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春雨记 > 第7章 1980年4月·谷雨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到了四月中旬,田野里已经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绿。油菜花正在结荚,青青的豆荚挂满了田埂边的蚕豆棵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青草气息。雨也下得勤,隔三差五就来一场,不大不小,刚刚好把土都润透,又不至于涝了田里的庄稼。老辈人说这是"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的好时节,庄户人家的心里都揣着一本账,等着这一季的收成。
周小梅就是在这样的时节里,开始了她的第一份工作。

四月初八那天,父亲周德福破天荒地从公社回来了。
他平时忙,一个月也难得回一趟家。那天中午,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大白鹅在柳树下踱着步子,小梅正蹲在井边帮娘洗衣服,听见院门响,一抬头,就看见爹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他的中山装口袋鼓鼓囊囊的,骑车的动作也比往常慢了许多,不像是在赶路,倒像是有意放慢了步子,好让全村人都看清楚他回来了。
“小梅!”爹在院子里喊,“来,帮爹把这个拿进去。”
小梅甩了甩手上的水,跑到爹跟前。爹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县城百货商场的樟脑味。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手表。
手表!
是上海牌的,表盘干干净净,秒针走起来悄无声息的,像一滴水珠从叶尖滑落。小梅愣住了,手表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要重。
“这孩子,还愣着干什么,”爹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来,爹给你戴上试试。”
娘从屋里出来了,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白面粉。她看见那块手表,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当家的,这……”
“你懂什么。”爹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睛里透着亮光,“小梅明天就去供销社上班了,咱得让她体体面面的。临时工怎么了?临时工也是公家的人。站柜台的,哪能没有一块表?”
小梅把手表戴到手腕上,金属表带凉丝丝的,贴着皮肤慢慢暖起来。表盘不大,刚好盖住她手腕内侧的那颗小小的痣。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秒针在走,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当当。她从没见过这样精密的东西,机关里的时钟她见过,镇上小学的铃铛她也见过,但那些都是大的、笨重的,站在高处等着人去敲。可这块表不一样,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秘密。
“爹,这得多少钱?”她忍不住问。
爹没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去照照镜子。”
小梅跑到娘的梳妆台前。镜子是那种老式的穿衣镜,镶在木框里,镜面有些发黄,把人照得比实际胖一些。她站在镜子前,手腕上那块上海表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微的光泽。她突然觉得自已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衣服,不是辫子,而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娘跟在后面进来了,手里捏着围裙角,眼眶还是红红的。
“小梅,”娘压低声音,“你爹为了这块表,把烟都戒了半年。你可得争气,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小梅点点头。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手腕上那块表越来越重,重得像压着一座山,又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印子。她把手腕举起来,让手表正对着月光。秒针还在走,走得悄无声息,像时间本身在流淌。她突然想:时间到底是什么呢?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还是她手腕上这块小小的表盘?外面的世界又是怎样的?那些戴手表的人,那些在工厂里上班的人,那些坐火车去远方的人——他们的时间,是不是也这样一格一格地走着?
她想起爹的话:临时工也是公家的人。
公家的人。这四个字让她心里热乎乎的。往后,她也是有单位的人了。每天早上去供销社报到,下午下班回家,中午还能在食堂吃饭——娘说过的,公家的人吃饭不用自已掏钱。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洗过的,带着肥皂的清香。明天,她就要去供销社了。那个地方她去过几回,每次都是跟娘一起去买盐打酱油,站在柜台外面,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东西。布匹、暖壶、搪瓷盆、糖果糕点……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像另一个世界里的宝贝。而她呢,只能隔着柜台看着,够不着。
可明天不一样了。明天她就要站到柜台里面去。
她把眼睛闭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供销社的货架,一会儿是那块上海表,一会儿又是爹娘的脸。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鸡叫了头遍,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好像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她在雨里跑,一直跑,跑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四月初九,谷雨前一天,周小梅正式到青林供销社报到。
供销社在镇上老街的十字路口,三间门脸,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青林供销合作社"几个字。字是毛笔写的,笔画遒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小梅记得小时候跟爹来过一次,爹在里面买化肥,她在门口等着,觉得这个地方又大又气派,里头的人说话都是拿腔拿调的,和村里人不一样。
今天她再来,心境完全不同了。
她是走路上班的。从村里到镇上有三里多路,穿过一片油菜花田,再过一座石拱桥,远远就能看见供销社的招牌。早上露水重,草叶上挂着水珠,走快了裤脚就湿了。她穿的是娘特意赶做的新裤子,蓝布的,裤线熨得笔挺,舍不得沾一点泥。她小心翼翼地走着,遇到草深的地方就绕一下,遇到水洼就踮着脚跳过去,生怕弄脏了衣裳。
到了供销社门口,她站住了。
大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忙活了。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妇女,齐耳短发,穿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东西。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小梅,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来啦?小梅是吧?我是你刘婶,主任昨天说了,今天有个新来的小丫头,叫周小梅。”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着小梅,眼睛里带着审视的目光,“哟,这手表是新买的吧?你爹真有本事。”
小梅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想把袖子拉长一点,把手表遮住。可刘婶已经看清楚了,啧啧了两声:“上海牌的吧?好表,好表。你爹可真舍得给孩子花钱。”
“刘婶好。”小梅低下头,声音细细的。
“哎呀,这孩子,怪害羞的。”刘婶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没事,进来吧,我带你去看看地方。主任今天去县里开会了,要下午才回来,我先给你讲讲规矩。”
供销社里面比小梅想象的要大。三间门脸打通了,中间摆着三排长柜台,把屋子分成前后两个区域。前面是营业区,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布匹、棉花、针头线脑、暖壶面盆、糖果糕点、烟酒糖茶……后面是仓库,码着化肥、农具、农药之类的农资产品。墙角还有一台磅秤,黑漆漆的铁家伙,像个大块头的螃蟹。
刘婶领着小梅从前到后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棉布柜台,那边是杂货柜台,这头是副食烟酒。后面仓库里的东西你暂时不用管,等熟悉了再说。你呀,先跟着我,在棉布柜台学着卖布。”
卖布。小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从小就觉得布是神奇的东西,一匹布平平整整地躺在柜台上,买布的人可以根据自已的需要裁剪,可以做成衣裳、裤子、被面、褥子,甚至一个布娃娃。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从一匹布开始的,而她将要站在这匹布的边上,看着人们把布带走,把日子裁成自已想要的样子。
“来,我教你认认尺子。”刘婶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木尺,竹制的,尺面有些发黄,上面刻着一格一格的刻度,“这是市尺,一尺大约三十三厘米。卖布的时候,人家要多少你就量多少,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亏的是公家的;少了,人家回来找你麻烦。”
小梅接过尺子,仔细看着上面的刻度。那些细密的线条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田埂上的庄稼,一行一行的。她想起自已小时候帮娘量布做衣裳,娘总是用胳膊量,从指尖到胳膊肘,算作一尺半。她觉得那样量不准,可娘说老辈子都是这么量的,习惯了。
“小梅?想什么呢?”刘婶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什么,刘婶,我在想……这个尺子真好看。”
刘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孩子,真是实诚。行了,你先在这儿站着,我去做点事,有人来买布你就喊我。”
刘婶走了,小梅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有点不知所措。她把木尺握在手里,感受着竹子凉凉的触感。柜台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红色,年头久了,边角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的木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纹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骨头。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街上有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有骑自行车的叮叮当当地响,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这些声音从小梅耳边飘过,她觉得离自已很远,又很近。
刘婶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喝点水吧,小梅。头一天上班,紧张不?”
“有点。”小梅老实地说。
“正常,正常。”刘婶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我刚来那会儿,比你还紧张。人家问价,我说错了,被主任训了一顿,回家哭了一鼻子。你还小,慢慢来。”
“刘婶,您来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刘婶叹了口气,“我那会儿也是临时工,干了五年才转正。你可别学我,光等着是不行的,得自已想办法。你爹既然把你送进来了,就好好干,说不定将来有门路转正呢。”
转正。这两个字在小梅心里转了一圈。她知道爹为了让她进供销社费了多大的劲,又是托人又是送礼,最后才谋了这个临时工的位子。临时工和正式工不一样,正式工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临时工只能拿计件的钱,卖多少拿多少。可即便是这样,能进供销社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对了,”刘婶突然想起什么,“你吃早饭了没?食堂的馒头不错,有豆沙馅的,你去拿两个来,就说是新来的临时工,主任交代的。”
小梅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后院有个小食堂,是用油毛毡搭的棚子,里面垒着个土灶,蒸笼冒着热气。一个胖胖的师傅正在往笼里加水,看见小梅来了,问了一句,小梅照实说了,师傅就掀开蒸笼,给她拿了两个馒头。
馒头还是热的,外皮暄软,咬一口,里面是甜甜的豆沙馅。小梅站在食堂门口吃完了,嘴边沾了点碎屑,她用舌头舔了舔,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
吃完馒头,她又回到柜台后面站着。太阳渐渐升高了,买东西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来打煤油的,有来买盐的,有来扯布做衣裳的,还有来问化肥价格的。小梅跟在刘婶后面,看着她麻利地拿货、算账、收钱、找零,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她眼花缭乱。
“小梅,去把那边架子上的暖壶摆整齐。”刘婶吩咐道。
小梅跑过去,踮起脚尖,把暖壶一个一个摆好。暖壶有红的、绿的、花的,壶身上印着各种图案:喜鹊登梅、鸳鸯戏水、胖娃娃抱金鱼。她最喜欢那个胖娃娃,抱着一尾大金鱼,笑眯眯的脸蛋,圆滚滚的身子,看起来傻乎乎的可爱。
“姑娘,这暖壶多少钱一个?”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梅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柜台边上,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他的衣服有些旧了,膝盖处还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三块五。”小梅记得刘婶刚才说过价钱,脱口而出。
男人点点头:“拿一个,红的。”
小梅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红色暖壶,双手捧着递过去。暖壶沉甸甸的,外壳是铁皮烤漆,有些分量。她把暖壶放进男人的布袋里,男人接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数了数,递过来。
“三块五,对吧?”
“对。”小梅接过钱,递给刘婶。
刘婶验了验钱,冲她笑了笑:“不错,还记得价钱。”
小梅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已好像真的成了这里的一份子。她偷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已经十点多了。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一起,像两根细小的骨头,支撑着这个小小的表盘。

中午时分,买东西的人少了,刘婶去后面吃饭,让小梅在柜台前守着。
小梅站在柜台后面,有些无聊。她把柜台上的布料一匹一匹地整理好,又把针线盒摆整齐,然后站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老街很窄,只能过一辆三轮车。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瓦房,有些人家把门槛拆了,在门口摆个摊子,卖些针头线脑、糖果糕点。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挑着担子赶路,有的推着车卖菜,有的站在墙根底下聊天。
小梅的目光从街上扫过,落在一个挑担子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从东边走来,担子里装着秧苗,青青的叶子在扁担上晃悠。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村里人那种一晃一晃的样子,而是一种很稳当的步子,好像脚底下生了根似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小梅正看着,忽然发现那青年在供销社门口停下了。他把担子放下,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绢擦了擦汗。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供销社里来。
他走到棉布柜台前,站住了。
“你好,有墨水吗?”
小梅愣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客气地问话。村里人来买东西,一般都是直接说"拿瓶墨水"或者"有没有墨水",很少有人在前面加"你好"。她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他大概二十岁出头,比她高出一个头,皮肤晒得黑黑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井水一样清澈。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看起来有几天没刮了。他的嘴唇有些干,好像走了很远的路。
小梅的目光往下滑,落在他的裤腿上。
裤腿下面沾着一圈泥巴,黑乎乎的,有的已经干了,变成一片一片的壳。还有泥点溅到了小腿上,星星点点的,像田里的蝌蚪纹。他的胶鞋也沾满了泥,鞋帮子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是刚从田里出来的。小梅想。肯定是。这泥巴她太熟悉了,她爹每次从地里回来,裤腿上都是这样的泥。
“有,有墨水。”她回过神来,“你等一下。”
她转身去找墨水。柜台下面的架子上摆着好几瓶墨水,有蓝的,有黑的,还有一种蓝黑墨水。她拿了一瓶蓝色的,想想又换成蓝黑的,最后还是换成蓝色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蓝色好看些,像春天的天空。
“给你,蓝墨水,两毛五一瓶。”
青年接过墨水,从口袋里掏钱。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的时候,小梅看见了——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一点泥垢。虽然手上也沾了些泥,但那泥是细的、匀的,不像是做粗活沾上的,倒像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他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小梅知道那是握笔磨出来的。她爹的手也有茧,但那是握锄头的茧,又粗又硬,和这不一样。
“这手是写诗的手。”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已吓了一跳。
她从哪儿想到"写诗"这个词的?她也说不清。只是看见这双手的时候,她脑子里就蹦出这三个字,像田里的野草一样,冒得猝不及防。
青年数出钱,递过来。两毛五,正正好。
“谢谢。”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小梅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喊他。
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你是哪个大队的?”她问,问完就后悔了,脸上热辣辣的。
“我是陈家沟的。”他说,“陈家沟三队的。”
陈家沟。小梅知道那个地方,离她们村有七八里路,在镇子的东边。那里地多田少,种的稻子比别的村子都多。每年夏天,稻子熟了的时候,站在他们村的田埂上往东看,能看见陈家沟那边金灿灿的一片,像铺了一层金子。
“你是供销社新来的?”青年问。
小梅点点头。
“我看你年纪不大,十七八?”
“十四。”她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小。然后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十四岁就来上班了,真行。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呢。”
“你现在不干活了?”
“干啊,上午刚插完秧,下午来买墨水。”他又笑了笑,“我娘说墨水没了,让我顺便买几支铅笔回去,我妹妹要用。”
小梅不知道说什么了。她低着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布,实际上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只小鹿在撞。
“行了,我走了。”青年说,“墨水够用一阵子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清澈,像山里的泉水,又像夜空里的星星。
“我……周小梅。”她说,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周小梅。”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叫陈建华。建华的建,华山的华。”
建华。华山。小梅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词,觉得它们放在一起很好听,像一首歌。
陈建华点点头,推门出去了。小梅看着他走到门口,看着他弯腰挑起担子,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东边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然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处。
她还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手心里攥着那两毛五分钱。钱已经被她捏出汗了,湿漉漉的,黏在掌心里。
"建华的建,华山的华。"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下午,刘婶去仓库盘点,小梅一个人在柜台上守着。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街上的喧嚣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匹花布,假装在整理,心思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建华。她在想那个名字。
建华。建华。听起来像个读书人的名字。她娘以前讲过,说村里以前有个教书先生,名字就叫建华,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走路斯斯文文的,说话咬文嚼字,开口就是"之乎者也"。后来那个教书先生被下放了,再后来就不知去向了。小梅没见过那个教书先生,但她娘每次提起,都说那是个有学问的人。
陈建华也是这样的人吗?他说话的方式,那个"你好",那些客客气气的字眼……小梅觉得他不像村里人。村里人说话都粗声大气的,问价钱就问价钱,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可他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好像在写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有板有眼的。
他真的在写诗吗?
小梅想起他那双手。那双沾着泥巴却修长好看的手。她没见过真正的诗人,在她想象里,诗人就该有一双这样的手——干净的、细长的、带着书卷气的。可陈建华的手不干净,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但他那双手就是让她觉得好看,说不出的好看。
她正想着,刘婶回来了。
“想什么呢,小梅?脸怎么红了?”
小梅吓了一跳,手里的花布差点掉到地上。
“没、没什么,刘婶。就是……有点热。”
刘婶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她坐回柜台后面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慢慢地嗑着。
“下午人少,你歇会儿吧。我跟你说会儿话,解解闷。”
小梅嗯了一声,假装在整理货架,耳朵却竖得老高。
“你爹费了多大劲才把你塞进来,你可知道?”刘婶嗑着瓜子,声音懒洋洋的,“我听说,你爹为了这个临时工的位子,把家里的老黄牛都卖了,还跟公社主任喝了三顿酒,才把事情办成。”
小梅的心沉了一下。老黄牛?她想起家里那头牛,棕色的皮毛,弯弯的角,走路慢吞吞的,干活却很卖力。爹骑着它下地,她小时候还骑过它的背。后来有一天,牛不见了,爹说是卖给了隔壁村的张屠户。她问卖了多少钱,爹没说,娘也没说,她就没再问了。
现在她知道了。牛是为她买的。
“刘婶,您别说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刘婶叹了口气:“我不是要给你压力,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个位子来之不易。临时工转正,难得很,得有关系,得有机遇,还得看命。你呀,趁年轻,多学点东西,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小梅点点头,没说话。
刘婶又嗑了几颗瓜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午是不是有个陈家沟的后生来买墨水?”
小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怎么会知道?
“我去后面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刘婶说,“那后生长得怪周正的,浓眉大眼的,一看就是个好后生。怎么,认识?”
“不认识。”小梅赶紧摇头,“就是……他问有没有墨水,我给他拿了一瓶。”
“是吗。”刘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我听说陈家沟有个后生,名字叫建华的,在村里当民办教师,教语文。人老实得很,说媒的都快把他家的门槛踏破了,他一个都没答应。也不知道眼光有多高。”
民办教师。小梅愣了一下。怪不得他身上有那股子书卷气,原来是教书先生。可他不是说她十四岁还在地里干活吗?他自已呢?当民办教师也是干活的一种吧,只不过不是弯腰插秧,而是站在讲台上教人认字。
“建华建华的,叫得倒亲热。”刘婶笑着打趣,“怎么,看上人家了?”
“刘婶!”小梅的脸腾地红了,“您说什么呢!我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刘婶咯咯地笑起来,“十四岁正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定亲了,你信不信?”
小梅不信。她觉得刘婶在吹牛。可刘婶一脸认真地说,她确实是十四岁定的亲,十五岁结的婚,十六岁生的大儿子。小梅算了算,刘婶今年大概三十七八岁,也就是说,她的大儿子应该二十岁出头了,都到了可以娶媳妇的年纪。
“那您后来怎么又来供销社了?”小梅问。
刘婶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那不是后来嘛。我男人走了,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太难,正好供销社招人,我就来了。干着干着,就干到现在了。”
走了。小梅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村里人都这么说,去世了叫"走了",出远门了也叫"走了",但从刘婶的语气里听,应该是前一个意思。
“刘婶,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都是老黄历了。”刘婶摆摆手,“你这孩子,心眼实,以后要吃亏的。”
小梅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柜台上的针线盒。针线盒是塑料的,红色的,盖子上印着一朵大牡丹。她把针一根一根地摆好,又把线团归置整齐,心里乱糟糟的。
民办教师。她在想这个词。民办教师就是不在编的老师,和她这个临时工差不多。都是"临时"的,都是"不在编"的,都是踩在门槛上,往里走一步是"正式",往外退一步就是"回家"。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陈建华和自已有点像。
他们都是踩在门槛上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下午四点多钟,主任从县里回来了。
主任姓王,叫王德财,四十来岁,剃个平头,说话声如洪钟。他在供销社干了快二十年,从站柜台的小伙计一直干到主任,资格老得很。镇上的人见了他都要客气地叫声"王主任",他呢,嘴上应着,架子却端的很大,好像全镇的供销社都是他一个人开的。
“小梅是吧?”王主任一进门就看见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周德福的闺女?”
“是,王主任。”小梅站得笔直,不敢有一点马虎。
王主任点点头,背着手走到柜台后面,绕着货架转了一圈,检查货品摆放得整不整齐。小梅跟在他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刘姐,她今天表现怎么样?”王主任问。
“还行,挺机灵的,价钱记得快。”刘婶说,“就是刚来,还有些生,慢慢就好了。”
“那就好。”王主任从货架上拿起一瓶罐头,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周德福跟我拍过胸脯,说他闺女懂事、勤快,让我好好带带。你可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主任。”小梅说,声音有些抖。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手表。
“哟,上海牌的?谁给的?”
“我爹。”
王主任挑了挑眉:“周德福真是下血本了。这表得一百多块吧?他一个农民,哪来的这么多钱?”
小梅不知道,她从没问过爹这个问题。她只知道手表是爹买的,花了多少钱、钱从哪儿来,不是她该问的。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王主任摆摆手,“你去把后院的扫帚拿两把来,明天县里来人检查,今天得把卫生搞一搞。”
小梅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破麻袋、空瓶子、烂筐子,还有几把秃了毛的扫帚。小梅找了半天,才在墙角找到两把还算像样的扫帚。她把扫帚扛在肩上,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墙角那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嘀咕什么。小梅竖起耳朵听了听,听不真切。她本想走过去看看,可又觉得偷听别人说话不好,就站在原地没动。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忽然停了。然后,脚步声响起,往后院门口去了。小梅看见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从墙角拐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
“小梅啊?新来的?”
“是。”小梅认出他来了,是供销社的另一个职工,好像姓李,平时负责进货出货那一块。她来报到的时候见过他一面。
“这扫帚不行,换两把好的。”李叔指了指墙角,“那边角落里还有两把,你去找找。”
小梅把肩上的扫帚放下,绕到墙角去找。果然,在一堆破筐子后面,还有两把扫帚,竹枝子还算整齐,杆子也直溜溜的,比刚才那两把强多了。她把扫帚拿起来,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李叔在后面跟另一个人说话。
“……刚才那人买的是墨水,不是墨汁,你搞错了。”
“墨水和墨汁有区别吗?不都是写字用的。”
“废话,当然有区别。墨水是钢笔用的,墨汁是毛笔用的。你连这都分不清,还卖什么货?”
“我不是怕耽误事嘛……”
“耽误事?你知道县里要来人检查吧?万一查出问题来,王主任吃不了兜着走,他能饶了你?”
对话声渐渐远去,听不清了。小梅站在墙角,手里握着扫帚,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听出来了,刚才那两个人在说陈建华。他买的是墨水,不是墨汁,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搞混了,差点拿错了。
幸好她没拿错。她给陈建华的是墨水,蓝墨水,两毛五一瓶的那种。她当时还犹豫过要不要换成蓝黑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换回蓝色了。
如果是墨汁呢?她想了想,不对,陈建华的手那么干净,不像是拿毛笔的手。拿毛笔的手虎口会磨出茧子,握笔的手指头会有墨渍,她以前在村里见过那些老先生,手上总是黑一块青一块的。可陈建华的手不一样,虽然沾了泥,但那泥是细的、匀的,像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不是握笔磨出来的。
他是用钢笔写字的。钢笔。
这个念头让小梅心里一亮。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墨水够用一阵子了。"一阵子是多久?一个学期?一年?还是更长的时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买墨水的时候很仔细,拿到手里还晃了晃,像是在看瓶子里还剩多少。然后他数钱,两毛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规规矩矩的。
她抱着扫帚回到前面,看见王主任正在和刘婶说话,好像在商量明天检查的事。她把扫帚递给刘婶,站到一边去,心里还在想着陈建华。
王主任忽然转过头来看她:“小梅,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主任。”她赶紧站直。
“去把地扫一扫,后院墙角那堆破烂得清了,看着碍眼。”
“好。”
小梅拿着扫帚又往后院走。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走到墙角就扫,扫得认认真真的。墙角有些碎纸片、破塑料袋、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扔的烂苹果核,都被她扫到簸箕里,倒进门口的垃圾堆。
扫完了,她站直身子,喘了口气。夕阳从后院的矮墙上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四点四十五分,快到下班时间了。
她想起陈建华说的那句话:"我叫陈建华。建华的建,华山的华。"
建华的建,华山的华。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名字,也许是顺口,也许是想让她记住他,也许……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觉得该说一声,就像买东西要付钱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他叫陈建华,住在陈家沟三队,十四岁还在地里干活,现在是个民办教师。他来买墨水,裤腿上沾着泥巴,手却很好看。他的眼睛很亮,像井水,像星星。他笑起来会露出一口白牙,说话的时候咬字很清,不像村里人那么粗声大气的。
他和她不一样。她是供销社的临时工,他是陈家沟的民办教师。她站在柜台里面,他站在讲台上面。她卖的是布匹、暖壶、针头线脑,他教的是语文、算术、写字念书。
可他们又有点像。他们都是踩在门槛上的人。临时工和民办教师,听起来都像是"还没转正"的意思。
她正想着,刘婶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小梅!下班了!回去吃饭吧!”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扫帚放回墙角,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前院走去。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
春天的太阳落得晚,快六点了还有余晖挂在天边,把云彩染成淡淡的橙色。小梅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很好。她哼着歌,是学校里学过的一首老歌,歌词她记不全了,调子却记得清清楚楚,一路上都在哼哼唧唧的。
路两边的油菜花已经开败了,结出了青青的荚,鼓鼓囊囊的,里头是嫩嫩的豆粒。她掐了一个荚,剥开来看,豆子还是白的、嫩的,咬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子青草气。
她一边走一边吃,吃了一路,到村口的时候,嘴角还沾着油菜籽的绿。她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看见爹站在院门口,好像在等她。
“爹?”她小跑几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爹笑了笑,“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挺好的,主任说我机灵。”
“是吗?”爹的眼睛弯起来,皱纹都舒展开了,“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娘说了,晚上给你煮鸡蛋吃,算是庆功。”
“不用了,爹,留着卖钱吧。”
“卖什么钱,今天是庆功,必须煮。”爹的语气不容商量,“快进屋吧,你娘把饭都做好了。”
小梅跟着爹进了院子。大白鹅还是那副德行,歪着头看她,像是在审视一个新来的陌生人。院子里的鸡也回来了,咕咕咕地叫着,在地上啄食。柳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嫩绿嫩绿的,像一捧碧玉。
娘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小梅跑进去帮忙端菜,娘看了她一眼,问:“第一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挺好的。”
“那就好。”娘把炒好的青菜盛到碗里,“供销社的人都怎么样?”
“都挺好的,刘婶人很和气,主任……主任也挺和气的。”
“主任凶不凶?”
“不凶,就是……说话声音大。”
娘笑了笑:“当领导的都是这样,你别怕。好好干,争取早点转正。”
小梅点点头,没说话。转正的事她还没想过,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别的事。别的事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是手表,一会儿是墨水瓶,一会儿是一双沾着泥巴的手。
吃饭的时候,爹又问了几个问题:供销社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吃什么,活儿累不累。小梅一一回答,爹听完,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句"挺好",然后就不再问了,专心吃饭。
小梅也低头吃饭。桌上摆着三个菜:炒青菜、腌萝卜、一小碟咸鱼。中间放着一碗煮鸡蛋,红皮白心的,冒着热气。娘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放到小梅碗里。
“吃吧,庆功的。”
小梅看着碗里那个白白的鸡蛋,忽然想起中午在供销社食堂吃的豆沙馒头。她咬了一口蛋黄,噎得慌,差点没咽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娘笑着说。
小梅咽下蛋黄,心里暖暖的。爹娘都在,鸡蛋在碗里,日头还没有完全落下去,院子里一片金光。这种感觉很好,好得让她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梦。
吃完饭,她帮着娘收拾碗筷,然后回到自已屋里。
屋子不大,也就一丈见方,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是老式的木窗棂,糊着窗户纸,月光从纸缝里漏进来,画出一道道淡淡的痕。她坐在床沿上,把手腕举到眼前,让月光照在那块上海牌手表上。
表盘亮晶晶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当当。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刘婶的笑脸,王主任的审视,食堂里的豆沙馒头,柜台后面那些整整齐齐的货物,还有——
还有他。
陈建华。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想他。明明只是一面之缘,买了一瓶墨水,说了几句话,有什么好想的?可她就是忍不住要想,想他的眼睛、他的手、他的笑、他的声音,还有他那句话:"建华的建,华山的华。"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她觉得自已好像有点不对劲。
以前她从来不这样。以前她想的事情都很简单:吃饭、干活、帮娘做家务、帮爹放牛喂猪、跟村里的姐妹们跳皮筋踢毽子。这些事情构成了她的全部生活,平平淡淡的,没有波澜。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她走进了供销社,当上了临时工,戴上了手表,遇见了一个叫陈建华的人。
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土里,正在悄悄地发芽。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挂在柳树梢头,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银盘子。月光洒在地上、墙上、她的脸上,冷冰冰的,却让她觉得暖和。
陈建华在干什么呢?她想。他是不是在备课?他是不是在给学生们批改作业?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睡不着?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住在陈家沟,离这里有七八里路。那是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过,说那里田多地广,种的稻子特别好吃。她想,以后有机会,也许可以去看看?
不,不行。她摇摇头。她凭什么去看?人家又没邀请她。她只是个卖墨水的临时工,人家是教书的民办教师,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可她还是忍不住要想。
她把眼睛闭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一会儿是供销社,一会儿是手表,一会儿是那瓶蓝墨水。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鸡叫了头遍,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屋檐下弹琴。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看见一个人从雨里走来。那人撑着一把伞,伞是油纸做的,泛着淡淡的黄,上面画着一枝红梅。他走到她面前,把伞递给她,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像在念一首诗。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了雨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田野的尽头。
她想追上去,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她急得喊起来,喊着他的名字,可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急醒了。
窗外已经发白了,鸡叫了三遍,日头快出来了。她坐起身,摸了摸额头,满手是汗。
梦里的雨还在她耳边响着,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念一首诗。

后来的日子,小梅每天早出晚归,慢慢地适应了供销社的工作。
她学会了认尺子、算账、找零、把布匹裁成顾客需要的长度。她学会了辨认各种货品的价钱:盐一毛五一斤,糖四毛五一斤,煤油三毛一斤,肥皂三毛五一联。她还学会了观察人,看什么人进店是来买什么的,什么人只是来看看,真正要买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刘婶说她学得快,主任也说她机灵。她听了高兴,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
四月下旬,又下了一场雨。
那场雨来得很突然,头一天还是晴空万里,第二天一早起来,天就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压在头顶。到中午的时候,雨就下来了,不是很大,但很密,打在瓦片上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把的沙子。
小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画出一道道透明的线,有的断了,有的不断,在玻璃上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她想起那天做的梦,梦里也在下雨,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她有些走神。
“小梅,小梅!”刘婶喊了两声。
“怎么了,刘婶?”
“发什么呆呢?有人买东西。”
小梅回过神来,一看柜台前面站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建华。
他今天没挑担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还是挽到胳膊肘。他的头发好像刚洗过,湿漉漉的,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见她的时候,笑了笑。
“又是你啊,周小梅。”
小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课吗?”
“下午学校没课,我出来办点事,顺便再买瓶墨水。”他把手里的空瓶子放在柜台上,“上回那瓶用完了。”
用完了。上回她卖给他的是两毛五的蓝墨水,一瓶两毛五,能写多少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只用了一两个星期就用完了,这说明他字写得多,或者是字写得好,总之——总之他很会用功。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她转身去架子上找墨水。
这回她没犹豫,直接拿了一瓶蓝墨水,和上回一样的那种。两毛五,正正好。她把墨水放在柜台上,陈建华伸手去拿,两个人的手几乎碰到一起。
小梅赶紧缩回去,脸热得发烫。
陈建华好像没注意到,拿了墨水,从口袋里掏钱。他的手还是那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发现他虎口那里有淡淡的茧子,比上回明显了一些。
他在练字。她想。天天练,茧子就越来越深。
“三块五,找我七毛五。”陈建华数出钱,递过来。
小梅接过钱,低头验了验,没问题。她拉开钱匣子,把钱放进去,找了零钱递给他。
“四毛,找你的。”
陈建华接过找零,数了数,点点头。他把墨水瓶揣进口袋,正要转身走,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周小梅。”
“怎么了?”
“你那天问我是哪个大队的,我说我是陈家沟的。”他笑了笑,“其实我们那边离你们村不远,翻过一道梁子就到了。你要是哪天有空,可以来我们学校看看。我们学校虽然小,但老师们都挺好的。”
小梅愣住了。来他们学校看看?这是什么意思?是客套话,还是……还是什么别的?
“怎么了?不想来?”陈建华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不是,不是……”小梅结结巴巴的,“我是说……我们学校?我们学校有什么好玩的?”
“我们学校后面有一片桃林,”他说,“这个季节正好开花,粉红粉红的,可好看了。”
桃林。粉红粉红的。小梅脑子里浮现出一片桃花盛开的景象,红的、白的、粉的,像一片云霞落在地上。
“真的假的?”她问。
“骗你干什么。”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改天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们学校在陈家沟东头,过了村口那棵大槐树往右拐,看见一个院子就是了。你要是找不到,就问人,就说找陈建华,大家都知道。”
小梅看着他推门出去,消失在雨幕里。他走得很稳当,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不像是在赶路。雨打在他身上,他也没躲,好像根本不在乎被淋湿。
她站在柜台后面,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他邀请她去他们学校。他让她去看桃花。这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叫陈建华,住在陈家沟,是民办教师,教语文,字写得好,墨水用得快。他让她有空去他们学校看看。
去还是不去?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表。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走得稳稳当当的。
"建华的建,华山的华。"
她想起那天他自我介绍时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春天的种子在土里拱啊拱的,想钻出来透透气。
“小梅!”刘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又发呆了?”
“没有没有。”小梅赶紧站直,“我在……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想那个陈建华?”
小梅的脸腾地红了:“刘婶,您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刘婶咯咯地笑起来,“你看看你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说没想?”
小梅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柜台上的布料,心里却乱得像一锅粥。
陈建华。陈家沟。桃林。粉红粉红的桃花。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啊转的,转得她头都晕了。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雨停了,天却还没完全晴透。云层薄薄的,透出一些亮光,像谁在天上蒙了一层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还有青草的清香,混在一起,闻起来格外舒服。
小梅起了个大早,比平时早了小半个时辰。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那面有些发黄的镜子,照了又照。
她今天没穿那件蓝布裤子,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灯芯绒外套,是娘前年做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头发也没扎成平时的样子,而是在脑后编了一条辫子,辫梢上系了一根红头绳。她还偷偷抹了一点娘的口红,是那种淡淡的粉色,抹在嘴唇上抿了抿,又用手背蹭掉一些,只留下薄薄一层。
她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这样打扮。以前她从来不这样,梳洗完了就出门,哪有那么多讲究?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去陈家沟,去看那片桃林。
她想去看看。
她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时候下的决心。也许是昨天晚上,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从陈建华说"你要是哪天有空,可以来我们学校看看"的那一刻起。
她走出房门,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穿这件?冷不冷?”
“不冷,娘。”
“去供销社?”
“嗯。”
她低着头,不敢看娘的眼睛。她怕娘看出什么来。看出什么呢?她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今天和以前不一样,连走路都有些不对劲,好像脚底下踩着棉花,软绵绵的。
“小梅!”爹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今天出门带把伞,万一又下雨呢。”
“知道了,爹。”
她从门后拿了一把油纸伞,撑开看了看,又合上。伞是新买的,伞骨是竹子的,伞面是油纸,糊得整整齐齐,上面画着一枝红梅。她想起梦里那把伞,也是这样的油纸伞,上面也画着红梅。
这算不算兆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已今天要去陈家沟,去看那片桃林,去看看陈建华说的那个地方。
她出了院门,往东边走去。
陈家沟在东边,翻过一道梁子就到了。那道梁子她以前翻过,是跟着娘去外婆家的时候。后来外婆去世了,她就再也没翻过那道梁子。可今天她又走上了那条路,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走错了。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她也听不懂,只顾低着头走路,看着脚下的泥巴路。昨天下了一天的雨,路还湿着,踩上去咕叽咕叽的,泥巴从鞋底挤出来,沾在鞋帮子上。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走太快,好像走太快了就到不了似的。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她看见了那道帘子。
梁子不高,是一片缓缓的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她顺着坡往上走,走得气喘吁吁的。站在坡顶往下看,能看见远处的村子,灰扑扑的屋顶,袅袅的炊烟,还有田埂上弯弯曲曲的小路。
那就是陈家沟。
她下了坡,顺着田埂往村子走去。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又高又大,树冠像一把伞,把半个路口都遮住了。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她走过来,都抬起头看。
“姑娘,你找谁?”一个老人问。
“我找……我找陈建华。”她鼓起勇气说。
“建华啊?在学校呢。你顺着这条路往东走,过了小卖部往右拐,看见一个院子就是了。”
“谢谢大爷。”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那个院子。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陈家沟小学"几个字。字是红漆写的,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楚。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读书声,是孩子们在念课文。她侧耳听了听,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稚嫩的、整齐的,像一群小燕子在叫。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有一个篮球架,篮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操场是泥的,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的。教室在操场的另一边,是几间瓦房,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摆着课桌课椅。
她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周小梅?”
她回过头,看见陈建华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惊讶地看着她。
“你……你真来了?”
她的心跳得厉害,脸热得像着了火。她想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来了就好。”陈建华笑了笑,“走,我带你去看桃林。”

桃林在学校后面,隔着一道矮墙。
矮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只到腰那里,翻过去就是。陈建华走在前面,先翻了过去,然后伸手拉她。小梅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他的手很有力,一把就把她拉了过去。
桃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一棵一棵的桃树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枝条上缀满了粉红色的花。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她伸出手去接,花瓣落在她的掌心里,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好漂亮。”她忍不住说。
“漂亮吧?”陈建华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桃花,“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满村子都是桃花香。”
小梅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桃花。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桃花。村里的院子里偶尔也有一两棵桃树,但那都是独零零的一棵,不成气候。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一片粉红色的海洋,把整个山坡都染成了花的颜色。
“坐一会儿吧。”陈建华指了指树底下的一块大石头。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坐上去很舒服。桃花在他们头顶盛开着,粉红色的花瓣时不时飘落几片,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
“你怎么想到来看桃花的?”陈建华问。
小梅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所以特意来的吧?那也太……太什么了,她说不清。
“我……我正好有空。”她支支吾吾的。
“正好有空?”他笑了,“从你们村到这里,翻过一道梁子,再走半个时辰,这叫正好有空?”
她的脸更红了。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她不是"正好有空",她是专门来的。可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太丢人了。
“我娘让我来的。”她灵机一动,编了个谎。
“你娘让你来看桃花?”
“嗯,她说她以前来过,说这里桃花好看,让我来看看。”
她不知道这个谎编得像不像,但她已经说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陈建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转过头去,看着满山的桃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小梅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好看,线条分明,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他的眼睛很亮,映着满山的桃花,像两汪春水。
她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得厉害。
“你平时都干什么?”陈建华忽然问。
“在供销社站柜台。”
“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时候挺无聊的。”
“无聊?”
“嗯。站一整天,腿都站酸了,也没人来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脚边的青草,“刘婶人挺好的,就是嘴碎,老爱打听事。”
“打听什么事?”
“打听……打听很多事。”她犹豫了一下,“比如……比如谁家儿子要结婚了,谁家姑娘要定亲了,谁家的猪跑了,谁家的鸡被偷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陈建华笑了:“那确实挺无聊的。”
“你呢?”她鼓起勇气问,“你平时干什么?”
“我?”他想了想,“备课、上课、批作业、下地干活。有时候还写写字。”
“写字?”
“嗯。我喜欢写毛笔字,没事的时候就练一练。”
写毛笔字。小梅想起他虎口处的那层薄茧。原来是练字练出来的,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她以前想错了。
“你写得好看吗?”她问。
“还凑合吧。”他笑了笑,“比不上那些真正的书法家,就是自已喜欢,写着玩的。”
“能给我看看吗?”
他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你写的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看看你写的字是什么样的。”
陈建华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惊讶。他大概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行啊。不过今天没带,改天吧。改天你来,我写给你看。”
改天。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改天是多久?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再来的。
“对了,”陈建华忽然想起什么,“你吃早饭了没?”
小梅摇摇头。她今天起得太早,光顾着打扮了,哪顾得上吃早饭?
“那怎么行?”他皱起眉头,“饿着肚子跑这么远的路,会生病的。”
“没事,我不饿。”
“不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他转身往学校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别乱跑啊,就在这儿等着。”
小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让她等着,还怕她饿着。这是关心吧?他在关心她。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青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颗小珍珠。桃花还在飘落,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捧在掌心里,仔细地看着。
花瓣是粉红色的,薄薄的,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她把花瓣凑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让她等着。她想。她会等的。

陈建华拿来了两个馒头,是学校里食堂蒸的,还热乎着。他递给小梅一个,自已啃着另一个。
小梅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是白面的,比她家的玉米面馒头松软得多,嚼在嘴里绵绵的,还有一股子面香味。
“吃慢点,别噎着。”陈建华说。
她嗯了一声,放慢了吃的速度。馒头越嚼越甜,也不知道是馒头甜,还是心里甜。
吃完馒头,两人又在桃林里坐了一会儿。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圈圈的光斑。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小梅有些困了。她昨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尽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坐在温暖的阳光里,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你困了?”陈建华问。
“有一点。”她揉了揉眼睛,“我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她没回答。她不能告诉他是因为在想他。那太丢人了。一个姑娘家,想一个男人想到睡不着,说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陈建华也没再问。他站起身,从树上折了一枝桃花,递给她。
“拿着,回去插在瓶子里,能开好几天。”
小梅接过那枝桃花,花瓣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像一颗小小的心。她把花枝捧在胸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我送你回去。”陈建华说,“翻梁子的时候小心点,路滑。”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矮墙边,陈建华先翻了过去,然后伸手拉她。小梅把手递给他,他一把就把她拉了过去。
两人并肩往村口走去。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看见他们来了,咕咕咕地跑开了。
“今天……谢谢你。”小梅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谢谢你带我去看桃花。还有……还有馒头。”
“不客气。”他笑了笑,“下次再来,我带你去看我们村的鱼塘。鱼塘边上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里,可好看了。”
下次。她又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下次是什么时候?下周?下下周?还是……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再来的。
到了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她停下了脚步。
“我……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她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心里有千言万语,可一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周小梅。”陈建华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下次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一瓶墨水吗?我那瓶也快用完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你要什么颜色的?”
“都行。你挑就行。”
她点点头,转身往梁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翻过了那道帘子。
十一
翻过帘子的时候,小梅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不见陈家沟了,只能看见那道缓缓的坡,还有坡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她知道,过了那道坡,就是陈家沟,就是那片桃林,就是那棵大槐树,还有——
还有他。
她把手里的花枝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桃花还是那么粉,那么美,花瓣上还沾着几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把花枝凑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送她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改天带你去看鱼塘,下次来的时候我写给你看,下次来的时候帮我带瓶墨水。下次,下次,全是下次。那就是说,他希望她再去。他希望她再去。
她的脚步轻快起来,连翻过那道梁子都没觉得累。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她想起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没有问他有没有定亲。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把她刚才的好心情浇得干干净净。她怎么把这件事忘了呢?刘婶说过,说媒的都快把他家的门槛踏破了,他一个都没答应。那就是说,他还没有定亲?还是说,他定过亲,只是没答应?
她不知道。她应该问的,可她忘了问。
可她凭什么问呢?她只是个临时工,他才见过她几面?三面?四面?第一次他来买墨水,第二次他来买墨水,第三次——今天——她来他学校看桃花。她凭什么问他有没有定亲?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可她还是想知道。
她垂头丧气地走着,心里乱糟糟的。那枝桃花被她抱在胸前,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在嘲笑她。
到了村口,她看见娘站在院门口张望。
“小梅!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我去供销社了。”
“供销社在东边?你怎么从西边回来?”娘狐疑地看着她。
小梅的心咯噔了一下。她忘了,她从东边回来的,陈家沟在东边,供销社在镇子中间。她撒的谎露馅了。
“娘,我……”
“进屋说。”娘的脸色沉下来,转身往屋里走。
小梅低着头,跟着娘进了屋。爹坐在堂屋里抽烟,看见她们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小梅,你去哪了?”爹问。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枝桃花。她想撒谎,可她撒不出来了。
“我……我去陈家沟了。”
“陈家沟?”爹的眉头皱起来,“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去看桃花。”
“桃花?”爹更困惑了,“什么桃花?”
“陈家沟小学后面有一片桃林,”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是……今天是建华……陈建华带我去的。”
“建华?谁是建华?”爹的脸色变了。
“陈家沟小学的民办教师。他来供销社卖过墨水,我认识他。今天我去他学校看了桃花。”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抬起头,看着爹的脸。爹的脸色很难看,阴沉沉的,像天要下雨了。娘站在一边,眼眶红红的,好像要哭出来。
“小梅,”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你是个姑娘家,姑娘家要矜持,不能随便往男孩子那儿跑。你懂不懂?”
“我没随便跑,”她的眼泪涌出来,“我就是去看看桃花……”
“看桃花?”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一个人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看什么桃花?你知不知道人家会怎么说?你知不知道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你十四岁了,还说没想?”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花了一百多块钱给你买表,把你送进供销社,就是让你去认识那些野小子的?你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
小梅哭了出来。她从来没见过爹发这么大的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当家的,别吓着孩子……”娘在旁边拉了拉爹的袖子。
“你别管!”爹甩开娘的手,“你看看她,成什么样子了?十四岁,就知道往男孩子那儿跑,这还了得?再过两年还得了?我告诉你周小梅,你要是敢跟那个姓陈的再来往,我打断你的腿!”
小梅哭得更厉害了。她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手里还抱着那枝桃花,花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爹还在骂,骂了些什么她听不清了。她只看见娘的嘴一张一合,好像在劝爹。她只看见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雨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事。她特意换了衣服,编了辫子,抹了口红,翻过那道梁子,穿过那片油菜花田,来到陈家沟的小学,看见了那片粉红色的桃林。他在树下等她,给她馒头吃,陪她说话,送她花枝,叫她下次再来。
那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天。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爹不让她再去找他。她再也去不了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只知道,她想再见到他,想再去看那片桃林,想再听他说那些话。她想看看他写的字,想去他们村的鱼塘看看,想再吃一个他们学校食堂蒸的馒头。
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爹还在骂。娘在叹气。天越来越阴了。
小梅站在那里,抱着那枝皱巴巴的桃花,泪流满面。
尾声
那天晚上,雨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屋檐下弹琴。小梅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默默地哭着,泪水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她不知道自已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去看了桃花,看了一个叫陈建华的人。她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看,坐了坐,聊了聊天,吃了个馒头。
可爹说她错了。爹说她是姑娘家,不能随便往男孩子那儿跑。爹说她不知道好歹,爹说再让她去就打断她的腿。
她委屈极了。
她想,她再也不会去了。她会乖乖地待在供销社,乖乖地站柜台,乖乖地当她的临时工。她会忘掉那片桃林,忘掉那枝桃花,忘掉那个叫陈建华的人。
可她能忘得掉吗?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雨。雨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听不清。
她把眼睛闭上,脑子里又浮现出那片桃林。粉红粉红的花瓣,飘飘洒洒的,像下了一场花雨。他站在她旁边,指着那片桃林说:"好漂亮吧?"她点了点头。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建华的建,华山的华。"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春雨该有的样子。
她想,爹说得对。她是姑娘家,不能随便往男孩子那儿跑。可她只是想去看看桃林,吃个馒头,聊聊天,听他讲那些有意思的事。她没想别的,真的没想。
可她想再见到他。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埋进了她的心里。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种下了。
像一粒谷子,在春天的雨水里,慢慢地发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