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惊蛰
他把那块地摸了又摸,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土是凉的,还带着冬天残留的寒气,但他的手心是热的。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抠起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土很松,捏一下就散了,散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在他的鞋面上,漏在田埂上,像是他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漏出来。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是1979年的惊蛰前后。
陈守正三十七岁,属蛇的。在陈家镇,三十七岁的男人正是扛活的年纪。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不是老的,是常年弯腰干活弯的。他的脸膛晒得黑红,皱纹不多,但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泥。
他知道这个消息是在正月十五刚过的时候。
那天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村口的大喇叭响。喇叭里说的是"上面来了新政策",什么"包产到户",什么"多劳多得",说来说去他没听太明白。他只听明白了一件事——往后,地要分给各家各户种了。
他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斧头刃陷在柴火里,他没拔,就那么愣着。院墙外有人走过,是隔壁王老二的婆娘,脚步匆匆的,像是要去谁家串门。陈守正听见她跟人说:"听见了没?说要分地呢,一人一份。"另一个声音接腔:"真的假的?前些年不是说土地是集体的,不能分吗?"
陈守正没吭声。他把斧头从柴火里拔出来,继续劈。一下,两下,三下。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很沉闷,像敲在他胸口上。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心情。高兴?不是。害怕?也不全是。就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揉不散,化不开。
他爹死的时候是土改那年。那年他十二岁。
这些事他不愿意想。一想脑子里就乱,像有一群蜂在嗡嗡飞。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脑子最深处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像压一坛腌了多年的酸菜,盖上盖子,盖子上面再压一块石头。
他不提,没人敢提。
陈守正的老婆林秀英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簸箕玉米碴子。她四十二岁,比陈守正大五岁,老话说"女大五,赛老母",但她看着比陈守正显老。林秀英把玉米碴子往鸡食盆里一倒,咕咕咕地唤鸡。鸡舍里有五六只鸡,是队里分的,每家都有几只下蛋的鸡,但饲料要自已想办法。
"刚才广播你听见了?"林秀英问。
"嗯。"
"说是要分地。"
"嗯。"
"要是真分,咱家能分几亩?"
陈守正没回答。他把斧头立在地上,靠着墙,转身往屋里走。林秀英看着他进去,没再问。她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那天晚上,陈守正没吃饭。
林秀英把饭菜端到桌上,又凉了一遍,又端下去热,热完了再端上来,他还是不吃。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抽着。烟是旱烟,劲儿大,呛得他直咳嗽。他咳嗽了几声,烟灰落了一地。
"咋了?"林秀英问他。
他摇摇头。
"是不舒服?"
"没。"
"那是为啥?"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说了句"不饿",就往偏房去了。偏房是他睡觉的地方,以前是他一个人的,现在成了杂物间,堆了些农具和柴火,角落里支了张床板,铺着旧棉絮。他和老婆早就分房睡了,不是感情不好,是习惯了,各睡各的,省得打扰。
他躺在偏房的床上,盯着房梁。房梁是木头做的,熏得黑乎乎的,上面挂着蛛网。他看那些蛛网,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锅粥在煮。
分地。
他的脑子里就这三个字在转。
他从小就在地里干活。种地,刨地,耙地,割麦子,掰玉米,什么活都干过。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但地不是他的。是集体的,是公家的,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的。他只是个种地的,出了力气,打了粮食,粮食交给队里,队里再分给他。
一年到头,他能分到手的粮食刚够糊口。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现在说要分地了。地分给他种,打了粮食是他自已的。
这是好事。
他想。
这是好事吧。
可他心里就是不踏实。
他活了三十七年,见过太多事了。政策一阵一阵的,今天这样说,明天那样说,谁能保证这回就不变了?万一过几年又收回去呢?万一"单干"又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呢?万一……
他不敢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去地里转了一圈。
他没干活,就是转了转。分给他的地在村子东头,三亩半,连成一片,不算好地,但也不算赖。他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地是冬闲地,收了秋就没再种,地上长着一层浅浅的杂草,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他在地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土是干的,硬邦邦的,用指甲掐都掐不动。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又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地灰扑扑的,在早春的日光下显得没什么生气。但他看着它,心里就是不一样。他形容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像是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在跳,跳得他心里发慌。
三亩半地。他种的。
他想。
这三亩半地,从今往后就是他的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烫手,又把它放下了。
不行,还没分呢,没分就不算数。他跟自已说。等真分了,再说。
村里的消息传得很快。过了几天,大队部贴出了告示,说是要登记各家各户的人口,准备分地。陈守正去看了,人很多,挤在告示前面,叽叽喳喳的,说什么的都有。
"这回是真的?"
"谁知道呢,前几年也说分,后来又没动静了。"
"我听俺亲戚说,安徽那边早分了,粮食打得多,吃都吃不完。"
"真的假的?"
"真的,俺表姐嫁到那边,她说的。"
陈守正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他听着他们说,不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他要等。要看。要等别人先动。
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不是不敢,是谨慎。谨慎是他的保护壳。他爹当年就是太自信了,觉得自已种的地多就是本事,结果……
他不去想这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也暖和了一些,早晚还有点凉,但中午的太阳已经有了热度。田埂上的草开始返青,冒出了嫩芽,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淡绿的绒毯。
分地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
那天陈守正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公鸡叫了,叫了三遍。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干脆爬起来。
他没穿外衣,就穿了件破棉袄,趿拉着鞋,出了门。
院子里还是黑的,只有灶房那边有一点亮光,是林秀英在烧火做饭。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精神也振作了些。
"这么早?"林秀英在灶房里问他。
"嗯。"
"今儿分地,你吃了饭再去。"
"不饿。"
他又说了句不饿。说完他自已都觉得没意思。他不是不饿,他是吃不下。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吃不下东西,肚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青灰色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像是蒙了一层纱。他等着,等天亮,等日头出来。
天亮了。
他扛着锄头出门,往村子东头走。
分地的地点就在他家的地旁边。地上插了几根竹竿,拉了几根绳子,算是界线。大队干部来了几个,还有公社的干部,穿得整整齐齐的,跟村民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抽旱烟,有的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蜂。
陈守正到了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他站在人群边上,没往里去。他看见了几个熟人,有王老二,有李大嘴,有周会计,还有他多年的邻居周德福。
周德福也在人群里站着。
周德福比陈守正大几岁,今年四十出头。他是陈家镇少数几个"吃国家粮"的人,在公社粮站上班,每个月有工资领旱涝保收。他穿着一身四个口袋的中山装,料子是哔叽的,领子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看见陈守正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陈守正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守正哥,你也来了?"王老二凑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陈守正接了,叼在嘴上,没点。
"你说这回是真的假的?"王老二问。
"不知道。"陈守正说。
"我看像真的。你看,公社都来人了。"
"嗯。"
"要是真分,我可得好好种。俺家那几亩地,我想种好久了。"
陈守正没接话。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进兜里,抬头看着前面的主席台。
主席台是用几张桌子拼的,上面铺了红布,摆了几个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大队书记站在上面,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陈守正听着。书记说的都是些官话,什么"响应号召",什么"上面的精神",什么"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他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他只记住了一件事——从今天起,地真的要分了。
分地的过程很复杂。先是登记人口,再是测量土地,再是抓阄,再是划界,折腾了一上午,总算轮到陈守正了。
"陈守正,三口人,三亩五分地,东头那块。"周会计念着名字,"陈守正,上来签字画押。"
陈守正走上前去。
他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沓纸,还有一盒印泥。周会计把纸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在这儿摁手印。"
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写的是"土地承包合同",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承包期限十五年。
十五年。
他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想。
十五年以后呢?
但他没问。他把手指伸进印泥盒里,摁了一下,然后按在纸上。
他的指纹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像一个图章,又像一道烙印。
"好了。"周会计说,"这是你的地了。"
陈守正没说话。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然后转身往他的地里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做梦。
他走到地头,站住了。
这是他的地。
三亩五分地。
他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土还是凉的,还带着冬天残留的寒气。他抠起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土很松,一捏就散了,散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在他的鞋面上,漏在田埂上。
他把那把土捏了又捏,捏了有十几遍。
他的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但他没哭。他使劲忍着,把那股劲儿往下压,压到肚子里,压到胸口里,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不知道该感谢谁。
他爹死的时候,那些人把地分给了别人。他种了一辈子的地,地从来不是他的。现在突然说地是他的了,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感谢吗?感谢谁?感谢谁把地分给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块地是真的。这块地是他的。
他把那把土攥紧了,攥成一个土块,攥得手心冒汗。然后他慢慢松开手,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点点地漏,像漏掉他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蹲在地埂上,蹲了很久。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春天的气息。他闻着这股气息,觉得鼻子更酸了。
他想起他爹。
他爹也是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他爹爱地,胜过爱自已的命。他爹常说,人活着靠地,地是命根子,没地就没命。他爹把这句话说了无数遍,说到他都能背下来。
可他爹最后还是没了。
他爹死的时候,他跪在晒谷场上,看着他爹被……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把头低下去,埋进膝盖里,使劲闭着眼睛。他想忍,但忍不住,泪水从眼眶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淌到领口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没出声。就是流泪。无声地流。
他不知道自已在哭什么。是为了他爹?是为了这块地?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堵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哭了一会儿,觉得好受了一些。他用袖子抹了抹脸,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匹布。没有云,也没有任何遮挡。日头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吸了吸鼻子,吸进去的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觉得这股味道好,好得让他想再哭一场。
他没再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拿起锄头,开始干活。
他要把地好好整一整。翻一翻土,把那些杂草除掉,再施点肥,等天气再暖和些,就可以下种了。
他干活干得很卖力。从日头当顶一直干到日头落山,中间没歇过一口气。他的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但他不管,只顾埋头干活。
有人从地边过,是王老二。王老二站在地头喊他:"守正哥,还不回去?天都黑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果然,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红彤彤的晚霞,像是烧起来了一样。
"这就回。"他应了一声。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地。
地里已经被他翻了一小半,新翻的土黑黝黝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他看着那一小块新翻的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是他的地。他翻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周德福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他。
周德福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中山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衬衣袖。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亮着,一明一灭的。
"守正。"周德福喊他。
陈守正停住脚步:"德福哥。"
"忙了一天?"周德福问。
"嗯。"
"辛苦了。"
"没啥。"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时无话。烟头明灭着,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显得模模糊糊的。
"守正,"周德福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说这政策,能行吗?"
陈守正看了他一眼。周德福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观望。陈守正跟了他打交道这么多年,知道他的为人。周德福是个谨慎的人,轻易不表态,什么事都要看准了再动。
"不知道。"陈守正说。
"听说安徽那边早分地了,粮食打得多。"周德福说。
"嗯,听说了。"
"你说,这要是真能行……"
周德福没把话说完。他吸了口烟,烟头一亮,然后又暗下去。
陈守正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个农民,他不懂政策,也不想去懂。他只知道一件事——地是他的了,他要把地种好,打出粮食来,让一家老小吃饱饭。
别的,他管不了。
"德福哥,"他说,"我先回去了,秀英还等着呢。"
"好。"周德福点点头,"去吧。"
陈守正从周德福身边走过,往家里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德福还站在原地,手里夹着那根烟,看着他。
暮色中,周德福的脸看不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藏着什么。
陈守正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周德福在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他想。
他的命就是种地。把地种好,这就是他的本事。
他回到家,林秀英已经把饭做好了。饭是稀粥,馏了几个杂面馒头,还有一盘咸菜。简单,但热乎。
他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烫得他直吸溜,但他觉得舒坦。从早上到现在,他终于觉得饿了。
"地分了?"林秀英问。
"分了。"
"三亩五?"
"嗯。"
"那比咱家以前种的多。"
"嗯。"
他埋头喝粥,不说话了。林秀英也没再问,坐在一边,纳着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很轻,嘶嘶的,像蚕在吃桑叶。
他喝完了一碗粥,又盛了一碗。馒头也吃了一个。他觉得今天这粥比平时香,馒头也比平时软。他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也吃这些东西,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今天在地里干了一天活,累了,吃什么都香。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想去想。
吃完饭,他又去偏房了。偏房里黑黢黢的,没开灯。他摸黑脱了衣裳,躺到床上,盯着房梁。
房梁还是黑乎乎的,蛛网还挂在那儿。但今天他看着那些蛛网,觉得不像以前那么碍眼了。
他闭上眼睛,想睡,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地,一会儿是他爹,一会儿是分地时按的那个手印,一会儿又是周德福那双一闪一闪的眼睛。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是脑子停不下来,像一盘磨,转着转着就收不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站在那块地头。但地不一样了。地里种的是麦子,麦子已经黄了梢,沉甸甸的穗子低垂着,在风里摇摇晃晃。风一吹,麦浪就涌起来,像金色的海。
他站在麦海边,看着那片麦子,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太晃眼了。太亮了。太让人心里发堵了。
他看着那片麦子,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公鸡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分地。
他分到地了。
他躺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空气钻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意,也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觉得那股味道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春天的味道。
他往外看了看。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白,像鱼肚白。星星已经隐了,只剩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上,孤零零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窗户关上,开始穿衣裳。
今天还有活干。地还没翻完。他得抓紧时间,趁着天气好,把地整出来,再过些日子就该下种了。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天色已经亮了一些,能看清院子里的东西了。鸡舍里的鸡还没出来,卧在窝里,缩成一团。狗窝里的大黄狗听见动静,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卧下了。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扛在肩上,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院子里。
院子还是老样子,矮墙,破门,灰扑扑的屋顶。但今天他看着这院子,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想了想,想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算了,不想了。干活去。
他转过身,出了门,往地里走去。
路上碰见了林老憨。
林老憨扛着一把铁锹,也在往地里走。林老憨比他大几岁,属猪的,今年四十出头。他是外乡人,老家安徽的,1960年逃荒过来的,在陈家镇住了快二十年了。
他刚来那年,陈守正他爹收留了他。让他住在牛棚里,一住就是三年。后来陈守正他爹没了,林老憨才从牛棚搬出来,在村子边上搭了个窝棚,独自过活。他没成家,也没个女人,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二十年。
他不爱说话,见人就是点点头,笑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他的脸又黑又瘦,皱纹像核桃皮,手比陈守正的还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
陈守正看见他,喊了一声:"老憨哥。"
林老憨停下来,等他走近了,问了句:"起了?"
"嗯。"
"去地里?"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一时无话。
林老憨也分到地了。他来陈家镇快二十年了,早就落了户,虽然是外乡人,但该有的份儿也给他分了。三亩地,在村子最西头,离陈守正的地远得很。
"你那地……"陈守正开口了,又顿住了。
"分了。"林老憨说,"三亩,西头的。"
"西头那块地远。"
"不远。"林老憨说,"能种。"
又没话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走到岔路口。林老憨要往西边去,陈守正要往东边去。
"老憨哥。"陈守正又喊了一声。
"嗯?"
陈守正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没说。他就是觉得林老憨今天有些不一样,但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没事。"他说,"去吧。"
林老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然后他点了点头,扛着铁锹往西边走了。
陈守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林老憨的背有些驼。才四十出头,背就驼了。
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时候也是四十多岁,也是驼着背,天天在地里干活,干了一辈子,最后……
他不敢往下想。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扛着锄头往东边走去。
到了地里,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把整片田野都照得亮堂堂的。雾气还没散尽,笼在田埂上,笼在草尖上,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
陈守正站在地头,看了看他的地。昨天翻了一小半,今天得继续翻,争取两三天内把地整出来。
他挽起袖子,把锄头举起来,开始干活。
他干活干得很仔细。锄头下去,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把土翻起来,敲碎,再摊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他的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但他不管。他只顾埋头干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地整好,把地种好。
到了半晌的时候,有人来看他了。
是王老二,还有李大嘴。
他们站在地头,看着陈守正在地里干活,没吭声。
陈守正翻完一垄,直起腰来,看见他们了。
"来了?"他问。
"来看看。"王老二说,"守正哥你干活真下力。"
"没啥。"陈守正说,"不干不行。"
"你那地整得真板正。"李大嘴说,"比俺家的强多了。"
"慢慢干,不急。"陈守正说。
他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锄头下去,划沟,翻土,敲碎,摊平。一垄又一垄,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王老二和李大嘴看了他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嘀咕,说什么"守正哥真是把好手",说什么"人家干活就是不一样"。
陈守正没听见。他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锄头落地的声音,噗,噗,噗,像心跳一样,沉稳有力。
太阳移到头顶了。日头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干。
他不知道干了多久。肚子咕咕叫了,他才觉得饿了。他直起腰,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
该回去吃饭了。
他把锄头立在地里,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又碰见周德福了。周德福还是站在老地方,手里夹着烟,看着他。
"回来了?"周德福问。
"嗯。"
"辛苦了。"
"没啥。"
两个人又站在那里,一时无话。烟头明灭着,像昨天一样。
"守正,"周德福又开口了,"你说是政策好?"
陈守正看了他一眼。
周德福的眼睛还是那种眼神,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观望。陈守正跟了他打交道这么多年,知道他不轻易表态,什么事都要看准了再动。
但今天他为什么老问这个问题?
陈守正不知道。他只知道周德福是"吃国家粮"的,跟他不一样。他是个农民,他的命就是种地。地分给他了,他就种。至于政策好不好,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不知道。"他说。
"我听说……"周德福欲言又止。
"听说啥?"
"没啥。"周德福摇了摇头,"走吧,回家吃饭。"
陈守正从周德福身边走过,往家里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德福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暮色中,周德福的脸又看不清了,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一闪一闪的。
他不知道周德福在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回到家里,林秀英已经把饭做好了。还是稀粥,杂面馒头,咸菜。简单,但热乎。
他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开始喝粥。
"地整得咋样了?"林秀英问。
"还行。明天再干一天,差不多。"
"别太累了。"
"嗯。"
他埋头喝粥,不说话了。
吃完饭,他又去偏房了。他躺在床板上,盯着房梁,想着白天的事。
分地的事,他爹的事,周德福的眼神,林老憨的背影……
他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得他觉得脑袋都要裂开了。
他闭上眼睛,想睡,但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他还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又碰见林老憨。林老憨也扛着铁锹,往西边去。
"老憨哥。"他喊了一声。
"嗯。"
两个人又并排走了一段路,又在岔路口分开。
林老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守正一眼。
"守正。"他喊了一声。
陈守正也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林老憨站在那里,扛着铁锹,像一座雕像。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没事。"他说,"去吧。"
陈守正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没问,点了点头,转身往地里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老憨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陈守正看见他的眼眶有些红。
红什么呢?他想。
但他没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地里走。
到了地里,他开始干活。
锄头下去,划沟,翻土,敲碎,摊平。一垄又一垄,整整齐齐的。
他干了一上午,把剩下的地都翻完了。翻完了地,他又用耙子把土刨了一遍,把土块都敲碎,把地整得平平的。
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平整的土地,他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这是他的地。三亩五分地。他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土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凉了,被日头晒得暖洋洋的。他把手插进土里,感受着那种温热的触感。
他想起小时候跟他爹种地的事。他爹也是这样,干完活就蹲在地头,用手摸摸土,看看地整得怎么样。他说,地整平了,土整松了,种子下去才能发芽,才能扎根。
他爹的话,他记了二十多年。
他爹不在了,但地还在。
他蹲在地头,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锄头,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林老憨也从西边回来了。
林老憨走得很慢,扛着铁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陈守正喊了他一声:"老憨哥。"
林老憨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笑。
"回去了?"他问。
"嗯。"
两个人又并排走了一段路。
"你那地整得咋样了?"陈守正问。
"整完了。"林老憨说。
"明天种?"
"嗯。"
又没话了。
走了几步,林老憨忽然开口了:"守正。"
"嗯?"
"你爹……"林老憨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爹是个好人。"
陈守正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老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年我逃荒过来,是你爹收留的我。"林老憨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住了三年牛棚,吃了你家三年的饭。你爹从来没嫌弃过我。"
陈守正没说话。
他知道这件事。他爹在世的时候,跟他说过,有个安徽来的年轻人,可怜,让他住在牛棚里,有口饭吃。他爹还说,这世道,人活着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后来他爹没了,林老憨就从牛棚搬出去,自已搭了个窝棚过活。这些年他们俩也没怎么来往,各过各的日子。但见了面,还是会点点头,打个招呼。
"你爹是好人。"林老憨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哽。
陈守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沉默着往前走。
快到村口的时候,林老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守正。
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含着泪。但他没有让泪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笑了笑。
"没事。"他说,"我走了。"
他扛着铁锹,往他家那个窝棚的方向走去。
陈守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林老憨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陈守正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他爹。他爹收留了林老憨,让他在牛棚里住了三年。那三年里,他爹对林老憨像对自已人一样,从没亏待过他。
他爹是个好人。他知道。
可好人没好报。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他爹死在……
他不敢想下去。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
不想了。不想了。
他往家里走去。
走到家里,林秀英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喝粥。
吃完饭,他又去偏房了。
他躺在偏房的床上,盯着房梁,想着白天的事。
分地。他爹。周德福。林老憨。
还有那块地。三亩五分地。
他的。
他想起他在地头蹲着的那一幕。他抠起一把土,捏了又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在鞋面上,漏在田埂上。
那时候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想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块麦田里。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摇晃。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麦穗,硬的,扎手。他凑近了闻了闻,是一股青涩的香味,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站在麦田里,看着那片金色的麦浪,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这是他的麦子。他种的。
他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天还是那种青灰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空气钻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意。他吸了吸鼻子,觉得那股味道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春天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他往外看了看。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白,像鱼肚白。
他关上窗户,开始穿衣裳。
今天要播种了。
他把种子、化肥、锄头都准备好,扛在肩上,往地里走去。
路上碰见了王老二,还有李大嘴。他们也扛着农具,往各自的
地里走。
"守正哥,今儿也播种?"王老二问。
"嗯。"
"俺家也播。你说这天气,中不中?"
"中。"陈守正说,"惊蛰都过了,该种了。"
"也是。"
几个人并排走着,说着话。
"你说这政策,到底行不行?"
"谁知道呢。先种上再说。"
"也是。反正地是咱的了,种不好也是咱自已吃亏。"
"就是这个理。"
到了岔路口,大家各走各的。陈守正往东边走,王老二和李大嘴往北边走。
到了地里,他把农具放下,开始干活。
他先把种子拌上化肥,拌均匀了,然后端着簸箕,往地里撒。种子从簸箕边缘撒出去,落进土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撒得很慢,很均匀。他知道种子撒不均匀,以后苗就长不均匀。所以他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撒,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撒完了种子,他又用耙子把地耙了一遍,把种子盖上土,再用石磙子把地压实。石磙子是他自已做的,用一块石头凿个眼,插上木棍,前面拴上绳子,他拉着走。石磙子在土上滚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音乐。
他干了一上午,终于把三亩半地都种完了。
他站在地头,喘着粗气,看着那片刚刚播完种的土地。
地已经被他整得平平的,压得实实的。土下面埋着种子,种子在土里等着,等着发芽,等着出土,等着沐浴阳光。
他看着那片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是他的地。他种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土被石磙子压过,平平整整的,硬硬的。他的手指在上面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他想起他爹。他爹说过,种子种下去,就会有收获。只要你好好种,老天爷不会亏待你。
他爹的话,他记了二十多年。
他爹不在了,但地还在。种子还在土里。他要好好种,好好照料,等着收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扛起农具,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林老憨也干完活了,正往回走。
林老憨的脸上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干完了?"陈守正问。
"干完了。"林老憨说。
"我那地整得不行。"林老憨说,"比不上你。"
"都一样。"陈守正说,"庄稼人,肯下力就行。"
林老憨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是这个理。"他说,"肯下力就行。"
两个人并排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周德福又在那儿站着。
周德福还是那身打扮,中山装,哔叽的,领子笔挺。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明灭着。
"守正,种完了?"他问。
"种完了。"
"我看见你干了两天活,真下力。"
"没啥。"
周德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老憨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公社的方向走去。
陈守正看着他走远。周德福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不知道周德福在想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和林老憨一起往村里走去。
走到林老憨的窝棚边上的时候,林老憨停下了脚步。
"守正。"他喊了一声。
"嗯?"
林老憨站在那里,扛着铁锹,像一座雕像。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爹……"他顿了一下,"你爹是好人。"
他又说了一遍。
陈守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要不是他收留我,我早就死在路上了。"林老憨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陈守正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林老憨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笑了笑。
"行了,回吧。"他说,"你家秀英还等着呢。"
他扛着铁锹,往他的窝棚走去。
陈守正站在原地看着他。林老憨走到窝棚门口,推开门,钻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守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已家走去。
回到家里,林秀英已经把饭做好了。还是稀粥,杂面馒头,咸菜。简单,但热乎。
他洗了手,坐到桌边,端起碗,喝粥。
"种完了?"林秀英问。
"种完了。"
"那就好。"
两个人没再说话。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很轻,嘶嘶的,像蚕在吃桑叶。
他喝完了粥,站起来,往偏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林秀英。
林秀英坐在油灯下,纳着鞋底。灯光昏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的。
她老了。他想。
他和她结婚的时候,她才十六岁,他也才十二岁。那时候她长得好看,水灵灵的,像一朵花。现在她老了,脸上全是皱纹,手也粗糙得像老树皮。
但她跟他过了一辈子,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心酸。
"秀英。"他喊了一声。
"嗯?"林秀英抬起头。
"没事。"他说,"睡吧。"
他走进偏房,躺到床上。
他躺在偏房的床上,盯着房梁,想着白天的事。
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他爹跪在晒谷场上,被人……
他不敢想下去。
他闭上眼睛,想睡,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地,一会儿是他爹,一会儿是林老憨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周德福那双一闪一闪的眼睛。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公鸡叫的时候,他醒了。他躺在床板上,顶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大会。他想,这日子,好像真的要有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