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年,林小雨像变了一个人。
她白天去医院陪妈妈,晚上回家上网课、做练习。每天睡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有时候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脸上印着铅笔印,手边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妈妈的病情时好时坏。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林小雨就在病房里支起小桌板画图,一边陪妈妈说话,一边练习线条。妈妈睡着的时候,她就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线发呆,生怕它突然变成直线。
她把银行卡里的钱算了一遍又一遍:妈妈住院费刷了信用卡,欠了三万二;房租每个月一千五;吃饭每天控制在十五块以内。她学会了买超市晚上打折的蔬菜,一包挂面吃五天,鸡蛋是奢侈品,一周才舍得吃一个。
她接了一些兼职,帮淘宝店画图,一张三十块。有时候一天画十张,手都是抖的。对方不满意要改,她就熬夜改,改到对方说“可以了”为止。有一家店的老板嫌她画得太慢,扣了她两百块钱,她没有争辩,因为她需要下一个订单。
网课的老师是业内很有名的设计师,叫陈思敏,拿过国际大奖。她的课不便宜,一套要六千八。
林小雨刷了信用卡买的。
她知道这是赌博。赌赢了,她的人生可以翻盘;赌输了,她欠的债更多。刷卡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但点击“确认支付”的那一下,她没有犹豫。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前三个月,她跟着网课学,把陈思敏讲的所有案例都做了一遍,又自已找了一百个品牌的设计风格做分析。陈思敏讲面料的时候,她就去布料市场要样品,一家一家地问,有的老板给脸色,她就笑着走了,换下一家。
她的笔记本写了四本,每一本都密密麻麻。边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她随时冒出来的灵感。有时候半夜想到一个廓形,她会立刻爬起来画,怕第二天忘了。
后三个月,她开始做自已的作品集。
她不再画那些花哨的东西。不再为了讨好谁而画,不再为了比赛而画,不再为了证明什么而画。
她画她真正想画的——那些关于痛苦、关于被背叛、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衣服。她画被最好的朋友捅刀时的那种冷,画被当众污蔑时的那种烫,画妈妈病倒时的那种慌,画深夜一个人哭到干呕时的那种空。
她把这一系列叫做“逆光”。
不是迎着光走,是逆着光也要走。
半年后,她的作品集完成了。
十二套设计,每一套都有完整的手稿、面料分析、工艺说明、市场定位。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扫描、排版、调色,反复检查有没有错别字,有没有漏掉的信息。最后一页,她打上了一行字:“逆光而来,不负此生。”
她把作品集发到了五个公司的招聘邮箱,然后开始等。
第一天,没有回复。
第二天,没有回复。
第三天,没有回复。
她开始怀疑自已。是不是还不够好?是不是那些画根本就没有价值?是不是她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第四天下午,她正在医院给妈妈削苹果,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林……林逆光小姐吗?”
林逆光。
这是她给自已起的新名字。林小雨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叫林逆光。
“是我。”
“你好,我是陆氏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我们对您的作品集非常感兴趣,想邀请您参加下周的面试,您看方便吗?”
陆氏集团。
国内排名前三的服装公司。
林逆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拼命控制自已的声音不要跟着一起抖。
“方便。”她说,声音稳得出奇,“什么时间都可以。”
挂了电话,她发现妈妈正看着她。
“怎么了?”妈妈问。
林逆光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我要去面试了。”
妈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妈妈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林逆光没有哭。她告诉自已,从今天起,眼泪是奢侈品,浪费不起。她还有很多仗要打,第一仗,就在下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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