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留给长子,偏房留给父母。这是陈家分家的规矩,也是陈守正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道题。他站在堂屋正中,手里攥着一份写在黄纸上的分家文书,像攥着一家人的命。堂屋的门开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偏房的门槛上。他想,这道门槛,迈过去容易,迈回来难。
那天是农历二月十七,公历三月初八。春天已经来了,但北风还时不时地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陈守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用白线缝着,防止磨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攥文书攥得太紧了。
堂屋里站着陈家的老亲娘,也就是陈守正的娘,八十多了,坐在太师椅上,眼睛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堂屋门口围了一圈人,有陈家的本家侄子,有隔壁邻居,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孩子。陈建国站在堂屋的左侧,靠着墙,一言不发。他的旁边站着林秀英,怀里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女儿陈雨桐。
陈雨桐睁着眼睛,看着屋里的人,她什么都不懂,只是好奇地看着。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豆子,滴溜溜地转。
陈建华站在堂屋的右侧,靠近那扇半开着的窗户。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建国熟悉的东西——那是愤怒,是不甘,是憋了太久的气。
陈守正清了清嗓子,念起了分家文书。他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的,像是每个字都重千斤:
"堂屋三间,归长子建国所有。偏房两间,归父母居住。东边那亩水田,归建国。西边那亩旱地,归建华。灶房共用,井水共用。父母的养老,由两家共同负担……"
他念到这里,停下来,看了陈建华一眼。
陈建华没说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
陈守正又继续念:"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长子得堂屋,幼子得偏房。但偏房这些年一直是我和你娘住着,所以这次分家,偏房归我们老两口,建华……"
"你别念了。"陈建华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爹的话。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那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也安静下来,瞪着眼睛看着陈建华。
陈守正的手抖了一下,黄纸文书差点从手里滑落。他看着小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陈建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爹,面对着满屋子的人。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一种陈建国看了二十三年都没见过的东西——那是决绝。
"哥得堂屋,我得偏房,这是规矩。"陈建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可现在呢?堂屋归哥,偏房归你们。我呢?我得什么?"
屋里没人说话。
陈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已的脚尖。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布鞋,是林秀英做的,鞋底纳得很厚,结结实实的。他穿着这双鞋在生产队干了八年,从十五岁干到二十三岁。他的手上全是茧子,硬得能磨破布料。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像他爹一样。
陈建华继续说:"我从七岁开始读书,读到高中毕业。村里人都说我聪明,说我有出息。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出息?"
陈守正没说话,只是看着小儿子。
"你觉得我有出息,所以你就觉得我不该要堂屋,对不对?"陈建华的声音提高了,"你觉得我有本事,我以后能自已挣房子,所以堂屋就该给哥,对不对?"
陈守正依然没说话。
陈建华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让屋里几个本家婶子的脸色都变了。
"好。"陈建华说,"你们偏心,我认了。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们偏心哥,你们觉得哥老实、哥好欺负,你们把什么都给哥。早晚有一天,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会后悔今天的选择。你们会后悔把我赶出这个家。你们等着。"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冲出去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撞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然后是"砰"的一声——他摔门了。
那扇门是木头的,上了年纪,门板有些松动。他摔得太用力,门板都震了好几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老亲娘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看大孙子陈建国,又看了看门口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叹了口气,又把眼睛闭上了。
陈守正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份黄纸文书,指节都捏得发白了。他想叫住小儿子,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叫不出来。
陈建国站在墙边,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张木头刻的脸。但他的眼睛在动——他的目光追着弟弟的背影,从门口追到门外,从阳光里追到阴影里。
林秀英抱着陈雨桐,站在陈建国身后。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她的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嘴里轻轻哼着听不清的调子,像是在哄女儿,又像是在安慰自已。
陈雨桐突然哭了起来。
那哭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建国动了。他走到林秀英身边,从她手里接过女儿,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陈雨桐渐渐不哭了,只是还在抽噎,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的。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爹。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陈守正看着大儿子,眼眶突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建国,是爹对不住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拍着怀里的女儿。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和他爹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影子还要远。
分家的事,就这么定了。
堂屋归陈建国,偏房归父母。
陈建华摔门走了,再也没回来吃午饭。
陈建华是在晚饭前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灶房里烧火。灶台上放着一锅粥,是稀的,照得见人影。陈建国从碗柜里拿出一碟咸菜,是林秀英腌的萝卜,咸得齁嗓子。他把咸菜端到堂屋里,又把粥盛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在桌上。
林秀英抱着陈雨桐,坐在堂屋的角落里,喂她喝米汤。陈雨桐不喝,扭着头到处看。她的眼睛已经能看清东西了,喜欢盯着亮的地方看。
陈建华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看了陈建国一眼,又看了林秀英一眼,然后径直走进偏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声"砰"比中午那声轻多了,但陈建国还是听到了。
他手里的碗晃了一下,几滴粥洒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洒出去的粥用袖子擦了。
林秀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晚饭是沉默着吃完的。陈守正和他娘坐在偏房里吃,没有出来。灶房里只有陈建国和林秀英两个人,还有陈雨桐。三个人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雨桐又哭了。
林秀英放下碗,把女儿抱起来,哄着。陈雨桐哭得很凶,小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哑了。
陈建国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林秀英身边。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陈雨桐的额头有些烫。
林秀英也摸了一下,脸色变了:"发烧了?"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秀英慌了,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陈建国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坐着。他把女儿从林秀英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已怀里,轻轻地拍着。
"不烫。"他说,"可能是在外面吹了风。"
林秀英的眼睛还盯着女儿,不放心地说:"要不让建国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陈建国摇了摇头:"夜里了,大夫也睡了。明天再说。"
他抱着女儿站起来,往堂屋走去。林秀英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没吃完的粥。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陈建国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偏房的方向。偏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知道爹和娘还没睡,但他也知道,他们不会出来。
他转过身,走进堂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陈建国睡得很浅。
他躺在堂屋的新床上,听着头顶房梁吱呀吱呀地响。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有几十年了,房梁都是老木头,早就干了,一到夜里就响。年轻的时候他不觉得吵,但今天夜里,他觉得格外刺耳。
林秀英躺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陈雨桐睡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体裹在襁褓里,偶尔动一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
陈建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他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他想弟弟摔门的样子,想弟弟说的那些话。"你们偏心""你们觉得哥老实""你们等着,我会让你们后悔"……
他觉得弟弟说得对。
爹娘确实是偏心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弟弟。弟弟要读书,就供他读书。弟弟读到高中毕业,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他一句怨言都没有。弟弟想在村里当民办教师,他就去找村长说情。弟弟想……
他摇了摇头,不让自已再想下去。
他知道自已这辈子就是劳碌命。爹娘偏心,他认了。弟弟不懂事,他也认了。他不想争,不想抢,不想闹。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老婆孩子照顾好,把爹娘养老送终。
可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委屈。
他想起自已十五岁那年,刚从学校回来,娘就让他去生产队干活。弟弟比他小两岁,却还在读书。娘说,弟弟聪明,以后要有出息的,你不一样,你就是个种地的命。
他当时没说话,背起锄头就去干活了。
他干了八年。八年里,他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从不叫苦叫累。他挣的工分最多,分的粮食却最少,因为要省下来给弟弟读书。
他从来没抱怨过。
但今天,当弟弟摔门出去的时候,他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那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林秀英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他的后背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已睡着。
窗外,风呼呼地吹着,像是谁在哭。
第二天一早,陈守正就出门了。
他没说去哪,但陈建国知道他去找弟弟。
弟弟昨晚没在偏房睡,也没在老屋睡,不知道去哪了。村里人都说看见陈建华往村口的方向走了,一个人,背着个包袱,像是要出远门。
陈建国蹲在灶房里烧火,听着娘在偏房里念叨。她念叨的是陈建华,说这孩子不懂事,说他心野了,说他不知道爹娘的苦……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盛了一碗粥,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一把萝卜干,端到堂屋里。
林秀英正在给陈雨桐换尿布。小丫头今天精神好多了,眼睛滴溜溜地转,盯着他手里的粥碗看。
陈建国把粥放在桌上,走到林秀英身边,蹲下来,看着女儿。
陈雨桐伸出手,抓他的胡子。他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硬扎扎的,蹭得女儿咯咯地笑。
他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他想,不管怎样,这个家还要过下去。弟弟不懂事,但他的日子还要过。爹娘偏心,但他的日子还要过。苦也好,累也好,都是他自已的日子。
他站起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很慢,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节奏。不是跑,不是跳,是一步一步地走,像是在丈量土地。
陈建国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四个口袋的中山装,料子是咔叽的,颜色是藏青的,一看就是供销社的工作服。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城里人的派头。
陈建国认得他。
周德福。
县供销社的主任,村里人都叫他"周主任",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头脸的人物。据说他在县城里有房子,有车子,还有不少人脉。村里的年轻姑娘都想去供销社上班,因为那是"铁饭碗",是"吃国家粮"的。
周德福站在陈家的院子里,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和气,但陈建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面具。
"建国啊,"周德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很舒服,"你爹在不在?"
陈建国摇了摇头。
周德福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四下打量着陈家的房子。
"分家了?"他问。
陈建国又点了点头。
周德福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感慨:"分家好啊,分家了各过各的,省心。你爹这人,就是太老实,什么都自已扛着,连儿子都管不住……"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睛。
周德福看着他的样子,眼珠转了转,又笑了:"建国啊,你弟弟建华呢?我听说他是咱们村难得的高中生,有文化,有才气。我这次来,就是想见见他。"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周德福。
他不知道周德福为什么来找弟弟。弟弟虽然读了高中,但在村里种地,又没去供销社上过班。周德福是供销社的主任,他来找弟弟干什么?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警觉,又像是疑惑。
周德福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是来做好事的。我有个女儿,叫小梅,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她也读了高中,和你弟弟年纪差不多。我寻思着,两个年轻人要是能认识认识,说不定能处出点什么来……"
他说到这里,笑得更深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建国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了村里的传言。都说周德福的女儿周小梅是"供销社之花",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是不少年轻后生的梦中情人。但周德福眼光高,一般人家看不上,非要找个有文化、有前途的女婿。
弟弟读了高中,有文化。周德福来找弟弟,是想撮合弟弟和他的女儿。
陈建国的心里突然有些复杂。
弟弟昨天摔门出去,说"你们等着,我会让你们后悔"。难道,弟弟早就知道周德福会来?弟弟说他会让爹娘后悔,难道是指这个?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周德福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近,但他又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
就在这时,林秀英抱着陈雨桐从堂屋里走出来。
她看到周德福,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她认得周德福——十里八乡谁不认得他?那是供销社的主任,是"大人物"。
"大兄弟来了?"林秀英有些局促地说,"快进来坐,建国,去倒茶……"
周德福摆了摆手:"不用麻烦,我就是来看看。顺便问问,建华去哪了?"
陈建国说:"昨晚没回来,今早我爹去找了。"
周德福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那我等会儿再来。"他顿了顿,又说,"你爹要是回来了,让他去村口找我。我在那边有点事。"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陈建国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很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打量,像是在看一棵树,看它值不值得砍。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周德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弟弟的命运,可能要变了。
陈守正是午后回来的。
他一个人回来的,脸上带着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哭过。
陈建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爹走近。
陈守正走到院子里,停下来,看着陈建国。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陈守正先开口。
"建华走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了,去省城了。他说,他要闯出一番名堂来,让咱们都看看。"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守正叹了口气,往偏房走去。他走得很慢,背驼得更厉害了,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走到偏房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陈建国,声音很低地说:
"建国,爹对不起你。"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爹的背影。
陈守正没有回头。他说完这句话,就推开偏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听到偏房里传来娘的声音,问陈守正建华怎么样了。然后是陈守正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哭声,是娘在哭,哭得很伤心。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哭声,不知道该做什么。
林秀英从堂屋里走出来,抱着陈雨桐,站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陈雨桐睁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打了个哈欠。
陈建国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林秀英的后背。
他还是没有说话。
周德福是第三天来的。
陈建华已经走了两天了,去了省城,据说是投奔一个什么亲戚。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他是去闯荡,有的说他是去投机倒把,有的说他早晚要后悔。
陈建国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地里的活。分家了,他得把自已的日子过起来。东边那亩水田还没翻,趁着春耕之前,得把地整好。
那天早上,他扛着锄头出门的时候,周德福来了。
他还是那身打扮,四个口袋的中山装,藏青色,咔叽料子。不同的是,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姑娘。
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两条辫子,皮肤白净,眼睛很大。她穿着一件碎花棉布衬衫,蓝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衣服很朴素,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
陈建国认出了她。
周小梅。
供销社之花。周德福的女儿。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德福领着女儿走进来,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出现了。
周德福看到陈建国,脸上又堆起了那熟悉的笑容:"建国啊,我带小梅来认识认识。你们家建华虽然走了,但我们两家的缘分不能断。小梅,你说是不是?"
周小梅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爹……"
周德福哈哈大笑,拍着女儿的肩膀:"害什么羞?大姑娘了,该找婆家了。你看建华,多好的小伙子,有文化,有本事,配得上你。"
陈建国站在一旁,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周小梅,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看着她低垂的眼睛。他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弟弟,还是周德福让她来的。
周德福的心思,他看不透。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德福不是一般人。他来找弟弟,不会只是因为弟弟有文化。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周德福还在说,说他和陈守正是老交情了,说两个年轻人应该多处处,说以后有机会让小梅来村里玩……
陈建国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说:"建华走了,去省城了。"
周德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小梅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
周德福很快恢复了笑容,摆了摆手:"走了也没关系,以后还会回来的。年轻人嘛,闯荡闯荡是好事。等他回来了,我们再聊。"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建国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那东西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周德福没有多待,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又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说:"建国啊,你是个老实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陈建国点了点头。
他看着周德福和周小梅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不知道周德福在打什么主意,但他知道,这个"老实人"不好当。
那天夜里,陈建国躺在堂屋的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秀英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陈雨桐睡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小猫。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事。
周德福来了两次。第一次是来找弟弟,第二次是带女儿来"认识认识"。可弟弟已经走了,去省城了。周德福为什么还要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弟弟这一走,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想起弟弟摔门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们等着,我会让你们后悔。"
弟弟到底要做什么?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变化。收音机里天天都在说"万元户",说"改革开放",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村里有人去了南方,说那边遍地是黄金,捡都捡不完。
弟弟是不是也要去捡黄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自已是不会出去的。他有老婆,有孩子,有爹娘要养。他走不了,也不想走。他只想守着这几亩地,守着这个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但弟弟不一样。
弟弟有文化,有野心,有一股气憋在心里。
弟弟说他会让爹娘后悔。
弟弟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分家那天起,这个家就已经不一样了。
堂屋归他,偏房归爹娘。弟弟走了,住进了老屋的杂物间。那个杂物间以前堆着农具和柴火,现在被收拾出来,成了弟弟的临时住处。
弟弟住在杂物间里,却说要闯出一番名堂。
弟弟的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弟弟是他的弟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管弟弟做什么,他都不能不管。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窗外,风停了,夜很静。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已睡着。
明天,他还要去地里干活。
分家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陈建国每天早起晚归,在那亩水田里忙活。春耕时节,活儿多,犁地、翻土、施肥、灌水,一样都不能落下。他干活很慢,但很仔细,每一锄头下去都恰到好处。
林秀英在家带孩子,做饭,洗衣裳,喂鸡喂猪。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
陈守正和他娘还住在偏房里,每天早出晚归,去自留地干活。他们很少说话,尤其是陈守正,自打建华走后,他的背更驼了,话也更少了。
陈建华住在老屋的杂物间里,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不跟家里人说话,陈建国主动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就走了。
有一天,陈建国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看到陈建华从村口的方向走回来。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陈建国叫了他一声:"建华!"
陈建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哥,"他说,声音很轻,"你忙你的,别管我。"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陈建国站在田埂上,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村子里。
他不知道弟弟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弟弟在走一条他看不懂的路。
春耕结束后,周德福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来,是跟陈守正商量事情的。
陈建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天傍晚,陈守正从偏房里出来,脸色很难看。他看到陈建国站在院子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村口走去。
陈建国跟在他身后,想问他怎么了。
但陈守正走得很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陈建国站在村口,看着爹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来了。
他知道,周德福在布一个局。
但他不知道那局是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逼近,像一场看不见的风暴。
那天夜里,陈建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弟弟坐在一辆汽车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梳着油光锃亮的头发。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汽车从村口开过,扬起一阵灰尘。
弟弟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然后汽车开走了,越开越远,消失在远方。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他突然想叫住弟弟,想问他要去哪。
但他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道道金色的线。
林秀英已经起床了,正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陈雨桐在床上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建国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了刚才做的梦,心里有些发堵。
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像要发生一样。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从床上站起来,走出堂屋。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地里的活还没干完。麦子要浇第二遍水了,秧苗要施肥了,花生要除草了……
他拿起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走出了院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偏房的方向。
偏房的门开着,但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又看了看老屋的方向。杂物间的门紧闭着,门口堆着几根木头,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他不知道弟弟在不在里面。
他也不知道弟弟到底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自已的日子还要过下去。
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去。
身后,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院门口,拉到堂屋的门槛上,拉到偏房的窗台下。
那影子很长,很孤单。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渐渐深了。
地里的麦子开始抽穗,绿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田埂上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紫的,白的,点缀在绿色的海洋里,像星星一样。
陈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里忙活。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地里的收成,只在乎一家人的温饱。
林秀英在家带孩子,做家务,喂鸡喂猪。她的脸上有了笑容,因为陈雨桐开始学说话了,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歌。
陈守正还是每天早出晚归,但话比以前多了些。有时候,他会站在院门口,看着地里的庄稼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建华还是住在杂物间里,还是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但有一天,陈建国发现,弟弟开始打扮了。他穿上了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
弟弟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陈建国不知道。
他只知道,弟弟变了,变了很多。
他不知道那变化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那是农历三月底的一天。
陈建国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听到了消息。
消息是村里的会计老王带来的。老王骑着一辆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建国啊,"老王把自行车停在田埂上,喘着粗气说,"你弟弟出事了。"
陈建国手里的锄头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老王。
老王说:"你弟弟去南方倒腾货,被抓了。听说要判刑,要坐牢。"
陈建国愣住了。
他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王还在说,说什么投机倒把,说什么扰乱市场秩序,说什么周主任大义灭亲……
陈建国听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弟弟去南方了?
弟弟被抓了?
周主任大义灭亲?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他想起了分家那天弟弟说的话:"你们等着,我会让你们后悔。"
弟弟说的"让你们后悔",是这个意思吗?
弟弟是去做什么了?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弟弟出事了。
他扔下锄头,往村里跑去。
陈建华是在村口被抓的。
那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刚走到村口,就被几个人围住了。那几个人穿着制服,是镇上的公安。他们亮出逮捕证,说陈建华涉嫌投机倒把,要依法逮捕。
陈建华没有反抗。
他站在村口,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围观的村民很多,议论纷纷。
有人说,陈建华是活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搞什么投机倒把。有人说,陈建华是被人害了,有人设了圈套。还有人说,是周德福干的,周德福表面上要招陈建华为婿,实际上是在试探他,想看看他有没有胆子……
陈建国赶到村口的时候,弟弟已经被押上了车。
他挤过人群,冲到车前,想跟弟弟说句话。
但车门已经关上了。
他只能透过车窗,看着弟弟的脸。
陈建华坐在车里,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陈建国伸出手,想拍车窗,让弟弟看看他。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车窗,车就发动了。
汽车扬起一阵灰尘,开走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消失在远方。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泥土,那是他刚才从田里跑回来的时候,从地上捡的。
那泥土被他攥得紧紧的,像是要从指缝里挤出水来。
他知道,弟弟的命运,已经不是他能改变的了。
他只能站在村口,看着弟弟被带走。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没有哭。
他不是不想哭。
他是觉得,哭也没用。
那天夜里,陈建国躺在堂屋的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林秀英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陈雨桐睡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陈建国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傍晚发生的事。
弟弟被带走了。
弟弟真的出事了。
他想起周德福的笑,想起周小梅的红脸颊,想起弟弟摔门的声音,想起弟弟说的那句话——
"你们等着,我会让你们后悔。"
弟弟说的是对的。
爹娘后悔了。
但后悔有什么用?
弟弟已经被带走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窗外,风呼呼地吹着。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他知道自已这辈子还要过下去。但他不知道,这个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那天夜里,陈建国躺在堂屋的新床上,听着头顶房梁吱呀吱呀地响。他旁边是林秀英,林秀英怀里是女儿雨桐。三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三种不同的心思。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想起弟弟摔门的样子,想起父亲沉默的样子,想起周德福笑眯眯的样子。他不知道这个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