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八那天,天还没亮,周小梅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拽起来了。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青灰色的,像谁用蘸了墨汁的毛笔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层薄薄的雾。她坐在床沿上,任由母亲和几个婶子在她脸上涂涂抹抹。雪花膏的香气混着脂粉味,呛得她有些发懵。
"别动,别动,眼珠子往上翻,别让睫毛沾上粉。"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小梅就真的把眼珠子翻了上去。她看见头顶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想,等她嫁过去,这房子就空了吧。这念头一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小梅,小梅!"二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发什么愣呢?脸红了,脸红了!腮红都白涂了!"
她这才发现自已的脸颊已经烧了起来。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她就是陈家的人了。
那一年她二十岁。二十岁的周小梅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认识她的人都说,这姑娘水灵,往后有享不完的福。爹也这么说。爹说,陈建华是厂里的技术员,吃商品粮的,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小梅嫁过去,就是城里人了。
可是此刻,坐在这张铺着大红床单的木床上,她闻到了雪花膏和脂粉之外的一种气味。那是糊在墙上的旧报纸的味道,混着烧了一夜的蜂窝煤的煤气味,还有——她说不清楚,但那种味道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梅,喝口糖水。"三婶端着一搪瓷缸子走过来,"垫垫肚子,待会儿酒席上你顾不上吃东西。"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糖水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差点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二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红色的对联贴在门框上,是爹托厂里会写字的老王写的。"百年好合"和"永结同心",字写得四平八稳,一看就是正经读过书的人的手笔。院子里搭起了塑料布棚子,下面摆着几张圆桌,桌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印着大红的牡丹花。
腊月的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直跺脚。但人们的热情像是能把整个院子都捂热了。帮忙的人进进出出,端菜的、搬酒的、借桌椅的、抱孩子的——那个年月,谁家办喜事都是全厂总动员,你帮我,我帮你,礼尚往来,人情比什么都金贵。
周小梅透过窗户的玻璃往外看,看见她的嫁妆。
说是嫁妆,其实也没有多少。一台缝纫机,是上海牌的,蝴蝶牌的样式,娘托人在省城买的,算是家里最大的花了。一对枕头,是娘连着绣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枕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绣工倒是其次,难得的是那份心意。几床被褥,娘说棉花是去年秋天刚弹的,新棉花,软和。
还有一对暖水瓶、一套茶具、几个脸盆。这就算齐了。
隔壁王婶子前几天来帮忙收拾嫁妆的时候,悄悄对她说:"小梅啊,你这嫁妆不算多。"她嘴上说着"够用了够用了",心里却明白,如今不比从前了。厂里谁家嫁闺女,电视机电冰箱都往回搬了。她这点东西,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
可爹说,陈建华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
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周小梅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想来,也许是笃定,也许是期许,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爹也没有再说。
"噼里啪啦——"
鞭炮声响起来了。
那时迎亲的队伍到了。周小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谁攥紧了又松开。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接亲的车来了!"
那不是什么小汽车,是一辆大卡车。驾驶室上绑着一朵硕大的红花,车斗里站着一群小伙子,冻得缩着脖子,但脸上全是笑。这个年月,能借到一辆卡车来接亲,已经算是有面子的事了。更多的,人家都是赶着驴车或者马车,新娘子头上顶着一块红布,一路颠簸着嫁过去。
周小梅被人搀着走出了房门。
外面的风真冷啊。她头上顶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脚下一小片地。那一小片地上铺着红纸,纸上落着鞭炮炸开后的碎屑,红彤彤的一片,像碎掉的春天。
"小梅,低头!"娘在她耳边说,"别让人看见你的脸,新娘子要矜持。"
她就低了头。她看见自已的脚尖,红棉鞋是娘新做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有些歪,但用的是红绸线,喜庆。她踩着那些碎鞭炮的纸屑,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然后她上了一辆车。
后来她才知道,那辆车是陈建华借来的,从厂里的车队借的,司机是陈建华的徒弟,叫刘勇。她坐在驾驶室里,外面是震天的鞭炮声和喧闹声,有人往车窗上撒糖,撒花生,撒硬币,哗啦啦地响,像是下了一场甜雨。
她就坐在那辆车里,被人簇拥着,往她的新生活去了。
三
陈家比周家热闹。
一进门,周小梅就闻到了酒菜的香气。红烧肉、炖排骨、蒸鱼、炸丸子——这个年月,能摆出这样的席面,算是顶有排场了。周德福在席间穿梭,脸上堆满了笑,跟这个敬酒,跟那个递烟,嘴里说着"多谢关照"、"招待不周"之类的话。
周德福是周小梅的爹。他今天穿了一身新中山装,蓝布的,料子是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头发也剃了,剃了个利索的平头,看起来精神得很。他逢人便夸女婿,说建华这孩子有出息,厂里最年轻的技术员,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又夸女儿,说小梅虽然没念多少书,但聪明能干,贤惠懂事,是他周德福的骄傲。
有人起哄:"老周,你这话说得,是不是有点王婆卖瓜了?"
周德福哈哈一笑:"瓜甜不甜,尝尝就知道!建华,你说是不是?"
周小梅看不清陈建华的脸。她隔着红盖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听见陈建华的声音,那声音不高不低,不咸不淡,说了一句:"是。"
就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点水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在人群里找一个人,你明明看见他了,可是你走过去,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不是失落,是悬在半空中的那种感觉,上不去,下不来。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响起来。
周小梅被人搀着转过身,面朝门外的方向。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院子里亮着灯,灯是那种白炽灯,瓦数不高,但照得人脸上明明灭灭的,像老电影的画面。
"二拜高堂——"
她转过身,面朝坐在堂屋正中的陈父陈母。陈父是个瘦老头,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陈母倒是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夫妻对拜——"
她终于转过身,面朝陈建华。
隔着那层红盖头,她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机油味——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是那种藏青色的中山装,但机油味还是从领口和袖口里钻了出来,洗不掉。那是技术员的味道,是车间的味道,是一双沾满了油污的手的味道。
她突然有些心疼他。
他在厂里干了多少年?那双手修过多少台机器?他的指甲缝里,是不是永远都洗不干净?
"礼成!"
司仪一声喊,四周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周小梅的脸又烧起来了。她想,新婚嘛,亲一下也是正常的。她等着。
可是她等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里,不疼,但痒。
然后她听见陈建华说:"改天吧。"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她听得清清楚楚。
起哄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哟,建华还害臊呢!行行行,改天就改天,新娘子又跑不了!"
周小梅什么也没说。她被人搀着,往洞房走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那根针扎得更深了一点。
四
洞房是陈家最小的一间屋子。
巴掌大的地方,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印着字,是去年春天的人民日报。有一则新闻的标题是关于农村改革的,还有一个是关于企业承包的。她看不太懂,但那些字让她觉得这间屋子有点不一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延伸过来的一条线,和外面那个正在变化的时代连在了一起。
床上铺着新床单,是那种红底印花的样式,俗气但是喜庆。枕头是两个,叠在一起,上面绣着"百年好合"。窗上贴着窗花,是双喜字,红彤彤的,贴在白色的窗纸上,像两团小火苗。
周小梅坐在床沿上,等着。
外面的喧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有人猜拳喝酒,有人高声谈笑,有人打牌吵嘴。这个年月,农村的婚礼就是这样,闹腾,越热闹越显得主家有面子,越显得新人有人缘。闹洞房也是传统,不闹不红火,闹了才说明新娘子招人喜欢。
门被推开了。
一帮人涌了进来,有男有女,都是厂里的年轻人。周小梅认识其中几个,都是陈建华的同事或徒弟。他们笑着闹着,要新娘子点烟,要新娘子剥糖,要新娘子讲恋爱经过。
周小梅一一照做了。她拿出新买的长城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划着火柴,凑到陈建华面前。他接过去,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又剥了一颗糖,是他爱吃的橘子瓣糖,她专门托人从省城买的。他接过去,含在嘴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讲讲!你们俩是怎么好的?"有人起哄。
周小梅的脸红了。她看了陈建华一眼,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把这话题岔过去。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已的脚尖,像一截木头桩子。
她只好自已开口:"就是……厂里认识的。他修机器,我纺纱。一来二去,就……"
"就动心了?"有人接嘴,"谁先动的心?"
周小梅的脸更红了。她想说"是他",可是她知道不是。她记得那天,在厂区的小路上,她看见他从车间出来,满手油污,额头上还有一道黑印子。他看见她,笑了一下。那是她在那个年月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干净得让她心慌。她想,就是他了。就是他了。
可她不能这么说。姑娘家,要矜持。
"都……都有吧。"她含糊地回答。
"建华,你说!是不是你先追的小梅?"有人把矛头指向陈建华。
陈建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样。
周小梅后来想了很久,那一眼里有什么。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喜欢,没有欢喜,什么都没有。就像你看一块石头,你看一棵树,你看一堵墙。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没有。
他看她,就像看一样东西。不是人,是东西。
"行了行了,别闹了。"陈建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冷,"都出去吧,喝酒去。我待会儿就来。"
他的同事们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地散了。临走前,有人凑到周小梅耳边,悄悄说了一句:"小梅嫂子,建华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小梅笑了笑,说:"不会。"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听着自已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响。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有风吹过,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像谁在轻轻叹息。
她不知道自已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什么都想了。
她想,爹说得对,陈建华是老实人。老实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是——
她摸了摸自已的脸。脸上还残留着腮红的温度,但心里凉飕飕的。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叫不安。
五
陈建华是被人扶进来的。
他喝多了。
周小梅赶紧站起来,去扶他。他的身体很重,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他的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她凑近了听,听了半天,只听清一句:"小梅……小梅……"
她心里一软。
也许他还是在乎她的。也许刚才在众人面前,他只是不善表达。也许——
她把他扶到床边,让他躺下。然后她去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他的下巴,一点点擦过去。他闭着眼睛,像个孩子一样,任她摆布。
"建华,喝水吗?"她问。
他没回答。
她就去倒了杯水,扶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喂他。他喝了几口,有一部分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洇湿了床单上的一小块。
她叹了口气,又去拿毛巾来擦。
擦着擦着,他突然睁开眼睛。
那眼神,把她吓了一跳。
那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一个喝醉的人。他直直地看着她,眼珠一动不动,像两口深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建华?"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她发毛。不是害怕,是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又回来了。上不去,下不来。
"建华,你……"她的话没说完。
他突然开口了。
"小梅。"
"嗯?"
"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周小梅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像一扇沉重的门,把她关在了外面。
然后他睡着了。
周小梅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有人还在喝酒,还在划拳,还在笑。那笑声隐隐约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陈建华的脸。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凑近了听,却什么都听不见。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扑腾着翅膀,撞来撞去。
她想,他喝醉了。醉了说的话,不作数的。醉话怎么能当真呢?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他的眉头在她指尖下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皱又归于平静的水面。
"不会的。"她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已说,"我不会后悔的。"
她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已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已。
窗外的风呜咽着,像谁在哭。
那一年,她二十岁。
她不懂什么叫后悔。她以为后悔是很遥远的事情,远得像天上的星星,远得像来年的春天。她以为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弄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来学会如何做一个妻子,来适应这间小小的屋子、这张窄窄的床、这个陌生的家。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不知道,后悔不是将来的事,后悔是现在的事,是每一分每一秒的事。她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她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被子是娘做的,棉花是新棉花,软和。她闻到那股新棉花的味道,混着陈建华身上的酒气,混着这间小屋子里所有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钻进她的心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黑暗,看着那个被她亲手贴上去的双喜字,在风中轻轻晃动。
喜字还是新的。红彤彤的,像两团火。
可是她的心,怎么这么凉呢?
六
那一夜,她没有睡好。
她躺在陈建华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木头做的,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像一条沉睡的蛇。她数着那条蛇的鳞片,数到一百,又从头数起。
陈建华睡得很沉,像一截木头。他没有打呼噜,没有翻身,什么动静都没有。像死了一样。
不,不对。她不吉利地想。然后她赶紧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了娘塞给她的那几枚硬币。硬币是"压床钱",据说能辟邪。她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了。先是青灰色,然后是灰白色,然后是鱼肚白,最后是一道淡淡的金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眯了眯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陈建华。他还在睡,眉头又皱起来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她凑近了听,听见他说了一个字。
"梅。"
她的心又软了一下。
也许他不是不爱她。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爱。也许——
她没有再想下去。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新做的红棉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雪。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雪下得很大,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树、远处的房子、远处的电线杆,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去年春天。那时候她刚认识陈建华不久,厂里组织春游,去城外的桃花山看桃花。桃花没开多少,但山上有溪水,溪水淙淙的,溪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条刚刚冒出嫩芽,鹅黄色的,像一串串的小铃铛。
她站在那棵柳树下,看着溪水发呆。陈建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苹果。
"吃吗?"他问。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你为什么对我好?"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问了一句傻话。
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溪水。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一颗一颗,圆的,扁的,像一颗颗沉默的心。
后来,她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现在她想,也许她不该问。也许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转过身,看着还在睡着的陈建华。
他睡得真沉啊。沉得像一截木头,沉得像一座山,沉得像她这辈子都捂不热的一块石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走出去,推开门,走进院子里的风雪中。她要去生火,要去做饭,要去烧一壶热水,给他泡一杯茶。他是她的男人了。她的男人醒来,应该有热茶喝,有热饭吃。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红棉鞋的鞋面上。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那是她昨晚点的蜡烛,还没来得及吹灭。
那灯光暖暖的,像一只眼睛,在风雪中望着她。
她突然想起了娘在她出门前说的那句话。
娘说:"小梅啊,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娘管不了你了。往后,你要自已心疼自已。"
她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身后,那间小屋里的蜡烛,终于灭了。
那一点温暖的光,消失了。
那一年的腊八,雪下得很大。
后来有人说,那是好兆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是个好年景。
可是周小梅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个腊八开始,就已经被埋在了雪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她二十岁那年所有的憧憬和幻想。
她只是不知道,那东西还能不能等到春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