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不是被鸟叫醒的。是她的身体在日出前大约两刻钟会自动结束深度睡眠——这个机制从读博第一年就形成了，因为她发现凌晨五点到一个固定的时间段里，实验室的噪声地板最低，适合跑长时段采样。现在实验室没了，机制还在。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顶半塌的屋顶石板缝里透进来一层极薄的灰蓝色光。空气里有隔夜的凉意，贴在她脸上，像一块刚从地下挖出来的石头放在皮肤上。她坐起来。粗布铺盖从身上滑下去，折痕处的灰沙蹭到手腕上，她没有拍。
她走到溪沟边。
残水还在流。她蹲下来，用手在水线标记旁边比了一下——水面降到线下方大约半指。流速和昨天差不多，没有断流的征兆，但整体趋势是匀速下降。她从石缝里取出尖角碎石，在现在的水面位置刻了一条新线。然后她在旁边的石面上刻了一个短横：第二天。
她开始走。
勘察的第一步永远是建立边界。她沿着溪沟往下游走，走到谷口，往山壁上看——谷口两侧的岩壁暴露出了清晰的层理。最上面是浅灰色的石灰岩，往下是更深的青灰色页岩，中间有两道斜插的石英脉，像两根被拉直的白色丝线嵌在暗色布料里。石英脉的厚度大约在两指到三指之间，走向一致，从北往南偏西约二十度——这个角度她用在测灵坪看到的山脊线走势粗略比了一下，大概对应山谷形成时期的应力方向。她不需要现在就知道应力方向。她需要知道的是，石英脉出露的位置在谷口——谷口离石屋不远，这意味着她可以在这里开凿而不需要搬运太远。她把位置用尖角碎石在石面上用力划了一个圈，在这个圈旁边又刻了一个小小的Q——这是她为自已开创的符号：在这个世界里，Q代表石英。
走回谷底时，光线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金色。头顶那片四边形的天空在亮起来，山壁的影子在谷底缩了一半。那棵六边形裂纹的树最先接到光——树冠的东侧有一小片叶子被镀成暖黄色，叶背上那些银灰色的蜡质被光线照透了，几乎是薄薄的白的。她坐在溪沟下游的碎石滩上，开始采样。
她采样的方式不是乱捡。她先在碎石滩上划了一条采样线——从溪沟边缘到山壁底部的一个直排，长度大约二十步，然后按每隔两步取一块卵石。不管那块的表面是什么颜色、形状多特别，只要它落在采样点上，就取。她从石缝里抖出的尖角碎石换了一块，之前那块尖角不够利了，用来凿可以，用来刻字不好。新的一块更趁手，她在石板上试了试，觉得差不多。每个样本用尖角碎石敲下一小块断口，观察断口的颜色、晶体颗粒的大小、有没有平行纹理。她把观察结果大致排成一行：样本一，沉积岩，颗粒细，颜色灰白，遇水松软不可用。样本二，同类，含铁锈脉纹，硬度略高但一敲就裂——不适。样本三，玄武岩质，暗灰色，气孔结构，硬度高，断口不规则无解理——适合作冲击测试但不适合精密压制。样本四，石英。不是卵石。是她从谷口石英脉上凿下来的第一块薄片。灰白色，半透明，厚度不到半厘米，边缘不规则但断面光滑——是贝壳状断口沿纹路下去了。她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不留痕。用尖角碎石敲边，脆性高但抗压——她的指腹感在石面上碰触后给出的信号是：可用。
她花了半个中午在谷口凿石英脉。工具是尖角碎石——不是凿子，只能靠反复刮擦同一道缝，把一片石英从母岩上一点点剥下来。她做了两片。第一块裂了——敲击角度太正，应力沿着解理面劈开了整个薄片。第二片她换了方向，从侧边斜敲，拿下来了。第三片更薄，但不够平。她把三片叠在一起，收进口袋。
回到溪沟边时太阳已经在头顶了。她把粗布铺盖从石屋里搬到溪沟边的石板上，铺开，把样本排成一排。沉积岩两块，玄武岩质一块，石英片三块，还有几颗她捡来当参照的普通河卵石。她把石英片放在最右边，像放一个还没做初步测试的仪器零件。然后她开始做硬度测试。
她用尖角碎石在每块样本上用同样的力度划一道线。沉积岩上留下了白痕——划痕浅，但可见碎屑。玄武岩质上要更用力才划得动，划痕呈浅灰色，有细粉末脱落。石英片——尖角碎石划上去打滑。不是划不动。是石英的硬度高于它。她放下碎石，换了一块石英片去划另一块石英片。两条白痕同时在两片石英上出现，深浅一样。她在石板上刻下：硬度：石英
大于
沉积岩
大于
玄武岩质。石英为谷底最硬可获取材料。
然后她把石英片托在掌心里，用手指按压。
不是测试硬度。她在测试石英有没有反应。
石英受压会产生电场——她不需要仪器就能感知的最微弱的电荷。用指腹按压一片厚度不到毫米级的薄片，如果石英的压电系数在这个世界的物理常数下仍然存在，手指能感知到的不是电，是压下去时一种非常微的“阻感”——像反向推了一下指腹。
她按下第一片。按压点在她的拇指指腹正中央。压力不大，约等于压住一张纸让风不吹走。指腹下是石英的凉。她闭眼，集中注意在指腹触觉上。凉——压力稳定——然后释放。释放的一瞬间，她拇指腹往回弹了一点点。不是她主动弹的。是石英在被按压后恢复原状时往她的手指上施加了一个反向的极细小机械推力。
她把石英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在同一位置再做一次测试。同样的推力——比前一次更清楚了，因为她的神经系统已经在辨识它。她不把它算作“电荷”，她把它暂记为“力学回弹”——但她在心里打了一个星号：这个回弹的曲线和普通弹性回弹不同。普通石头放开就弹完。石英多了一个极短暂的延迟。她把观测记录在石板上：石英片受压后回弹存在延迟。延迟幅度待测。需制作放大装置。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印早就干成了两块灰斑，现在已经全部碎了，掉在溪沟边的石头上。她把样本收到石屋阴凉处，然后把石板周围清出一片平地。她用尖角碎石在平地上画了一个大致的半圆形——不是仪式，是工作区的边界线。半圆的圆心是石板，半径是她坐下去伸手能碰到石板最远端的距离。她把尖角碎石、石英片、备用石子、待测试的沉积岩样、玄武岩样分别放在半圆弧的内侧，每一类都码成一个小堆，堆与堆之间留一掌宽的间距。
然后她从溪沟里搬来几块拳头大小的卵石，沿着半圆弧的外侧摆了一圈矮墙。不是防风——山谷本身的风很小，但她需要把空间从“随便哪里都行”变成“这是基准系”。她在每一个放工具的夹缝里塞了一块小石子固定。一整套动作做完，她在石板前坐直，发现心跳提速了一点——不是因为累，而是从测灵坪被判定废灵根到现在，她第一次重新拥有一个有组织的空间。一个可以开始工作的环境。不是被打倒然后站起来。是“条件已满足”。
傍晚时风变凉了。她坐在石板前，捡起尖角碎石，在石板上画第二天的记录。
她画的不是字——先是一张草图。她在石板的右上角（昨天刻振动衰减参数的位置旁边）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代表溪沟，线的一侧标了上游和下游方向。在溪沟下游靠近谷口的位置，她点了一个点，旁边刻了一个Q——石英脉出露处。在溪沟上游，她在几个位置标了代表石的圆；在谷底中央偏上，她画了一个小三角代表那棵六边形裂纹的树。这是废谷的地质简图，比例不精确，但相对位置是对的。
她在图下面开始写日志。字排得很紧，横平竖直。她用的词和她在高能物理研究所写实验日志时一样——不抒情，不形容，不解释。晨。水线标记：残水下降约半指。流速未发生明显变化。午。谷底地质简图（见图）。在谷口首次探获石英脉出露。晚。材料测试：沉积岩硬度不足，遇水松软，不适用。玄武岩质过脆，加工性差。石英可打出薄片，硬度为谷底可获取材料中最高的。初步按压测试显示石英片受压后存在异常迟滞回弹，延迟幅度待放大观测。备注：需要搭一个放大装置来复现这个回弹的力学曲线。材料暂定石英片作感应面，尖角碎石加压，用细树枝做杠杆。明日先做杠杆支架。
她把最后一笔刻完，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不是全黑，是头顶那片四边形从浅灰变成藏蓝，再从藏蓝变成近乎黑的深青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抬头看。前天她找过猎户座，没找到。昨天她没看——太累了，靠在石板上就闭眼了。今天她还没看。她在石板上画完了日志才抬头，然后愣了一瞬。不是猎户座——是北斗。北斗的勺子形状和她在地球上看到的不一样。斗柄弯向另一个方向，勺口的宽度更窄，两颗指极星的角度偏了大约十度。不是同一个星座。她在心里把自已认识的所有星座都跑了一遍：仙后座（W形）、天琴座（织女星那个小三角）、天鹅座——全不对。这不是她认识的那片星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石板上的日志、地质草图、石英片上。
她不是天文专业，但她父亲教过她认星。那天晚上的对话她还记得——七岁，膝盖摔破了，坐在阳台上哭，她爸把她抱起来，指着北边的天空说你看那七颗星星像一个勺子。它一直在那里。你记住它就永远不会找不到方向。她用尖角碎石在石板最不起眼的边角位置划了一小串记号——今天看到的四颗最亮星的位置，直线勾出来，连接线之间标了大致的时间顺序。她现在没办法记住这片星空的每一个角落，但她可以开始记。总有一天她会认得它们。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北斗长这样，为什么她在这里。
她靠后一靠，背抵着石板边缘。闭眼。脑子里跑了一遍明天的实验步骤：第一步，选最平的一片石英作感应面。第二步，找一根直的树枝，先削平，再做杠杆。第三步，用碎石做支点。第四步，用尖角碎石对石英感应面施加阶梯压力，观察回弹延迟是否量化。第五步，把观测结果和测灵碑振动衰减并排对比——看是不是同一类信号。如果石英对压力有稳定可测的延迟回弹——哪怕极微弱——她就有第一个传感器。剩下的只是怎么放大它、怎么记录它、怎么校准。而放大器只需要更长的杠杆和更敏感的材料——或者用磁石做线圈。如果这片山谷里有磁石矿那就更好了。
她用手在石板旁边的碎石矮墙上摸了一下，确认明天要用的第一片石英还是凉的，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把粗布铺盖在腿上摊开，闭眼。没有孤独。没有自怜。没有“我想回家”。只有实验设计在意识边缘有序地收束，变成一条一条清晰的步骤，然后沉降为睡眠。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