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春雨记 > 第10章 1988年2月·春节——林秀英与陈建国相识

他们没有见面就订了婚——她只想有个落脚的地方,他只想娶个媳妇过日子。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那天,林秀英在杭州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蹲了一整夜。
她没有票,也没有目的地。那张从达县买来的去浙江的车票早在半个月前就用完了,车票上印着"成都——杭州东",票价三十二块五毛,那几乎是她身上所有的钱。她把它夹在一本卷了边的《知音》杂志里,后来杂志被人偷走了,连带着那张票根一起消失了。丢失的那一刻她正蹲在候车室的角落里打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手边滑走,睁开眼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她想追,但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那个身影早就无影无踪。
候车室的广播每隔半小时响一次,播报着去往各地的列车。旅客们拖着大包小包从她身边经过,有人踩到她的脚,连"对不起"都懒得说。有人往她身上吐痰,她躲开了,但痰还是溅在了她的裤腿上,留下一块湿漉漉的痕迹。她把膝盖抱紧了些,缩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闻着空气里泡面、汗味、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椅子上有一层黏腻的油渍,她的蓝布衫已经蹭脏了,但她顾不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自已的形象了,在生存面前,体面是最先被放弃的东西。
凌晨三点,广播停了,候车室陷入一种昏沉的寂静。灯灭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候车室染成一种病恹恹的颜色。有人打起了鼾,此起彼伏,像某种奇怪的合奏。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摇晃,哄着孩子睡觉,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含糊的呢喃。有人在角落里烧起了酒精炉,热气腾腾的方便面的香味飘过来,勾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上一次进食是在昨天中午,一个好心的老太太给了她半个馒头。
墙角的老式挂钟"咔嗒"一声,指针指向三点零七分。林秀英盯着那根细长的秒针,看它一格一格地爬过表盘,心里却想起了大巴山深处的夜。那时候没有电,家家户户点煤油灯,灯芯燃尽了就得爬起来添油。母亲总是在她睡着之后才上床,第二天天不亮又先起来了,忙碌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像是一幅剪影。她那时候不懂事,总嫌煤油灯太暗,看不清小人书上的字,现在想起来,那点昏黄的光却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比杭州候车室里任何一盏灯都要暖。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已闻不到那股馊味。

被抓走是在腊月二十六。
那天早上,她从杭州火车站的地下通道里醒来,发现自已的鞋带被人割断了。不是偷走,是割断,像是有人故意要给她找麻烦。她不知道是谁干的,也许是小偷没偷到东西恼羞成怒,也许只是哪个无聊的人闲得慌。她蹲在通道口把鞋带打了三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脊背酸得像要断掉,骨头咔吧咔吧响,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她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杭州的冬天湿冷,不像四川的冷是干巴巴的冷,杭州的冷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皮肤里。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楼房、树、行人全都裹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她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看到一家包子铺刚开门,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包子师傅正往蒸笼里码包子,动作麻利得很。她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后来她的腿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红灯的时候,车停着,司机会探出头来抽烟;绿灯的时候,车流涌动,像是一群急着赴死的甲虫。
然后来了一辆车,不是出租车,是那种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几个字:天桥区市容管理。字体是红颜色的,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她想起在达县的时候,公社的人也是这样开着车到处转,看到流浪的人就抓,抓到了就送去收容遣送站。她的心猛地一紧,腿却不听使唤,跑不动。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他们看了看周围,看了看那些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然后看向她。他们的眼神很职业,很冷漠,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垃圾。他们问她是哪里人,有没有暂住证。她摇头。他们又问她是来干什么的,有没有人担保。她还是摇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其中一个高个子叹了口气,说:"又一个。"然后他们把她拽上了车。
她想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已刚才坐过的台阶,那上面还留着她的体温,但很快就会被别人覆盖。

收容站的日子是另一种熬法。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楼房,窗户上全都装着铁栅栏,锈迹斑斑的,像是多少年没人打理过。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那种味道让人想起医院,又想起停尸房,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涌。她被分到一间大通铺房里,屋里已经有十几个女人,有的坐着发呆,眼神空洞地看着某个虚无的地方;有的靠在墙上睡觉,姿势蜷缩,像是在子宫里的胎儿;有的在小声地哭,声音压抑而破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她不认识她们。她谁都不认识。她只是默默地找一个角落坐下来,把膝盖抱紧。墙角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一圈一圈地转着,动作机械而执着。她看着那只蜘蛛,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讲的寓言:蜘蛛结网,是为了捕捉猎物;但如果风太大,网就会破,一切努力就会白费。她不知道自已是想做那只蜘蛛,还是想做那只被困在网里的飞虫。
头一天晚上没人理她。第二天早上,有人给她发了一个馒头和一碗稀饭,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嚼,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馒头的味道很奇怪,有一种放久了的馊味,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吃得很快,差点噎着,噎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个女人凑过来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没说话。那个女人撇撇嘴,走开了,嘴里嘟囔着"哑巴"。她不是哑巴,她只是不想说话。说话需要力气,而她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
第三天,她被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张风化了的岩石。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出来。她一一回答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说她叫林秀英,老家是四川达县的,出来找活路。他又问有没有暂住证,有没有务工证,有没有证明。她摇头。他又问她认不认识这里的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她还是摇头。他叹了口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塞进她手里。纸条上写着:天桥区,王家村,林老憨收。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攥着那张纸条,走出收容站的大门。杭州的风迎面扑来,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针扎在脸上。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藏在内裤的暗袋里,那是她逃出来时母亲给她缝的暗袋,说是藏钱用的,现在她用来藏这张纸条。

林老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皮肤黝黑,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树皮。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和老婆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肥皂蜡烛之类的日用品,生意不算好,但也能糊口。老婆前几年害病死掉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是没救回来。儿子叫林大树,二十五岁,在广东东莞的一家鞋厂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打电话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说车间里不让打太久电话。
他在镇口的桥洞下发现了林秀英。那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睡了两个晚上,身上裹着一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棉被,棉被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气息。冬天的桥洞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她的手脚冻得通红,脚趾头肿得像胡萝卜,一碰就钻心地疼。
林老憨走到她面前,站了很久。他看着她蜷缩在破棉被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已的老婆。老婆死之前也是这样,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叹口气,把自已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棉袄还是暖的,带着他的体温。他问她家在哪里,她不说话。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也不说话。他问了半天,她一个字都没吐。他叹口气,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是他早上刚熬的,放了点红糖,喝起来甜甜的,暖胃。他把粥放在她面前,站在旁边等她吃完。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怕吃太快噎着,又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他看着她吃,忽然问:"以后别乱跑了。有个地方住,比在外面强。"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死水一样的平静。她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在外面漂泊了大半年,她见过太多骗子,太多坏人,太多想要占她便宜的人。但这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有个柴房空着,"他说,"破是破了点,但能遮风挡雨。你先住下,以后再说。"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看着他。
"愿意不愿意?"他问。
她点了点头。

柴房真的很破。
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得拿盆接水,滴滴答答的,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敲打着什么。有时候雨下得大,盆接不过来,地上就会积一滩水,她得把稻草堆挪到不漏雨的地方去。墙上有一道从地基一直裂到屋檐的大裂缝,冬天的时候冷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直哆嗦。她用稻草把裂缝塞了塞,但没什么用,风还是会从稻草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是某种执着的野兽。
地上是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的,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板上有个洞,她用一块破布塞住了,但风还是会从那个洞里灌进来。窗户很小,只有巴掌大的一块,透进来的阳光很有限,白天屋里也是灰扑扑的,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纱笼罩着。
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这里没有火车站候车室里的嘈杂,没有收容站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桥洞下的潮湿和寒冷。她可以关上门,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与自已无关。稻草堆是她自已弄的,林老憨帮她抱来了一捆干稻草,她把它们铺在角落里,躺上去软乎乎的,比石头地强多了。
林老憨每隔两天来一趟,给她送些吃的。有时候是两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米饭配一碟咸菜,有时候是几个热腾腾的包子。他不多说话,只是把东西放下,看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有时候她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激,也不是依赖,更像是一种迟钝的、麻木的安心。
有一次他问她愿不愿意帮他看店。他说杂货铺缺个人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每天要进货、卖货、算账,头发都快愁白了。他给她开的条件是每天管一顿饭,还有点工钱,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她点头了。
于是她开始在杂货铺里帮忙。搬货、码货、算账、招呼客人——都是些简单的活,她学得很快。林老憨话少,但心眼好。有时候客人找茬,说东西买贵了、质量不好、要退货,他总是把她护在身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她挡得严严实实。他说:"东西是我进的,价钱是我定的,有问题找我,别为难人家姑娘。"
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她没有钱,没有本事,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她只能把店里的活做得更仔细些,把每一瓶醋、每一袋盐都擦得干干净净,把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把账目算得一清二楚。
有一天,林老憨忽然跟她说,有个男人想见见她。
她愣了一下,问什么男人。
他说:"陈建国。我战友的儿子。"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流浪的女人,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去见别人的儿子呢?
林老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建国人老实,脾气好,就是家里穷了点,婚事一直没着落。你……可以考虑考虑。"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问:"什么时候?"
林老憨说:"正月初三。镇东头的老槐树下。"

正月初三,相亲的日子。
那天早上,林秀英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她就已经睁着眼睛躺在稻草堆里了。她睡不着,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不知道自已在紧张什么。他们只是见个面,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她不知道该穿什么。她没有新衣服,也没有什么好衣服。逃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了,不能穿了。她身上这件蓝布衫是林老憨托人从镇上的旧货摊上买的,花了五块钱,袖口有点长,她得挽起来才方便干活。但她今天把袖口放下来了,让它垂在手腕处,刚好能遮住那圈布条。
她把蓝布衫从包袱里翻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看。衣服洗过很多遍,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布料也软得不像样子,但还算干净。她把它套在身上,对着墙上那块碎了一半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着,泛着一层白色的皮。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黑白分明,只是那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麻木。
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头发很干枯,像是一蓬乱草,她用力梳了几下,梳下来好几根。她把掉下来的头发藏进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见面约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
那棵槐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的脸。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是无数只手臂在招呼什么。树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同治年间"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
陈建国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一颗一颗地扣到喉咙口。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是老式的那种英雄牌钢笔,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的裤腿挽到脚踝以上,露出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解放鞋的鞋头已经开胶了,用铁丝绑着,勉强能穿。头发理得很短,像是刚剃过,鬓角处有一道淡淡的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他看到林秀英走过来,局促地搓了搓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像是被风吹干了的土地。指甲剪得很短,但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那些泥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硬壳,像是某种洗不掉的历史。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让女人不舒服的打量。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货架上的货物——很平静,很仔细,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憨厚。
林秀英也在看他。她注意到他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注意到他的解放鞋鞋带系得很紧,注意到他的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那支钢笔在冬天的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和他满身的泥土气息格格不入。她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一个种地的农民要别一支钢笔在胸口。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你就是林秀英?"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嗯。"
"我叫陈建国。"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树梢上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给这个灰扑扑的冬天添了几分热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和过年特有的那种红彤彤的喜气。
"你老家是哪里的?"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大巴山,想起了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路边长满了野草和野花,夏天的时候会有蝴蝶在花丛里飞舞。她想起了母亲站在门口喊她回家吃饭的样子,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她想起了父亲在田里干活时弯曲的背影,汗水从他的脊背上滑落,滴进泥土里。她想起了弟弟妹妹们围着她叫"姐姐"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想。想得心里发酸,想得眼眶发胀,但她把它们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已都快要忘记。
"我不记得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陌生人,就这样在冬天的阳光下对视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量。
但那不是较量,那只是两个疲惫的人,在用自已的方式试探着对方。
"你愿意吗?"他问。
这三个字很简单,简单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问得很认真,很郑重,像是在问一件关乎生死的事情。
她看着他。他的脸很瘦,颧骨也高,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一种朴实的、憨厚的亮,像是大巴山里没有被污染过的溪水。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她已经漂泊了大半年,从大巴山到成都,从成都到杭州,从杭州到收容站,从收容站到桥洞,从桥洞到柴房。她住过火车站,睡过天桥下,饿过肚子,挨过冻,挨过骂,挨过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她够了。她想有个地方能睡个安稳觉,想有碗热饭能填饱肚子,想有个男人能挡在她前面,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
"愿意。"她说。
他点了点头。他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说:"那正月初十,我们把事办了。"
"好。"
又是沉默。风又吹过来了,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露出了一小截手腕。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圈布条——那是她用碎布缝的,把旧照片紧紧缠在手腕上,贴身戴着。那张旧照片是她从大巴山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她把它缠在手腕上,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像是某种护身符。
他没有注意。他只是搓了搓手,说:"那我先回去了。"
"嗯。"
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肩很宽,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像是在走正步。他走了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好像在做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但风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正月初十,婚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娘家人——她没有娘家人。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鞭炮声和唢呐声,没有红盖头和凤冠霞帔,没有三媒六聘和八抬大轿。一切从简,简单到近乎潦草。
林老憨是唯一的见证人。他穿着那件平时不舍得穿的藏青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难得地有了点笑容。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着他们对着墙上那张毛主席的画像鞠了三个躬。画像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毛主席的眼睛还是很亮,炯炯有神地看着这对新人。
林秀英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借来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有化妆,也没有什么可化的。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来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钢笔还是别在胸口的口袋上。他的表情也很平静,只是搓手的动作出卖了内心的紧张。他的手一会儿搓,一会儿停,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林老憨清了清嗓子,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夫妻了。要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林老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陈建国,说:"这是她林叔的一点心意。你们好好过日子。"
陈建国接过红纸包,对林老憨鞠了一躬,说:"谢谢林叔。"
林老憨摆摆手,说:"不用谢。我先走了,你们……好好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陈建国家里很穷。
三间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有几处用油毛毡垫着,勉强能挡住雨。一扇木门,门板上有一道裂缝,用铁皮包着,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伤疤。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水有点浑浊,要澄半天才能用来做饭。院子里还种着一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木床,床架子上刻着几朵模糊的花,不知道是谁的手艺。床头有一个缺了角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镜子的边框已经脱落了,只剩下几颗生锈的铁钉。一个衣柜,柜门关不严实,一推就咯吱咯吱响。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全都旧得不像样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甜。
林秀英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没有问。她知道那是谁。陈建国说过,他结过一次婚,老婆三年前得病死了,没留下孩子。那个女人叫陈秀,是隔壁村的姑娘,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九岁,比他还小一岁。他们结婚五年,她第三年怀过一次孕,四个多月的时候流产了,后来就再也没怀上过。第三年秋天,她突然开始咳嗽,起初以为是感冒,吃了点药没见好,后来越来越严重,去医院一查,已经是肺癌晚期了。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
他没跟她说这些细节。她是从邻居那里听来的,邻居是个爱唠叨的老太太,逮着谁都要说上一通。但她没有问过他。有些事情,不需要问,问了反而是一种冒犯。
她把包袱放在床尾,在床沿上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石板。被褥很薄,带着一股肥皂味,是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皂的味道。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这里没有火车站候车室里的嘈杂,没有收容站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柴房里四处漏风的阴冷。她可以关上门,躺在属于自已的床上,假装外面的世界与自已无关。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硝烟味道。鞭炮声越来越稀了,年的味道也在一点一点地散去。明天开始,又要过普通的日子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建国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进来,把碗放在她面前。红糖水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飘过来,钻进她的鼻子里。
"喝点糖水。"他说,"暖和些。"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很甜,甜得有点腻,但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把碗放下,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他摆摆手,说:"不用谢。"
然后他坐在长凳上,背对着她,开始抽烟。烟是那种最便宜的烟,两毛钱一包,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她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是夫妻了,但彼此之间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谁也不敢轻易去触碰。他们不了解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过去,不知道对方的喜好,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只是两个被命运推到了一起的人,各自带着自已的伤疤,勉强拼凑成了一个家。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停了,镇子里陷入一种空洞的寂静。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寒意,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陈建国灭了烟,站起来说:"睡吧。"
她点点头,脱了外套,躺进被窝里。床板很硬,硌得她骨头疼。被子有股肥皂味,但她已经很满足了。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看着那些被烟熏出来的黑斑和霉点,想起了大巴山的夜空。那时候山里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她常常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有时候她会看到流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她会赶紧闭上眼睛许愿。许的什么愿她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一些孩子气的东西,比如想要一颗糖,想要一件新衣服,想要母亲永远年轻漂亮。那些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但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以为只要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现在她不数星星了,也不许愿了。
旁边的床板响了一下。陈建国也躺下了。他睡得很靠边,几乎贴着床沿,身子绷得笔直,像是一根木头桩子。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而沉重,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呼吸声太刻意了,太用力了,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大巴山。想着母亲做的酸菜面,酸酸的,辣辣的,吃起来特别开胃。想着父亲在田里唱的山歌,调子很简单,歌词都是些顺口溜,但他唱得很好听,方圆几里地都能听见。想着弟弟妹妹们嬉闹的笑声,他们绕着她转圈,叫着"姐姐姐姐",声音清脆得像是山泉。
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夜更深了。
她悄悄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包袱。包袱里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有林老憨给她买的两块洗脸巾,有一个缺了齿的木梳。她把衣服扒开,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只有火柴盒那么大,用红线缠着,缠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飞走。
她把红线解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像是被无数次抚摸过。照片的表面有些磨损,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人像还很清晰。那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蓝布衫,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大巴山的老屋前,笑得很甜。背景是那棵老柿子树,树干粗粗的,枝叶繁茂,夏天的时候会结满青色的柿子,到了秋天就变成红彤彤的,像是一树的小灯笼。
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张照片了。逃出来的时候太匆忙,只来得及把它塞进口袋里。后来就一直贴身戴着,缠在手腕上,每天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不敢拿出来看。看一次就想哭一次,哭一次就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眼泪止住。她不能哭,她没有资格哭,哭了也没有人安慰。
但今天晚上,她忍不住了。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淌过脸颊,滴在枕头上。她没有擦,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些泪水流淌。泪水流了很久,像是有一条被堵住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布条缠好。布条也是她自已缝的,和手腕上那圈布条是一样的布料,都是从那件她从大巴山带出来的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她把卷好的照片塞进床头的缝隙里。那里正好有一个洞,是老鼠咬出来的,洞口不大,刚好能把照片塞进去。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裂缝。
她把包袱重新包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旁边的陈建国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说梦话,还是在假装睡着。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是躺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声才重新变得均匀。她这才敢放松下来。
她摸了摸自已的肚子。那里已经有了一点微微的隆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自已知道。那是她在逃出来的路上留下的痕迹,是她那段屈辱日子里留下的烙印。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只记得他的脸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像是水中的倒影,一伸手就会散掉。她知道自已瞒不了多久,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建国说。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会赶她走吗?会打她吗?会骂她是骗子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早上,林秀英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公鸡在院子里打鸣,一声接一声,声音嘹亮得像是金属碰撞。然后是猪圈里的猪开始哼哼,羊圈里的羊开始咩咩,整个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那些线条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变长、变淡,最后消失在墙根底下。她睁开眼睛,看着陌生又陌生的天花板,忽然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已在哪里。她以为自已还在柴房里,还在稻草堆里,还在那个四面漏风的小小空间里。然后她看到了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看到了照片里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人——那是陈秀,陈建国的亡妻。
她这才想起来——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了陈建国,这个土坯房是她的新家。
她坐起来,发现旁边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豆腐,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说明有人睡过。她穿好衣服下床,推开门,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陈建国正在劈柴。他光着膀子,手里握着斧头,动作很有力。斧头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咔"的一声,木柴应声裂开。他一斧一斧地劈着,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无数条小溪在流淌。他听到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醒了?灶上有粥,自已盛。"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很小,只有七八平方米,一口灶、一个水缸、几个坛子就占满了。灶上的铁锅里温着半锅粥,粥是杂粮粥,里面放了红薯块,煮得稠稠的。旁边还有一碟咸菜,是用萝卜叶子腌的,颜色有点发黄,看起来不太好看,但闻起来很香。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粥很稀,但很烫,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咸菜有点咸,她吃了一口,喝了一大口水。
她看着院子里劈柴的陈建国,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们昨天才见面,今天就结了婚,住进了同一个屋檐下。她不知道他的脾气,不知道他的喜好,不知道他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打呼噜,不知道他吃不吃辣,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她。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
她摸了摸肚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两个陌生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到了一起,凑成了一个家。
但她又能要求什么呢?她只想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有个能让她睡个安稳觉的地方。他只想娶个媳妇过日子,有个能给他做饭洗衣服的女人,有个能让他在村里抬起头的人。他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陈建国已经劈完了一堆柴,正在把柴火堆到墙根底下。柴火堆得很高,像是一座小山,足够烧一个月的。她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捡柴。柴火很扎手,她的手上很快就被划出了几道口子,渗出了血丝,但她没有停。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着。
阳光越来越亮了。远处有人在喊"吃早饭了",有人在吆喝孩子起床,有人在院子里晒被子。整个镇子都在苏醒,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饭菜香和鞭炮的硫磺味。这是正月初四,春节还没有过完,家家户户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里。
她站在陈家的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很瘦,很单薄,像是一片被风吹干的树叶。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把最后一根柴火放到柴堆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建国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人了。"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高,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温柔,甚至不是责任,只是一种朴素的、憨厚的认命。他认命了。他接受了命运把他推到这一步,接受了这个从四川来的、瘦骨嶙峋的、说话很少的陌生女人。他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不问她那些明显存在却没有人提起的秘密。他只是认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嗯。"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刷锅洗碗。井水很凉,冻得她手指发红,但她没有停。她要做饭了,做她作为陈家媳妇的第一顿饭。
十二
这个春节,林秀英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镇子里的人都知道陈建国娶了媳妇,但没人来看新媳妇。过年嘛,大家都忙着走亲访友、吃酒席、赌博、看电视,没人在意一个外地来的、瘦得跟竹竿似的女人。何况她也不是那种爱热闹的人,她每天待在院子里,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不出门,也不跟人说话。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看她一眼,问陈建国"那是你新娶的媳妇?",陈建国就点点头,说"嗯"。然后那人就走了,没有多问。
陈建国也很少说话。他每天早起劈柴、挑水、喂鸡,然后去地里干活。午饭和晚饭都在地里吃,带的是早上她给他准备的干粮——两个杂粮馒头,一块咸菜,一壶凉水。他吃完馒头会把馒头纸叠得整整齐齐揣进口袋里,带回家放在灶台上。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馒头纸带回来,但她没问。
她每天待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是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在招手。她有时候会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枝条,想着大巴山的柿子树。柿子树的叶子比枣树叶大,到了秋天会结满红彤彤的柿子,咬一口,甜得腻人。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柿子,每次母亲从树上摘下来,她都要抢最大的那个,然后捧着那个柿子,坐在门槛上,一点一点地舔着吃,舔得满手都是汁水……
她把那些记忆压在心底,不让它们浮上来。浮上来也没用,过去的就过去了,回不去了。
正月初十,林老憨来看她了。
他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忙里忙外。鸡蛋是用稻草垫着的,一个一个地码在篮子里,看起来很新鲜。他把篮子放在桌上,说:"给你补补身子。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她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很普通的茶,用的是最便宜的茶叶末子,泡出来颜色很深,喝起来有点苦。但林老憨不在乎,他端起碗就喝,一口气喝了半碗。
"还习惯吗?"他问。
"习惯。"她说。
"建国人老实,脾气好,不会欺负你。"
"嗯。"
"有什么困难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谢谢林叔。"
他坐了一会儿,喝完茶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红包很薄,里面大概只有几块钱,用红纸包着,上面印着"福"字。
"过年了,图个吉利。"他说。
她想推辞,他摆摆手,已经跨出门槛了。她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他走得很慢,步子有点蹒跚,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攥着那个红包,站在院子里,很久很久。
红包里的钱不多,但她知道那是一个心意。是有人记得她、关心她、在乎她的心意。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心意了。大半年了,她在人群中漂泊,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到这里,又被吹到那里,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她要去哪里。她只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和整个世界都没有关系。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家。虽然这个家很穷,虽然这个男人她还不了解,虽然未来有无数的未知在等着她。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把红包揣进口袋,转身回到屋里。
十三
正月十五,元宵节。
镇子里热闹得很。有人在街上舞龙灯,龙身是用竹篾扎的,糊着白纸,画着鳞片,眼睛是两颗红灯泡,一闪一闪的,看起来很威风。有孩子在街上放炮仗,捂着耳朵跑开,等炮仗响了又跑回来捡哑火的。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嘴里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林秀英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热闹。她没有出去。她不属于这个镇子,不属于这些人。她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从大巴山逃出来的流浪者,一个连自已是谁都快忘记的女人。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穿着厚棉袄还能遮住,但如果穿得薄一点,就很明显了。她知道自已瞒不了多久,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建国说。她不知道自已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应——是愤怒?是责备?是把她赶出家门?还是……接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陈建国从地里回来了。他今天干了一整天的活,给麦子浇水、施肥、除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推开门,看到她坐在床边发呆,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哦"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滚。他放下水瓢,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坐下来,开始吃饭。她做的晚饭是杂粮粥和咸菜,还有一小碟醋拌萝卜丝。萝卜丝切得很细,拌上醋和一点香油,吃起来酸酸的,很开胃。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他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抱怨。有时候她做饭做得不好吃,比如盐放多了,或者粥煮糊了,他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吃完,下次还是一样吃。她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忍着不说。
吃完了饭,他放下碗,忽然说:"今天过节,我买了点东西。"
她愣了一下,问:"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纸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但包得很仔细,像是在保护什么宝贝。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糖——那种老式的硬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糖纸上印着"恭喜发财"四个字,还有一个小孩子抱着鲤鱼的图案。
"给你的。"他说,声音有点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过节嘛。"
她看着那几颗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糖她小时候吃过。母亲会在过年的时候买一点,用布袋子装着,藏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她和弟弟妹妹们每天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布袋子,盼着母亲能打开它。等母亲终于打开的时候,她会抢最大颗的,然后捧着那颗糖,坐在门槛上,一点一点地舔着吃,舔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糖汁。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他摆摆手,说:"不用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脱了外套,躺下了。她把那几颗糖收好,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而沉重,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声太刻意了,太用力了,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那个死去的女人,也许他在想这段突如其来的婚姻,也许他在想那个即将到来的孩子——如果他已经知道了的话。
她不知道。她只是躺在那里,把头埋进枕头里,鼻子一酸,眼眶又湿了。
她不知道自已在哭什么。为那几颗糖?为他的那句"给你的"?还是为她终于有了一个家,哪怕这个家是这么简陋、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
她不知道。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鞭炮声很远了,隔了好几条街,但还是能听到一点。噼里啪啦的,像是某种遥远的庆祝,庆祝一个她已经不属于的节日。
十四
过完元宵节,年就算过完了。
地里开始忙起来了。陈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在地里干活,有时候中午也不回来吃饭,就着她的干粮对付一顿。她开始给他准备更丰盛的干粮——除了馒头和咸菜,还加了一个水煮蛋,或者一块豆腐干。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的身子越来越沉了。
肚子已经藏不住了,哪怕穿着最厚的棉袄,也遮不住那个明显的弧度。她开始刻意穿宽大的衣服,把肚子藏在衣服的褶皱里。她不知道陈建国有没有看出来,但她知道他不是瞎子。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小心,离她远远的,像是在躲什么。
二月底,浙江的天气开始转暖。风里有了春天的味道,不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带着一丝温润的潮气。枣树开始发芽了,枝条上冒出了一个个嫩绿的小芽,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好奇地张望。
有一天,陈建国从地里回来,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表情却没变。她说:"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锄头靠在墙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然后又舀了一瓢,端到屋里,放在桌上。他坐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只是一种很复杂的、很深沉的东西。
"你的肚子……"他说,声音很低,"我看到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她知道瞒不住,但她没想到这么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站着。他的背影很直,肩很宽,像是一堵墙。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以前发生过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跳。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既然进了我陈家的门,"他说,"就是我陈家的人。"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哭。明明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明明以为自已已经没有眼泪了,明明以为眼泪早就被那些漫长的黑夜里蒸干了。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用手背去擦,擦得满脸都是,但还是止不住。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只是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给她。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
她接过手帕,把脸埋进去,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经历一场地震。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哭过了,在收容站不哭,在桥洞下不哭,在火车站不哭,在那些漫长的黑夜里都不哭。但现在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个被世界抛弃了又捡回来的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沉默而坚定。
十五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跟他说了自已的过去。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大巴山、母亲、父亲、那场她不愿提起的婚姻、那个她不愿想起的夜晚。她说得断断续续,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说得泣不成声。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再接着说。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憋得太久了,也许是他那句"我陈家的人"让她放下了防备,也许是那个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说点什么。
他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着,偶尔递给她一块手帕。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瘦削,一道宽厚,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像是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
她说到那个男人,说到那个夜晚,说到她逃出来的那个夜晚。天很黑,路很长,她跑啊跑啊,跑得肺都要炸了。她不知道自已要跑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抓住,抓住就会被打死。她就这样跑了一夜,跑到天亮,跑到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浙江的火车票。
"三十三块钱。"她说,声音沙哑,"我身上只有三十三块钱。"
然后她又说到了收容站,说到了桥洞,说到了林老憨,说到了那间漏风的柴房。她说到那张旧照片,说到母亲的笑容,说到大巴山的柿子树。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柿子了。"她说,"我妈做的柿饼特别好吃,甜丝丝的,比糖还甜……"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含糊的呢喃。她太累了,说了太多话,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靠在墙上,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他把她的手拉起来,扶着她躺下,然后把被子盖在她身上。他的动作很笨拙,像是第一次照顾人,但他做得很仔细,很认真。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很柔和,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被阴影模糊了,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坚硬。
"你不问我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问。"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不是好人。"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理解,只是一种朴素的、固执的认命。
"你进了我陈家的门,"他说,"就是我陈家的人。别的,我不管。"
她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眼泪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放下了,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他摆摆手,说:"睡吧。"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了。他还是睡得很靠边,几乎贴着床沿,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绷着身子了。他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
窗外,1988年的第一场春雨迟迟未至。但她知道,雨总会来的。春天,总会来的。
十六
第二天早上,林秀英醒来的时候,发现陈建国已经下地去了。
灶上温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一个鸡蛋。鸡蛋是煮好的,剥了壳,放在碗边上。她端起碗,把鸡蛋按进粥里,戳破了,蛋黄流出来,金黄金黄的,像是太阳的颜色。
她把粥喝完了,把鸡蛋吃完了,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已经泛起了绿色,冬小麦开始返青了,远远看去,像是一层薄薄的绿色的雾。有农人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摸了摸自已的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过。她不知道那是错觉还是真的。她还没有去医院检查过,不知道孩子是不是健康,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但她不在乎。她只想让孩子平安生下来,平安长大,不要像她一样经历那些苦难。
"活着就有奔头。"她想起了林老憨说过的话。
她不知道自已的奔头在哪里。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屋檐,有了一碗热粥,有了一个不会打她、不会骂她、不会把她赶出去的男人。
这就够了。
至少眼下,这就够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她要给他做点好吃的。他每天在地里干活,累得很,要多吃点才能撑得住。
她淘米、切菜、烧火。灶火烧得很旺,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火焰在灶膛里跳动,像是一群穿着红裙子跳舞的小人。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也是这样,每天蹲在灶台前烧火,给一家人做饭。母亲的背影很瘦,但撑起了整个家。她那时候不懂事,总嫌母亲做的饭不好吃,现在想起来,母亲做的每一顿饭都很好吃,都带着一种她再也吃不到了的味道。
她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把眼泪逼回去,把火继续烧着。
锅里开始冒热气了,咕嘟咕嘟的,像是有谁在里面唱歌。
她站起来,掀开锅盖,用铲子搅了搅。粥已经煮得很稠了,米粒在锅里翻滚,像是一群嬉闹的鱼。她又加了点水,让它稀一点,太稠了不好喝。
她把灶火压小,让它慢慢地熬着。然后她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阳光很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的枣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小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无数颗细碎的宝石。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首唱不完的歌。
她抬起头,看着远方。那里是大巴山的方向,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山在那里,家在那里,母亲在那里。
"妈,"她在心里轻轻地说,"我会好好活着的。"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厨房,继续做她的饭。
窗外,1988年的第一场春雨迟迟未至。
但她知道,雨总会来的。
春天,总会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