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春雨记 > 第9章 1987年6月·芒种——林秀英逃婚

一、婚礼前夜
窗外的月亮被云吃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蒙着灰,像隔了一层旧塑料布。林秀英坐在床沿上,听着隔壁堂屋里传来的划拳声。
"七个巧啊——八匹马——"
那是男方家来迎亲的人。整整一天,她的耳朵里就没断过这种声音。七大姑八大姨的絮叨,唢呐的呜咽,还有嫂子们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她听见的议论:"秀英这丫头,命好,嫁过去就是镇上的人了。""可不是嘛,人家男方家里开着砖窑厂,往后吃穿不愁。"
她没吭声。膝盖上放着那双红布鞋,是嫂子连夜赶制的,鞋底纳得密实,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两朵花,硬邦邦的,像两块干枯的伤疤。
外头的划拳声又响起来。有人摔了酒杯,骂骂咧咧的,接着是女人尖利的笑声。林秀英的娘在厨房那边忙活,铁勺子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她听出来了,那是娘在给她煮红鸡蛋——按照规矩,出嫁的姑娘要吃十二个红鸡蛋,寓意月月红。
她没吃。
整整一天,她什么东西都没往嘴里送。娘以为她是害羞,嫂子们说她是在装矜持。只有她自已知道,那是因为她的胃从早晨开始就打成了一团,硬的,冷的,像揣了一块石头。
屋里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红布鞋就在她的手边,触手可及。
嫁妆箱就在脚边。那是娘陪嫁的樟木箱子,上了年头,边角都磨得发亮了。箱子里装着她的衣裳、那套男方家给的的确良床单,还有——
还有那张照片。
她没有打开箱子。她的手指在箱盖上停了一停,指腹感觉到了木头的纹理,粗糙的,凉浸浸的。里面夹着的那张照片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黑白照,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笑。那是她的娘——不是现在这个佝偻着腰、在灶台边忙一天的娘,是她记忆里的娘,年轻时的娘。
娘说,那是她嫁到林家之前拍的。
娘还说,秀英啊,你长得真像娘年轻时候。
可她不想像娘。
她不想在这大山里结婚、生娃、喂猪、然后变成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她不想。
外头的划拳声突然停了。
她听见有人在喊:"林家的,新郎官来啦——"
锣鼓声、唢呐声、鞭炮声,一股脑地涌进来。她的心猛地揪紧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猫。她把那双红布鞋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鼓鼓囊囊的一块。然后她走到窗边,把耳朵贴在窗棂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前院那边乱成一锅粥。有人踉踉跄跄地跑,有人摔了酒碗,骂骂咧咧的。林秀英的爹在喊:"慢点慢点,新郎官喝多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她等的就是这个乱劲。
林秀英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着夜露的气息,还有远处秧田里的蛙鸣。芒种时节,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正是需要水的时候。娘说,芒种芒种,连收带种,这是一年里最忙的时节。
可她不想忙这个。
她踩着床沿上了窗台。外头的墙是土坯的,凸凹不平,正好下手。她像一只壁虎似的贴着墙,一点一点地往下挪。膝盖蹭在墙上,生疼,但她没出声。娘在灶屋里忙,爹在前院招呼客人,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她落了地。
脚踩在院墙根的泥地里,凉飕飕的,鞋底陷进软泥里,噗嗤一声。她蹲下来,把鞋从怀里掏出来,换上。她穿着那双红布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又蹲下去把它脱了,塞进路边草丛里。
她不能穿红。
红太扎眼。
她从草丛里摸出一双旧布鞋,是她白天下地时穿的,鞋帮都磨破了。她把布鞋套上,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跑。
月亮彻底钻进云里去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她不怕。她在这大巴山里长到十九岁,每一条山路她都熟。哪块石头硌脚,哪棵树上有蜂窝,哪个坎子容易摔跤——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她跑得很快,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
她不敢回头。
二、山路
后山的路是羊肠小道,两边长满了巴茅草,叶子锯齿似的,稍不留神就会划破手脖子。林秀英跑得飞快,巴茅草从她脸上扫过,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
她只知道一件事:往东边走。
表哥教过她认北斗星。表哥说,看那颗最亮的,那是北极星,所有的星星都围着它转。你只要找到了北极星,你就找到了北。然后你转过身,左边是西,右边是东。
表哥还活着。表哥在浙江,在温州,在一家皮鞋厂里。表哥去年过年回来,穿着一身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烟。亲戚们围着他问长问短,他只是嘿嘿地笑,说那边好混,钱好赚,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林秀英挤在人群里,没敢上前搭话。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表哥那只戴着电子表的手,看着他手腕上金光灿灿的手链。她想问他浙江在哪里,想问他那边缺不缺人,想问他她能不能也去。但她没问。
她不敢问。
那个时候,村里人管外出打工的人叫"盲流"。她听大人们讲过,说盲流就是盲目流动的人,是没有户口、没有粮食关系、没有正经工作的人。盲流像苍蝇一样到处乱飞,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居无定所。村里有个年轻人出去打工,被当成盲流抓起来,送到遣送站,蹲了三个月才放出来。
她怕。
但现在她不怕了。
她想通了。与其在这个大山里被绑着嫁人,像娘一样过一辈子,不如豁出去,赌一把。赌输了,大不了被抓回来,挨一顿打,关几天禁闭。赌赢了——
赌赢了会怎样?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东边应该有比这大巴山更好的地方。东边应该有另一种活法。
她跑过一个垭口,又跑过一个山坳。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咸得眼睛疼。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跑。
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她已经跑了两个时辰。
她靠在一棵老柏树下喘气。腿软了,像两根煮烂的面条,抖得厉害。她的肺像两个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胸口扯得生疼。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已快要窒息了。
老柏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说话。她抬起头,看见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光,像一根细细的金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娘讲的故事。娘说,每一片树叶都是一个精灵变的,它们白天出来晒太阳,晚上就躲在树根底下睡觉。你要是运气好,能听见它们说话。
她从来没听见过。她只听见过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已的心跳。
她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走。
她不能停。
她知道,那边的人发现她跑了,肯定会追上来。她的爹,她的哥,还有男方家的人。他们会翻遍整个大巴山,直到把她找回去。她必须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他们追不上。
太阳升起来了。山里的晨雾慢慢散去,露出层层叠叠的山峦,像一幅水墨画。她站在半山腰上,回头望了一眼。
她看不见自已的村庄。她只能看见远处有一道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像一根灰色的线。
那是她家的炊烟吗?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三、追
她被追上是在第三天。
前两天她走得还算顺利。白天赶路,晚上找个草垛子或者岩洞躲起来。她不敢走大路,只捡那些偏僻的山间小道。她的鞋底都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红彤彤的。她疼得呲牙咧嘴,但不敢停。
她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她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只知道自已的腿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两根铁棍。
第二天傍晚,她在一条小溪边喝水的时候,遇见了第一拨追她的人。
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表哥,叫林大勇,是她爹派来的;另一个是男方家的人,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只记得那人的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
他们是从山路那头过来的。
林秀英正在捧水喝,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两个人。她愣了一秒钟,然后撒腿就跑。
"秀英——站住!"
是林大勇的声音。她没回头。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她跑得飞快,树枝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顾不上。
"死女子——你跑啥子跑!"
疤脸男人的声音。她听见了这个词,心里一阵刺痛。"死女子",这是她的爹骂她的话。爹从来不叫她名字,只叫她"死女子"。
她跑不动了。
她的腿一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
是林大勇。
"跑啥子跑,跟我回去!"
她挣扎。她用牙齿咬他的手,用指甲抠他的脸,拼命地挣扎。但她太瘦了,力气太小,根本挣不开。她被林大勇和疤脸男人架着,拖拖拉拉地往回走。
她的嗓子都喊哑了。"放开我——放开我——"
没有人理她。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把她绑在了一棵树上。
林大勇蹲在她面前,抽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像一只鬼眼。
"秀英啊,你说你跑啥子跑?人家那边多好,吃香的喝辣的,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她不说话。她把脸扭向一边,看着月亮。
"你想过你爹你娘没有?你这一跑,你爹的脸往哪儿搁?你娘哭了一整天,眼睛都肿了。"
她还是不说话。
疤脸男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的脸上有疤,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小蹄子,跑得倒快。"
她恨恨地瞪着他。
他笑了。那笑容让她浑身发冷。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见过他看她的时候的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
"行啊,你不想嫁给我,是不是?"他凑近她的脸,"那你跟谁?那个姓王的?还是那个卖货的?"
她愣住了。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装,你再装。"他站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姓王的,隔三差五来你家,不是找你的?你以为你们做得很隐蔽,我看不见?"
姓王的?
她想起来了。那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四十多岁,媳妇前年病死了。他偶尔会来她家坐坐,找她爹聊天。她跟他说过几次话,仅此而已。
她没有。她什么都没做。
但她知道,没有人在乎真相。村里人的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她只是跟一个鳏夫说过几次话,就已经被编排成了不守妇道的荡妇。
疤脸男人走了。林大勇还在抽烟。他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秀英,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她闭着眼睛,不理他。
她以为一切都完了。她以为她会就这样被绑回去,嫁给那个有疤的男人,然后在那个砖窑厂里过完一辈子。
但她没想到,半夜里,疤脸男人喝醉了。
她听见林大勇和疤脸男人吵起来了。两个人吵得很凶,摔盆子砸碗的,像是要打起来。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睁开眼睛。
四周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疤脸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林大勇也不见了。她试着动了动,发现手腕上的绳子松了——大概是被他们吵得忘了系紧。
她解开绳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
她跑得太急,没看清路,又摔了一跤。这一跤摔得重,下巴磕在石头上,嘴里全是血腥味。她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她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躲进了一片苞谷地。
她在苞谷地里躲了一整天,听着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狗叫声。她把身子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苞谷叶子刮在她脸上,痒得难受,她也不敢动。
傍晚的时候,她从苞谷地里爬出来。
她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印子,青紫的,像一条蜿蜒的蛇。那是绳子勒的。勒得很深,深到皮肉里,一碰就疼。
她看着那道印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把眼泪擦干,继续走。
四、货郎
第三天傍晚,她在一条土路上遇见了人贩子。
那人自称是收废品的,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筐,筐里装满了破铜烂铁和旧塑料。他看见林秀英一个人坐在路边,走过来搭话。
"姑娘,你咋一个人在这儿?"
她抬起头,看见他。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笑,笑得挺和善。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褂子上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我……我在等人。"她说。
"等人?等谁?"
"我表哥。他说来接我。"
她撒了谎。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知道她不能告诉别人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那人"哦"了一声,在她旁边蹲下来。他从筐里摸出一个馒头,递给她。
"饿了吧?给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眼冒金星。
那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像是在看一只小动物。
"姑娘,你是哪儿的人?"
"……四川的。"
"四川的?那么远。你咋跑到这儿来了?"
"我……我要去浙江找我表哥。"
"浙江?"那人眼睛一亮,"我跟你说,浙江那边可不好混。外地人去那儿,没户口、没粮食关系,找不到工作的。你一个小姑娘家,去了喝西北风啊?"
她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盲流"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像在看一件货物。
"姑娘,要不这样,"他说,"我有个朋友,在山西那边开了个小煤窑,正缺人手。你跟着我走,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钱拿。比你去浙江强多了。"
她愣住了。
小煤窑。她听大人说过。小煤窑都是私人开的,不讲安全,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矿难、塌方、透水——那些词像刀子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不……我不要。我要去找我表哥。"
"哎,姑娘,你别急嘛。"那人站起来,走近她,"我跟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家,路上不安全。万一遇到坏人,咋办?跟我走,我保证你——"
"不要!"
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太急,没看清脚下,摔了一跤。那人追上来了。她在地上挣扎,抓起一把土,猛地扬向他。
土迷了他的眼睛。他骂了一声,捂着眼睛蹲下去。
她爬起来,继续跑。
她跑得飞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一直跑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身后。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靠在一棵树下,腿软得再也迈不动步子。
她哭了。
她蹲在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想娘,想表哥,想村里那口老井,井沿上的青苔滑滑的,夏天的时候她喜欢蹲在那里洗脚。
她想回家。
可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她已经把事情做绝了。她逃婚,她逃跑,她得罪了男方家的人。哪怕她现在回去,等待她的也不会是原谅,只会是更严厉的惩罚,更紧的捆绑,更重的锁链。
她没有退路了。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见月亮挂在天边,亮堂堂的,像一盏灯。
她想起表哥说的话。北极星。北极星在北边。北极星的右边是东边。
她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走。
五、口哨声
是货郎救了她。
那是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挑着一担货郎挑子,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地从山路上过来。
林秀英已经走不动了。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得抬不起来。她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一舔就疼。她的眼睛也花了,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雾。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前天那个馒头让她撑了一会儿,但很快又饿了。她饿得胃疼,疼得在地上打滚。她想过挖野菜吃,但她不认识这山里的野菜,怕挖错了毒死自已。她想过喝溪水解饿,但水越喝越饿,饿得她头昏眼花。
她坐在石头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咚咚咚——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驼背的老头挑着担子走过来。担子里装着针头线脑、糖果糕点、纽扣花线——都是乡下女人喜欢的东西。老头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下的脸晒得黑黝黝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
"姑娘,你坐这儿干啥子?"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
老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担子,从里面摸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她。
"喝点水。"
她接过来,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她觉得那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谢谢……谢谢大爷。"
"谢啥子。"老头蹲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姑娘,你是哪儿的人?咋一个人在这儿?"
"我……我是四川的。"
"四川的?那么远。你来这儿干啥子?"
她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我是逃婚的,我从家里跑出来,我要去找我表哥"吧。
老头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道青紫的印子,叹了口气。
"姑娘,你是不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大爷……大爷,我……"
"莫哭,莫哭。"老头从担子里摸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吃。吃了再说。"
她接过馒头,大口大口地吃了。馒头是硬的,干巴巴的,有点噎嗓子,但她顾不上,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噎着。"老头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你家里人找不到你,怕是要急死了。"
"他们……他们不会找我的。"
"咋会不找呢?"
"我……"她噎住了,眼泪又掉下来,"大爷,你不知道。我……我不想嫁人。"
老头沉默了。
他蹲在她面前,掏出一根旱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烟味呛人,熏得她眼睛疼。
"姑娘,你不想嫁人,为啥子?"
"我不想……我不想嫁到那个男人家里去。"她说,"他……他不是好人。"
"好人坏人,乡下人都那样。嫁过去,过几年,生个娃,日子就过下去了。"
"可是……可是我不想。"
"你不想,又能咋样呢?"老头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娃娃,能跑到哪儿去?没户口、没粮食关系,走到哪儿都是盲流。人家看见盲流,要么抓起来送遣送站,要么……"
他没说下去。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听村里人讲过。外地来的盲流,有的被当作乞丐打发走,有的被当作流氓犯抓起来,还有的——被卖到更偏远的地方去,给人家当媳妇、当奴婢、当牛当马。
"大爷,"她抬起头,看着老头,"我不想回去。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要回去。"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军用水壶塞到她手里。
"拿着。路上喝。"
"大爷……"
"我跟你说,"老头指了指东边的方向,"你顺着这条路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到镇上。镇上有个火车站,火车能拉你去浙江。"
"浙江?"
"嗯。你不是说你要去浙江吗?"老头笑了笑,"去浙江好。浙江那边厂子多,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她愣住了。
"大爷,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浙江?"
"你脸上写着呢。"老头笑了,皱纹挤成一团,"我走村串户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你将来肯定有出息。"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从来没听人这样夸过她。在家里,她是"死女子",是"赔钱货",是"早晚要泼出去的水"。没有人在乎她想什么,没有人问她将来要干什么。
"大爷……"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大爷,你贵姓?"
"我?"老头笑了,"我姓王,叫王货郎。大家都叫我货郎王。你要是将来混好了,记得有个王货郎在你困难的时候给过你一口水喝就行了。"
她点点头,使劲地点头。
"对了,姑娘,你叫啥子名字?"
她愣了一下。
名字。
她的名字。
她叫林秀英。林是她爹的姓,秀英是娘给她起的。秀是秀气的秀,英是英雄的英。娘说,秀英啊,你将来要做一个秀气又有英气的女子。
可是她不想做秀气的女子。她不想做任何人期望她做的那种女子。
"秀英。"她说。
"啥?"
"我叫秀英。"
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明明就叫林秀英。但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秀英,好名字。"老头笑眯眯的,"行了,我走了。你路上小心点。"
"大爷——"
她叫住他。
"大爷,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你叫啥子名字?"
"我不是说了吗?王货郎。"
"不是,"她摇摇头,"我是问你的大名。你姓王,叫什么?"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他挠挠头,"我都忘了自已叫啥字了。你就叫我王货郎吧。王货郎就是我,我就是个货郎。"
他挑起担子,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地走了。
"咚咚咚——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风里。
林秀英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看着他驼着的背,看着他草帽下斑白的鬓角,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泪。
六、火车
她是在第五天的下午找到那辆火车的。
镇子很小,只有巴掌大那么一块地方。镇子的尽头有一座火车站,说是火车站,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货运站,停的都是拉煤、拉木材、拉粮食的货车。
她在站台上蹲了一整天。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扛着蛇皮袋的,有挑着扁担的,有拖着板车的。大多是出门打工的农民,脸上带着和她一样茫然的表情。他们不知道自已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等着自已的是什么命运,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她听见有人在议论。
"听说浙江那边厂子多,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可不是嘛,俺村那个二狗子,去浙江干了两年,回来盖了三间大瓦房。"
"真的?那咱也去。"
"去!不去咋整?地里那点收成,够吃个半饱就不错了。"
她竖起耳朵听,心里有了一点底。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往外跑。原来有那么多人都想离开土地,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下午的时候,一列货车缓缓地驶进站台。
是那种老式的货运火车,黑色的车头,绿色的车厢,像一条长长的蜈蚣。火车停下来的时候,汽笛"呜——"地响了一声,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看见有人往车厢上爬。
是几个年轻男人,动作利索,像猴子一样,三两下就蹿上了车厢。她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爬了上去。
车厢里装的是煤炭。黑色的煤炭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一股呛人的味道。她在煤炭堆旁边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敢动。
她听见车厢外面有人在喊:"都上好了吗——开车了——"
然后是汽笛声,"呜——呜——"地响了两声,车厢晃了晃,开始缓缓移动。
火车开动了。
风从车厢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直打哆嗦。她把身子缩得更紧了,把头埋得更低了,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
火车越开越快。
窗外的景色飞速地后退,山呀、树呀、田野呀,都变成了一条条模糊的光影。她看着那些光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她终于离开了。
她终于离开了大巴山。
那个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她终于离开了。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隆地响着,像一头老牛喘着粗气。她靠在车厢壁上,听着那单调的声音,感觉自已的眼皮越来越沉。
她太累了。
她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她害怕睡着,害怕睡着以后被人发现,害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已又被绑在那棵树上。她不敢合眼,一秒钟都不敢。
但现在,她终于可以睡了。
她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火车的轰隆声,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嚓声,听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已站在一片稻田里。稻子绿油油的,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是在唱歌。她站在稻田中间,不知道要往哪儿走。
然后她看见了娘。
娘站在稻田的尽头,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乌黑乌黑的,脸上带着笑。娘朝她招手,喊她:"秀英,回来。秀英,回来吃饭了。"
她迈开腿,往娘那边走。但她走啊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稻田好像没有尽头,她好像在原地踏步。
娘还在喊:"秀英,回来——秀英,回来——"
她急得哭起来。
"娘——娘——"
然后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已还在车厢里。火车还在开,窗外还是黑漆漆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呜——"地,很远,很长。
她摸了摸脸,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没有再睡着。
她就那么缩在车厢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火车的声音,听着风声,听着自已的心跳。
七、杭州
火车停了。
林秀英从车厢里探出头,看见站台上立着一块站牌。站牌是铁皮做的,漆都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站牌上写着两个字:
杭州。
她愣了一下。
杭州。
她知道杭州。表哥在信里提过杭州。表哥说,杭州是个好地方,有西湖,有雷峰塔,有数不清的工厂和店铺。表哥还说,杭州的人很多,天南海北的哪儿都有,大家都是来打工的,没有人会笑话你。
她从车厢里爬出来。
脚踩在站台上的时候,她的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她已经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没吃几口东西,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站台上人来人往。
有扛着蛇皮袋的,有拖着行李箱的,有抱着孩子的。男女老少,大包小包,都往一个方向走。她混在人群里,跟着他们往前走。
出了站,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地方。
街道很宽,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房子很高,比大巴山里最高的山都高。汽车很多,滴滴滴地响个不停,尾气呛得她直咳嗽。
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有人在喊:"住宿不?住宿不?便宜得很!"
有人在喊:"吃饭不?有米饭有面条!"
有人在喊:"找工作不?我这儿有活干!"
她看着那些喊话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的人跟她村子里的人不一样。他们不问她从哪儿来,不问她为啥子跑出来,不对她指指点点。他们只是忙着做生意,忙着打工,忙着过自已的日子。
没有人管她。
没有人会在意她。
她突然觉得很轻松。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腿,往前走。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表哥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身上那点钱够不够花。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再也不用回大巴山了。
她再也不用嫁给那个有疤的男人了。
她再也不用听爹骂她"死女子"了。
她自由了。
她站在杭州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高高矮矮的楼房,看着那块写着"杭州"的站牌渐渐被甩在身后。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天气预报说要下雨。芒种时节,正是下雨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想起娘说过的话。娘说,芒种芒种,连收带种。这是一年里最忙的时节。
她笑了。
她要开始忙了。
她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忙起来。忙着找工作,忙着租房子,忙着活下去。她要像一棵种子,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拼命地扎根,拼命地生长。
她攥紧了拳头。
她的手腕上还有那道勒痕,青紫色的,像一条蜿蜒的蛇。那是她逃跑时留下的印记。那是她的过去。
但现在,她的过去已经留在了身后的大巴山里。
现在,她只有未来。
她在杭州的第一个晚上是在火车站度过的。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有蜷缩在椅子上睡着的,有靠着柱子打盹的,有蹲在墙角吃泡面的。她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睡不着。
她太兴奋了。
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候车室里的灯。那灯亮堂堂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村子里没有这么亮的灯。村子里只有煤油灯,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像鬼火一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亮的。
亮的灯,亮的玻璃,亮的不锈钢栏杆。她觉得自已像一只从井底跳出来的青蛙,第一次看见了天。
半夜里,候车室里广播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XX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
她抬起头,听着那广播里陌生的地名,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杭州。
她到了杭州。
她活着到了杭州。
她把头又埋下去,嘴角翘起来,笑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杭州。
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场春雨。
雨很大,从天上泼下来,像有人在往下倒水。雨水落在稻田里,落在池塘里,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她站在雨里,仰着头,张开嘴,让雨水流进嘴里。
甜的。
雨水是甜的。
娘在门口喊她:"秀英,回来,别淋感冒了!"
她没理娘。她就站在雨里,让雨水把她从头淋到脚。她觉得那雨水像一双手,把她身上的泥土、汗水、眼泪,全都冲走了。
她干净了。
她自由了。
然后她醒了。
候车室里的灯还亮着,广播还在响,人群还在来来往往。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候车室外走去。
外面在下雨。
真的在下雨。
雨丝细细的,像一根根银线,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银线一样的雨丝。
芒种时节,雨来了。
她笑了。
她跑了三天三夜,饿得皮包骨,终于爬上了那辆去浙江的火车——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回大巴山。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