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重装机兵拉多镇的出租战车 > 第9章 爆米花(bushi)

雷班纳醒过来的时候,战车正在吃一个变速箱。
不是雷班纳那辆蚊式上的变速箱——那辆蚊式还在修车铺门口停着,炮塔歪着,侧面三道抓痕,像一只被猫挠过的甲虫。老废品商说要等雷班纳好了自已决定怎么修,“他的车,他自已折腾”。战车当时歪了一下脖子,翻译过来大概是“行吧反正不是我开”。
变速箱是老废品商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从什么车上拆下来的,壳体上全是灰,齿轮油早就干了,一转动就嘎嘎响。老废品商问战车“这个吃不”,战车的机械臂伸过去夹起来看了看,然后歪了两下脖子——吃。
从实验室回来已经三天了。
雷班纳在明奇博士那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被老废品商用平板拖车拉了回来。他浑身缠满了绷带——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缠得像木乃伊,脑袋上也缠了几圈,左眼眶青紫,嘴角有一道结痂的口子。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但他能自已走路了,虽然走得很慢,瘸着一条腿,一步一顿的。
老废品商把他放在修车铺门口的躺椅上,给他盖了条毯子。雷班纳靠着躺椅,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太阳晒迷糊了的猫。
机械师还留在明奇博士那里。博士说他恢复得比预期的好,心脏早就自已跳了,只是一直没醒。明奇的原话是“他的身体已经没事了,但他的大脑还在放假”。战车当时听到这句话,炮管歪了一下——大脑还能放假?明奇看了它一眼,没有接话。
现在是下午。
太阳从修车铺的屋顶斜照下来,在沙地上切出一块三角形的光斑。老废品商在铺子里头叮叮当当地敲什么东西,女人在门口洗衣服——她把老废品商攒了几个月的脏衣服全翻出来了,堆了一盆,正在用搓板一下一下地搓。水从盆里溅出来,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战车停在车棚门口,机械臂从后脑勺伸出来,左臂夹着那个变速箱,右臂双指夹具捏着一块壳体碎片,往进食口里送。
变速箱的铁壳在进食口的咬合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不是那种金属断裂的尖锐声,是那种……酥脆的、像是饼干被掰开的声音。然后战车的炼弹炉开始运转,低频的嗡鸣声从车体深处传出来,像猫打呼噜。
雷班纳歪着头,看着战车吃变速箱。
看了大概十秒钟。
“你在吃什么?”
战车的炮管歪过来对着他,歪了一下脖子——咔哒。
“变速箱。”老废品商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头都没抬,“你爸我的,不是你那个。”
雷班纳沉默了一会儿。战车又往进食口里送了一块壳体碎片,咔嚓。嗡——炼弹炉运转。咔嚓。嗡——
“你吃东西能不能小点声。”雷班纳说。
战车的机械臂停了一下。炮管转过来对着雷班纳,歪了两下脖子——咔哒。咔哒。
然后继续吃。咔嚓。
雷班纳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已的下巴。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搭在躺椅扶手上,整个人像一床被叠得乱七八糟的被子。他看着战车一块一块地把变速箱吞进去,听着那咔嚓咔嚓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不是“是”,不是“不是”,就是歪了一下——那种“你说呢”的歪。
雷班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特有的沙哑:
“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战车停下了咀嚼。机械臂夹着一块壳体碎片悬在半空中,没有往进食口里送。炮管对着雷班纳,歪了一下脖子——咔哒。你说。
雷班纳以为它不会回答,等了两秒,然后开始说。
“我们接了个赏金首。不长眼的,在麦基诺南边的公路上劫运输队。我和他——”他顿了一下,“机械师。我们两个去的。”
他指了指修车铺门口那辆歪着炮塔的蚊式。“我开蚊式打头阵,他在后面用吉普支援。那个赏金首比情报上说的厉害得多。情报说是一只变异巨蚁,实际上是一整窝。我们冲进去的时候,路两边全是蚂蚁,从沙地里钻出来的,一只接一只,像喷泉一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用蚊式的主炮打掉了几只,但它们太多了。有一只绕到了我侧面——”他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从侧面撞过来,爪子划在装甲上,那个声音……”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就像铁皮被撕开的声音。整个车身都在震。”
战车把夹着的那块壳体碎片放进了进食口。不是咔嚓声,是轻轻的“咔”,然后慢慢溶解,没有发出那种脆响。吃得比之前安静了。
“车身翻了。我被卡在驾驶舱里,头撞到了什么东西,眼前一黑。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雷班纳的右手攥着毯子,指节发白,“我看到他的吉普车横在我和蚂蚁之间。他从车上跳下来,用扳手在打那些蚂蚁。你知道用扳手打蚂蚁有多蠢吗?那东西的壳比装甲板还硬,他用一把扳手——”
他没有说下去。
雷班纳的鼻子红了一下。他用力吸了吸,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只手背上还有干了的血迹,没洗干净。
“他把我从驾驶舱里拖出来了。我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蚊式的车门都变形了,他掰开的。掰开之后把我拖出来,拖到两辆车中间的空地上。然后他——”雷班纳的喉咙动了一下,“回到吉普车上,把车开到我和蚂蚁之间,用车挡住了它们。”
战车不动了。
引擎还在转,怠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机械臂缩回去了半截,双指夹具张开着,但没有夹任何东西。炮管对着雷班纳,角度比平时低了五度。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巨响。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吉普车还在原地,但他躺在地上了。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但就是……不动了。我叫他,他不回答。我爬过去摸他的脖子,没有心跳。”
雷班纳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停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死了。”
毯子下面传来一声很长的、带着鼻音的呼吸。然后雷班纳把毯子拉下来,露出那张缠满绷带的、青紫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也许是哭过了,在实验室的时候,在他还没醒的时候,眼泪已经替他流过了。
“明奇说他能活。说他心脏停了但不是死了。”雷班纳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白得跟纸一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战车的机械臂慢慢缩回了收纳舱。盖板关上。咔嗒。
然后它动了一下——不是开动,是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像一个人侧了侧身子。炮管歪了一下——咔哒。歪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是“知道了”,不是“我听到了”,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我在听”。
雷班纳看着战车那个慢慢的歪脖动作,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辆车还挺会安慰人”的无奈。
“你能不能说句话。”他说,“哦对了你说不了话。”
战车的车灯闪了一下。不是三下,是一下。像是在说“废话”。
雷班纳终于笑了。很小的一下,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确实笑了。
然后战车的机械臂又伸出来了。这次没有夹变速箱壳体——变速箱已经被吃完了,只剩下地上的一小摊铁锈渣。机械臂伸进铺子里,从工具台上夹起一样东西,伸到雷班纳面前。
雷班纳低头一看。
一把扳手。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嵌在扳手表面的防滑纹路里。雷班纳看着那把扳手,眼睛又红了。他伸出右手,从机械臂上接过扳手,握在手心里。扳手很小,是他搭档的那把。断成两截又合在一起的那把——不对,这把没有断。是完整的。老废品商把它擦干净了,血迹还在,但金属本身是完整的。
“他没死。”雷班纳说。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咔哒。没有。
雷班纳把扳手放在胸口,压在毯子下面。他的右手还握着扳手的手柄,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雷班纳抬起头,看着战车。
“你是不是在吃变速箱?”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咔哒。是。
“我爸的库存?”
歪脖×2。
“那个变速箱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歪脖——知道。那个客人送的机油换的零件里有一半是给它的。变速箱不算在换的部分,是老废品商说“你帮我去接儿子,这个算工钱”。
雷班纳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战车在吃他爸仓库里的存货,而且吃得很香。
“你能不能别吃了。”他说。
战车的机械臂又从铺子里伸了出来,夹着一样东西。这次不是变速箱,是一根传动轴。半米多长,还带着油渍,是老废品商昨天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机械臂把传动轴举到进食口旁边,双指夹具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把轴头送进了进食口。
咔嚓。
那声脆响在修车铺门口回荡,比刚才吃变速箱的时候更响,更脆。传动轴的合金比变速箱壳体硬得多,咬碎的时候声音更大,像放了一个小鞭炮。
雷班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说你能不能别吃了。”
歪脖——不能。
“为什么?”
战车的机械臂指了指自已的引擎舱方向,然后指了指那辆蚊式,然后指了指雷班纳缠满绷带的左臂。雷班纳看着那几个动作,试图翻译:“你在说……你需要吃东西来修复自已?你的引擎?你的零件?”
歪脖×2。
“然后呢?我受伤关你引擎什么事?”
战车的机械臂又指了指蚊式。这次动作更慢:夹住蚊式侧面的抓痕,比划了一下深度,然后指了指自已的底盘——你的车要修。我的零件要长好才能帮你拖车。
雷班纳愣了一下。
“你帮我把蚊式拖回来了?”
歪脖。
“……谢了。”
歪脖——不谢。但你下次别被蚂蚁打了。丢人。
雷班纳不知道它说了什么,但总觉得那辆车的脖子歪的角度带着一种“你真是个菜鸟”的意味。
“你是不是在嘲笑我?”他眯起眼睛。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咔哒。然后机械臂以更快的频率往进食口里送传动轴碎片。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像人在嗑瓜子,越磕越快。雷班纳看着那两只机械臂上下翻飞,双指夹具夹着铁块往嘴里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辆车不是战车,是某种长得像战车的仓鼠。
“你慢点吃!那个传动轴我哥们的吉普车上可能还用得着呢!”
战车停了下来。机械臂夹着最后一截轴头,悬在半空中。炮管转过来对着雷班纳,歪了两下脖子——咔哒。咔哒。然后直接把轴头塞进了进食口。咔嚓。然后机械臂缩回去了,盖板关上。车灯闪了一下——吃完了。
雷班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把扳手,又抬头看了看战车那圆滚滚的、带着红色R字的车身。那行歪歪扭扭的R字在阳光下像是被焊上去的,又像是长出来的。
“你把我的传动轴吃了。”他说。
歪脖——是你们的。
“你赔。”
歪脖——不赔。
“为什么?!”
战车的机械臂没有伸出来。但它用炮管做了一个动作——指了指雷班纳的左臂绷带,然后用炮管画了一个圈,指向修车铺门口那辆蚊式。意思大概是:你先把你自已和你的车修好,再说传动轴的事。
雷班纳盯着那根炮管看了半天,然后往躺椅上一靠,把毯子拉过头顶。
“我恨这辆车。”他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恨我爸,恨明奇,恨蚂蚁,恨这个世界上所有比我硬的东西。”
战车的车灯闪了三下。
老废品商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叼着烟,看了雷班纳一眼,又看了战车一眼。
“你俩聊得挺好?”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
雷班纳把毯子从头上拉下来,露出一张缠满绷带的脸,眼眶青紫,嘴角带血痂,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爸,你的车把我传动轴吃了。”
“那是我的传动轴。”老废品商弹了弹烟灰,“我想给谁吃给谁吃。”
雷班纳把毯子重新盖住了脸。
修车铺门口,女人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水滴在沙地上,滴滴答答的。老废品商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战车停在车棚门口,引擎怠速,排气管吐着淡青色的烟。
阳光很好。
那把扳手在雷班纳的毯子下面,被握得很紧。
战车的系统日志:
今日摄入:变速箱×1,传动轴×1,铁皮若干。
硬化进度:从24%到31%。
今日收入:雷班纳笑了。虽然是被我气笑的。
备注:他说“我恨这辆车”。但他握着扳手的时候,手没抖。明奇说机械师的大脑还在放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我要问他的名字。
滴。
战车的车灯闪了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知道了”。是“今天天气不错”。
雷班纳在毯子底下说:“你能不能别闪了。我想睡觉。”
战车又闪了三下。
然后安静了。
引擎还在转。
车灯暗了。
拉多镇的下午,安静得像一首没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