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重装机兵拉多镇的出租战车 > 第10章 机械师名为克里夫

机械师醒过来的时候,是第四天的早晨。
明奇博士让人捎了口信到修车铺——不是派人送信,是发了传真。实验室的传真装置连着拉多镇情报所的终端,情报所的值班员早上六点看到那条消息,披着外套跑到修车铺来敲门。老废品商开门的时候还在系裤腰带,值班员说“明奇博士说那个机械师醒了”,老废品商把裤腰带系好,转身进屋拿了把扳手——不是去打架,是习惯,手里不拿点东西不踏实。
雷班纳已经能从躺椅上站起来了。虽然左臂还吊着绷带,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他拒绝坐平板拖车——“我又不是货”——坚持要自已走去实验室。老废品商看了他一眼,没有拦。战车发动引擎,跟在雷班纳后面,像一只慢悠悠跟着主人散步的钢铁乌龟。
雷班纳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战车一眼:“你不用跟着。”
战车歪了一下脖子,继续跟着。
“我说你不用跟。”
歪脖。
“你跟上来干嘛?”
战车的机械臂伸出来,指了指雷班纳缠满绷带的左臂,然后指了指路——你走不稳。万一摔了。雷班纳看着那两只机械臂,嘴角抽了一下,转身继续走。战车继续跟。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丘后面爬出来,把拉多镇的土路染成橘红色。雷班纳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拄着拐杖的稻草人。战车走在后面,影子圆滚滚的,像一颗在地上滚动的铁球。
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明奇博士正靠着门框喝咖啡。他的白大褂上全是昨晚留下来的污渍——碘伏、血液、某种战车不知道名字的化学试剂。他看到雷班纳,没有打招呼,下巴朝门里面扬了一下:“三号床。”
雷班纳走了进去。战车停在门口,引擎熄火。它没有跟进去——门太窄了,进不去。它把炮管对着实验室的窗户,从玻璃外面往里看。
三号床在窗户边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坐起来了。
年轻,看起来很年轻——比雷班纳年轻,比战车想象中的机械师年轻。脸上全是雀斑,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脸上撒了一把芝麻。头发乱糟糟的,不是那种没打理的乱,是那种怎么打理都乱的自然卷。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早晨的光线里像两颗被擦亮的琥珀。
他穿着一件明奇实验室的白色病号服——太大,领口滑到锁骨,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那些手指很长,指甲里有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渍,嵌在指甲缝里,像某种职业病的勋章。
雷班纳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刚睡醒的特有的慵懒:“你的脸怎么了?”
雷班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已缠满绷带的脸:“……被蚂蚁打了。”
“哦。”年轻人点了点头,“我的扳手呢?”
雷班纳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扳手——这几天他一直揣着,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他把扳手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摸了摸扳手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的血迹。他把扳手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窗外那辆战车。
炮管对着窗户。车灯亮了一盏。两只机械臂从后脑勺伸出来,双指夹具扒着窗台的边缘,像一个小孩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哦,有辆车”的亮,是那种——战车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个小孩在玩具店橱窗外面看到了限量版的、绝版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那个模型。他的瞳孔放大了,呼吸加快了,脸上的雀斑在忽然泛起的红晕中显得更密了。
“那是什么?”他问。
雷班纳回头看了一眼战车,叹了口气:“出租战车。”
“出租战车长这样?”
“它就长这样。”
年轻人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他的腿还有点软,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住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窗外的战车。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窗户,每走一步,脸上的表情就变化一点——从好奇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兴奋,从兴奋变成某种战车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东西让战车的引擎自已启动了。
不是它要启动的。是引擎自已转起来的。像一个人被盯得后背发毛,汗毛竖了起来——战车没有汗毛,但它启动了引擎。
年轻人走到了窗户前面。
他伸出那双指甲缝里嵌着机油渍的手,按在玻璃上。隔着玻璃,他看着战车,像看一件艺术品。不,不像看艺术品——艺术品不会让他的脸上出现那种表情。那表情更像是……一个品尝家面对一道从未见过的菜肴,一个收藏家面对一件从未收录的珍品,一个机械师面对一辆——战车不知道怎么形容。痴汉。
对。就是痴汉。
战车的炮管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五度。机械臂从窗台上缩回来,双指夹具合拢,像一个人把手缩进口袋里。车身微微向后移动了几厘米——履带碾过沙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雷班纳注意到了战车的后退。他看了战车一眼,又看了看窗户玻璃后面那个眼神发光的机械师,忽然笑了。那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出声音来。
“克里夫,”他说,“你别把人家吓着。”
克里夫。这个名字战车记住了。
克里夫没有理雷班纳。他的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白雾。他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SV-001对不对?金属蛞蝓!正规军的主力小型战车!我在旧时代的资料里见过!但你的外形和标准型号不一样——你的炮塔曲率不对,标准型号的炮塔是焊接结构,你是一体成型的。你的底盘装甲厚度至少是标准型号的一点五倍,你的履带宽度比标准多了一公分,你的悬挂系统——不对,你的悬挂系统我看不到,但听你刚才启动的声音,你的引擎绝对不是原厂配置。你改过引擎对不对?不,不是改过——你是原装就是实验型号!”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说完开始喘。刚刚醒过来的人不应该说这么多话。
战车完全不动了。引擎还在转,但车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炮管定在一个角度,机械臂缩在收纳舱里没有出来,车灯连闪都不闪了。
装死。彻底的、专业的、教科书级别的装死。
克里夫的鼻子压在玻璃上,压成一个扁平的、肉色的圆点。他的眼睛离战车不到二十厘米,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战车圆滚滚的、带着红色R字的车身。
“你的机械臂呢?”他问,“我刚才看到你有机械臂!两只!对不对!它们缩回去了吗?能让我看看吗?”
战车没有动。
雷班纳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一只手吊着绷带,另一只手搭在下面,看着克里夫把脸贴在玻璃上的样子,摇了摇头。
“克里夫,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克里夫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不是那种激动的尖锐,是那种“我很冷静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的尖锐,“我只是想看看它的机械臂!这很正常!这是一个机械师的本能!”
他说完又把脸贴回了玻璃上。
战车终于动了。它倒车了。不是慢慢后退,是快速地、果断地、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一样地倒车。履带在沙地上刨出一道深深的沟,车尾扬起一片尘土,三秒钟就退到了十米外。
克里夫的脸从玻璃上离开,留下一个圆形的、鼻子形状的雾印子。他看着战车倒退到远处,表情垮了下来。
“它怕我。”他说。
雷班纳笑出了声。笑声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停。
“它不怕你,”雷班纳说,“它觉得你像痴汉。”
克里夫转过头看着他,雀斑脸上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严肃:“我是机械师。机械师看到一辆保存完好的SV-001实验型号,反应激烈一点是正常的。就像你看到一只稀有赏金首——”
“我会跑。”
“你会掏枪。”克里夫纠正道,“我会掏扳手。职业习惯。”
他说完又转回去看窗外的战车。战车停在十米外,炮管对着实验室的方向,但角度偏了——不是对着窗户,是偏了大约十五度,像一个人在侧着脸偷看。
克里夫注意到了那个偏角。
“它在看我。”他说。
雷班纳叹了口气:“它在盯着你,怕你冲出去摸它。”
克里夫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他把那把扳手从枕头边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雷班纳。
“那辆车,”他说,“是不是就是把你从战场拖回来那辆?”
雷班纳点了点头。
“你爸的?”
“我爸铺子里的。”雷班纳想了想,纠正道,“不算我爸的。算它自已的。”
克里夫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叫算它自已的?”
“它自已租自已。自已挑客人。自已收钱。我爸只负责修它——它不让别人修。”
克里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扳手别在病号服的口袋上——口袋被扳手的重量坠得往下塌,病号服的布料太薄了,撑不住。但他不管,别上了就不拿下来。
“我要租它。”他说。
雷班纳看着他:“你有钱吗?”
“没有。”
“你有猎人执照吗?”
“没有。”
“你有——”
“我会修车。”克里夫说,“你爸铺子里缺人手。”
雷班纳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爸的铺子确实缺人手。老废品商一个人干了四十年,腰都干坏了,前两天搬他的时候还扭了一下。克里夫的修理技术——在整个麦基诺地区都排得上号。他能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拆开一台T-659G引擎再装回去,不漏油不丢螺丝。他能用一台破旧的民用吉普改出一辆性能不输正规军战车的怪物。他的手指碰到金属的时候,那些金属会听他的话。
雷班纳看着克里夫那双眼放光的脸,又转头看了看窗外十米外那辆还在侧着脸偷看的战车。
“你去跟我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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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废品商看到克里夫的时候,正蹲在修车铺门口抽烟。
克里夫穿着明奇实验室的白色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油污工作服——雷班纳从吉普车里找出来的,他自已的,太大了,克里夫穿着像套了一个麻袋。雀斑,卷发,浅褐色的眼睛,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机油渍。他的脸色还有一点白,刚醒过来不到四个小时就出院了,明奇博士的原话是“他想走就让他走,他的心脏好得很,再不走我的病号服要被他穿坏了”。
老废品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就是你用扳手打蚂蚁?”
克里夫没有脸红,没有谦虚,甚至没有点头。他站在那里,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老废品商,语气很平:“蚂蚁的壳厚,扳手打不穿。我用电线短路制造了一个高压电弧,靠着车体放了一次火花。蚂蚁被电跑了,我离得太近,被电流击中了。”
老废品商的烟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重新叼在嘴里。
“你多大?”
“十九。”
“十九岁知道怎么用高压电弧打蚂蚁?”
克里夫看了雷班纳一眼。雷班纳摊了摊手——他自已说的,我没问。
“我爸教的。”克里夫说,“他是正规军的战车维修技师。”
老废品商的烟又差点掉。他用手捏住了。
“你爸叫什么?”
“说了你也不认识。正规军的维修站早就没了。我爸也没了。”
老废品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克里夫脸上那些雀斑,看着那双浅褐色的、和年龄不相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它们只是看着他,像两盏被擦干净的灯。
“你会修什么?”老废品商问。
“什么都会修。”克里夫说,“你铺子里那辆SV-001——我能修。”
战车从车棚里冲了出来。
不是开出来的,是冲出来的。引擎从怠速拉到全功率只用了一秒多,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烟,履带在沙地上刨出两道深沟,车身横在克里夫和老废品商之间。炮管对着克里夫,不是瞄准,是那种“你再说一遍”的角度。机械臂从后脑勺伸出来,两只夹具张开着,像两只竖起来的手掌——等等你。
克里夫看到机械臂的时候,那双眼睛又亮了。
战车往后退了半米。
克里夫往前走了一步。
战车又退了半米。
克里夫又走了一步。
老废品商和雷班纳站在旁边,看着一辆战车和一个穿病号服的少年在修车铺门口跳探戈。
“爸,”雷班纳说,“你不拦一下?”
老废品商把烟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点上。
“拦什么?他又不是要拆它。”
“他要开它。”
“它又不让他开。”
战车已经退到了修车铺的墙角。履带顶住了墙根的石基,退不了了。克里夫站在它面前,距离不到两米。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战车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威胁,不是敌意,不是贪婪。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你了”的表情。
战车的引擎转速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在深呼吸。车灯闪了一下,两下,又灭了。机械臂缩回去了半截,只露出夹具的指尖,像一个人把手缩到只剩指头露在外面。
克里夫蹲下来,和战车的底盘平齐。他的目光从炮管扫到履带,从装甲板扫到机械臂的收纳舱盖板。和第一个客人那种尊重式的平视不一样,和女人那种检测式的扫描也不一样。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把这些零件的位置、角度、磨损程度全部记下来,然后在自已脑子里重建了一辆完整的战车。他不是在看一辆车。他是在读懂它。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左侧第二片履带板有裂纹。不是新的裂纹,是老伤,可能在拖车的时候造成的。右前装甲板补焊的位置应力集中,再挨一炮会从这里裂开。你的悬挂系统最近高强度运转过,弹簧疲劳度至少百分之三十五。你的引擎——”他歪了歪头,侧耳听了一下,“你的引擎声音不对。你的点火线圈是不是换过?不是原厂的。但是新换的,还没磨合好。”
战车完全静止了。
连引擎都停了。
不是熄火,是停了。像一个被人看穿了所有秘密的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克里夫站起来,退了一步。
“我能修。”他说,“你不用怕我。我不是来拆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雀斑在阳光下像一小片星图。
战车没有动。引擎停了,车灯灭了,机械臂完全缩回去了,盖板关得严严实实。一个铁壳子。一辆普通的、不会动的、不会歪脖子的战车。
但它的系统日志还在运转。
新增记录:“克里夫,十九岁,正规军战车维修技师之子。一眼看出左侧第二片履带板有裂纹。听出了我换过点火线圈。他看我的方式让我想从地球上消失。但他说的都对。”
老废品商把烟抽完了,走过来,在战车的炮塔上拍了两下。
“行了,别装死了。他说的有没有错?”
战车的引擎没有启动。但它的车灯闪了一下。
两下。
闪第二下的时候灭了一盏,只亮了一盏。微弱的光。
老废品商翻译了那盏灯的意思:“它说都对。”
克里夫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痴汉的笑,是一个机械师听到自已的诊断被确认之后的本能反应。虽然那个嘴角的弧度在战车的传感器里看起来还是有点——算了不说了。
“那我留在这里修车,”克里夫说,“你管我吃住就行。我不要工钱。”
老废品商看了雷班纳一眼。雷班纳耸了耸肩。
“行。”老废品商说。他把铺子的卷帘门拉起来,朝里面扬了扬下巴,“里面那张行军床给你。你睡铺子里,车棚旁边。”
克里夫看了车棚一眼。车棚里停着107——那辆被修好的、里面装着战车零件的SV-001。克里夫的眼睛又亮了。
“那辆车——”
“那辆不修。”老废品商说,“那辆只停。”
克里夫看了107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转向战车。战车还缩在墙角,履带顶着石基,像一个退到了悬崖边上的人。克里夫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那只手没有拿扳手,没有拿任何工具。只是张开手掌,手心朝上,停在半空中。
“我叫克里夫。”他说,“我不会拆你。我就是想——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了,可以来找我。”
战车的引擎启动了。不是全功率,是那种最轻的、最低的怠速,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车灯闪了一下。
然后机械臂从收纳舱里伸了出来。很慢很慢地伸出来,像一条蛇从洞里探出头来试探外面的温度。双指夹具微微张开,伸向克里夫的手。
克里夫没有动。他的手掌还张着,手心朝上,像一个在等一只流浪猫自已走过来的人。
机械臂的夹具在离克里夫的手掌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双指夹具张开到最大,又合拢到一半,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真的要这样做吗”。
然后它碰了克里夫的手心。
轻轻地碰了一下,像一只猫用鼻子碰了碰人的手指。
然后缩回去了。
飞快地缩回去了。盖板关上,咔嗒一声,像是锁上了门。
克里夫看着自已手心被碰过的地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连雀斑都在笑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你好。”他说。
战车的车灯闪了三下。
雷班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左臂吊着绷带,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只鼻孔。那只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欣慰,有一种“我的搭档好像要变成这辆车的搭档了”的酸涩。
“爸,”他说,“我有点吃醋。”
老废品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吃个屁。那是你的车。”
“它不是我的车。”
“我说的是那个。”老废品商用下巴指了指修车铺门口那辆歪着炮塔的蚊式,“那辆是你的。自已去修。克里夫不帮你。”
雷班纳看着自已那辆侧面三道抓痕、炮塔歪了、引擎还在咳嗽的蚊式,沉默了很久。
“……我恨这个世界。”
战车的车灯闪了三下。
不是“知道了”。
是“活该”。
那天晚上,克里夫睡在修车铺里面的行军床上。他的病号服没有脱,外面套着那件太大的工作服,口袋里别着那把擦干净了的扳手。老废品商给他加了一条毯子,他盖到下巴,只露出一个全是雀斑的脑袋。
战车停在车棚门口,引擎怠速——还在长那些没长好的零件。硬化进度已经到了37%,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四天就能恢复到拆零件之前的状态。
系统日志:
今日收入:克里夫。十九岁。机械师。
威胁等级:战车自已标注的——待定。但车灯闪了三下。
备注:他碰了我的机械臂。我不讨厌。但他看我的方式——算了不写了。明天他要是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弹射他。我没有驾驶舱可以弹射他。那就把他的扳手吃了。算了不吃了。那把扳手是他爸留给他的。
滴。
车灯闪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停了一会儿,才闪出来。
像一个人犹豫了很久才说出的那句话。
拉多镇的夜风从北门灌进来。克里夫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那把别在口袋上的扳手。扳手在月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战车的炮管对着铺子里面。
歪了一下脖子。咔哒。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