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的登记窗口开在一面灰砖墙的底部,高度大约到林微的胸口。窗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纸页已经翻得边缘发灰,封面卷角的方向和贺导师那份结项申请书一模一样——从右下角往内卷,说明上一个人是右撇子,每次翻页都用拇指捏着那个位置。
登记簿上她的名字已经写好了。和测灵坪管事用的是同一支笔,笔迹也一致——林微,废灵根/劣等,分配:废谷。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采石/清理废矿。她看着这行小字的时候脑子的第一个反应是:“采石”意味着有机会接触到不同岩层的新鲜断面,这是免费的地质样本采集机会。第二个反应是:这个体制把她丢进一个废弃山谷,让她干不用和人打交道的体力活,客观上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受监督的独立空间和大量可自由支配的时间。然后她在意识层面意识到了第三个反应:她刚才把“被发配”自动翻译成了“实验条件”。这个翻译机制的底层逻辑是——在这个世界的人判定她为废灵根之前,她就已经判定过自已不需要他们判定她的那个维度。
她把登记簿推回去。管事从窗口里递出一床粗布铺盖,然后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明天开始干活。”
林微接过铺盖。粗布很硬,折痕处有极细的灰沙——山里打的,洗过没干透就发了。她把铺盖卷紧了一圈,夹在胳膊下面。走回门外的走廊,一个背微驼的老人从靠墙那条板凳上站起来。他穿着和管事同样颜色的袍子,但洗得更旧——袖肘处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是手工走的,走得不整齐,是拿针的人自已盲缝的。他看着林微手里的铺盖,目光移到她的脸,再移到她膝盖上那两个还未拍干净的泥印。
“废谷。”他说。不是问句,是老手看到师妹被分到外地时那种陈述,“我带你走。”
山路比早上的那条更窄。他们从杂役房后门出去,经过一排堆着碎石料和烂木柱的厂房,然后转入一条绕山的小道。这条道不是人踩出来的,是早年采石场还在的时候铺的——碎石路面还有痕迹,但大部分被泥和干草盖住了。路两侧的灌木比废谷里的更矮更干,叶片边缘发黄,叶脉在清晨的斜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但他在每个转角慢一步——不是腿不好,是他让膝盖先缓冲一下,这是走惯了山路的人的习惯。
走了一段,老杂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人说话时口腔里有点干的粘滞感:“废谷偏得很。”
“我上次去过。”林微说。
“没人来的。”
“灵气稀薄。”他补充,“想修也修不了。以前种过灵草,全枯了。后来就废了。”
林微听着。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不是在危言耸听,只是想让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明白她被分到了什么地方,不要抱指望。她看着他的背影,耳朵把这些句子一层一层拆开:偏——意味着距离主峰远,人员活动的密度低,噪声源少。没人来——意味着不受打扰的独立空间,没有外来变量干扰实验。灵气稀薄——意味着一件事:她不知道这个“灵气”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这个山谷里的浓度最低。种灵草全枯了——意味着生物量恢复力和别处不一样,“灵草”对这个环境变量的敏感度比普通植物高。后来就废了——意味着整个修真体制放弃了这个地方。放弃意味着不在乎。不在乎意味着不会查。不会查意味着她可以把所有时间投入一件事而不惊动任何人。
“你在这干什么都没人管。”老杂役说。
这是他对废谷的终局定义——绝望。你不用想努力。你做任何事都不会被看见,也不会被追究。他打了三十年杂役,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被遗忘意味着存在但不存在。
“到了。”他说。
他站住。没有往前走。他不需要再往前走——废谷的谷口就在前面,山壁在两侧收窄之后又忽然张开,露出谷底一片平坦的草毯。那条干涸的溪沟从谷底蜿蜒出来,沟底的碎石在阳光下闪着不同的灰。一棵树长在谷底最高的位置,树干上一个成年女人的腰粗,树皮上的裂纹在光下隐约呈现六边形的纹理。树冠是一片深绿色的团块,风吹过去时,叶背翻出极淡极淡的银灰色。
她先到溪沟边。残水还在。水量比她离开时更少了一点——不是肉眼能辨的差距,是她走之前在沟壁上用石子划了一条水线标记,现在水面在线下方大约指甲盖厚度。还能流。但撑不到雨季。如果雨季不来,这条水源会在一个月内变成一摊泥。
她走到那棵树前站了一会儿。树皮上的六边形裂纹和她上次记录时完全一致——没有新裂口,没有虫蛀,没有人为刮擦。树还在原地。然后她走到石板前,蹲下来。
五节点七连接。线条完好。石面上有轻微的积尘——细细一层灰,浅到能看见石子划痕的底部。没有人动过。不是有人来过又盖回去——是根本没有人来过。她用指尖在刻痕上轻轻划了一下,碰到第一个节点的边缘。第四个节点的连接线上还有半厘米的偏痕——她上次画到第五条线时犹豫了一瞬的轨迹留在那里。然后手指移到那两个字旁边:还是——。刻痕最深的是“是”字的那一竖,她上次用力多了,石子尖在底端停住。
她站起来,把石屋的碎石重新拨了一下,把杂役房发的粗布铺盖摊在干草上压实。然后用石子把今天测灵碑的振动衰减参数蹲在石板前刻进图的最下方——起振点,四次衰减拐点,稳定时间,振幅级数。每一行写到一个数字,石子尖就会碰到石面发出一个很轻的撞击声。写完。
她把石子放回石缝里摆整齐,站直,往后走了两步看整个石板。然后说出来。不是对山谷说。不是对老杂役说。是对她自已正在进行中的实验室日志说的。
“很好。”
“噪声比外面少。信噪比更高。”
老杂役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她在看石板。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从杂役房领了粗布铺盖的年轻女人蹲在溪沟边一块大石头前面,用石子在上面刻什么。他以为她在刻字骂谁。他没问。他想,被发配到废谷的人总要找一个东西骂一骂。他不知道她是新的,从测灵坪管事问她的那句“误差条在哪里”开始,一个新的粒子已经在这个世界的底层撞了一下。他不知道她那天在石板上刻的是这个世界第一张灵气波形观测仪的原始参数。他只是在想,她骂的到底是什么。
林微看着石板上的数据和图。她把从废谷到测灵坪到杂役房的所有信息全部跑过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她能在这里工作。这里没有人会打断她。唯一有限的是——水在减少,石屋的屋顶只剩下半片,她需要在这两个变量明确恶化之前搭起一台能复现测灵碑振动的仪器。
她在那行新数据的末尾刻下入谷后第一条日志式备忘:“采石兼采样。试材:废符纸、磁石、石英脉。目标:复现测灵碑振动衰减曲线。”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正式待办事项。一项任务。一个理由。
她把石子放回石缝里,坐回石板旁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泥印已经干了,变成两块浅灰色的硬斑。她没有拍掉。她在看石板上的图和数据和那个没写完的“还是——”。山谷很静。风绕过那棵六边形裂纹的树梢,吹到她脸上时已经慢了。鸟在谷口方向叫了一声。不是云雀。是那种她不认识的叫声。她闭上眼睛想了几息,睁眼。明天——首先要做的是系统勘察谷底所有的石材。然后去杂役房的废料堆看有没有可以代替感应面的东西。然后就是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