了翻,在一堆旧书里找到了一本诗集。书很破旧,封皮都掉了,但里面的内容还在。
他翻开书,看到了一首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不知道这首诗是谁写的,但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遍,心里就暖一分。
他花了两毛钱,把那本诗集买了下来。
第四天:夜
那天夜里,陈建华躺在地下室的木板床上,听着头顶上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
地下室里的其他人已经睡着了。隔壁床上那个中年男人在打呼噜,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拉锯子。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是有人起夜,或者出去,或者回来。
他没有睡。
他把那本旧诗集放在胸口,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一道的水渍,弯弯曲曲的,像是中国地图,又像是外国地图,分不清楚。他数着那些水渍,数到三十七个的时候,火车又来了。
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震得床板都在微微颤抖。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
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里面抄满了诗,有古诗有新诗,有名人写的也有不知道名字的人写的。扉页上写着"1985年,我必须成功"——那是他在高考落榜后的那个晚上写下的,当时墨迹未干,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现在,愤怒和不甘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翻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那里。
1985年,我必须成功。
墨水有些泛黄了,但字迹还是那么清晰,那么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心里,刻得很深很深。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两年的时间,够不够?
他不知道。
两年的时间,他能做什么?
搬纸?印名片?一天两块钱?
也许够了。也许不够。也许他一辈子都成功不了,一辈子都只能在这个地下室里睡觉,一天搬十个小时的纸,吃六个馒头,累得像个死人。
可是如果不出来呢?
如果他留在镇子里,跟父亲一样种地呢?
一年种到头,刨去种子、化肥、人工,能剩下多少钱?一百块?两百块?够干什么?够给妹妹买大白兔奶糖吗?够给娘看病吗?够盖一间新房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已。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1985年,我必须成功"这几个字。他想起娘塞给他三十块钱时的眼神,想起父亲站在田埂上目送他走远的背影,想起妹妹在门槛上伸出小拇指说"拉钩"的样子。
他想起李国栋,喇叭裤,蛤蟆镜,收音机。
他想起那张名片,"万元户"三个字孤零零地印在上面。
他想起旧诗集里的那首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他拿起笔。
本子的最后一页,"1985年,我必须成功"这行字下面,还有一大片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下了一行字。
1983年9月,我走了。
写完,他放下笔,盯着那两行字看。
第一行是承诺。第二行是开始。
他不知道这个开始会把他带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等他回头的身影,那个站在田埂上一声不吭的背影,那个蹲在门槛上伸出小拇指说"给我买大白兔奶糖"的声音……他们都还在那里,等着他回去。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必须往前走。往那个他不知道的方向,往那个他看不清的未来。
头顶上的火车又来了。轰隆隆的,像是雷声,又像是鼓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
他闭上眼睛。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这座城市,带来一丝凉意。白露过了,露水该凝结了。
候鸟该南迁了。
而他,也该开始他的迁徙了。
他从那片黄土地上被拔出来,根断了,叶子枯了,但他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了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