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灵汐就醒了。
青冥山的生活让她养成了寅时即起的习惯。她盘腿坐在阿禾家的木床上,运转了一周天的仙力,感觉经脉通畅,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窗外传来鸡鸣声,接着是阿禾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的响动。
灵汐起身,推开门。晨风裹着药香扑面而来,阿禾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
“姐姐你醒了?”阿禾抬头,脸上沾了些灰,“粥马上就好,你等一会儿。”
“我来帮你。”
灵汐走过去,在阿禾身边蹲下。她对人间的生活不太熟悉,在青冥山的时候,饮食起居都有专人负责,她只需专心修行即可。
“姐姐你坐着吧,我来就行。”阿禾摆手,“你是仙门的人,哪能干这种粗活。”
“仙门的人也是人。”灵汐说着,伸手帮忙添柴。
阿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你真好说话。我听说仙门的人都高高在上的,不拿正眼看凡人。”
灵汐沉默了一瞬:“有些是这样的,但不全是。”
粥很快煮好了,是红薯粥,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灵汐喝完粥,将王大娘给的布包系在腰间,又摸了摸怀中的清心玉。两枚玉佩都在,温热的触感让她安心了些。
“走吧,去城外义庄。”
洛城不大,从东走到西也不过半个时辰。两人穿过城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便看见一片荒芜的坡地。
义庄就在坡地的最边缘,是一间破旧得随时可能倒塌的木屋。屋后是一片乱葬岗,一个个低矮的土包散落在荒草间,大多没有墓碑,有的连土包都快被雨水冲平了。
“就在那边。”阿禾指了指。
灵汐走近,蹲在一座稍微新一些的土包前。土包上没有墓碑,只在前面插了一根木棍,棍上系着一条已经褪色的布条。
“王大娘说她葬在这里,具体是哪座坟,她也记不太清了。”阿禾说。
灵汐闭上眼睛,将仙力注入清心玉。玉佩微微发烫,一股微弱的灵光从玉中流出,向四周扩散。
片刻后,灵光在面前这座土包上停留下来。
“就是这里。”灵汐睁开眼睛。
她从腰间取出那块绣着桃花的手帕,轻轻放在土包前。然后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诵超度的经文。
仙门经文以古语写成,音韵铿锵,在空旷的荒坡上回荡。阿禾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阵看不见的风,温柔地拂过。
灵汐诵了三遍经文,土包上隐隐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白光。那白光极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灵汐睁开眼睛,看着那缕白光。
那是林娘子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气息。不强,不足以凝聚成魂魄;却也不散,像是对人间还有眷恋。
“林娘子,”灵汐轻声说,“念儿还在等你。她在你们住过的屋子里,哪儿也不去,就在那里等你。”
白光微微颤动。
“你托王大娘转交的手帕,我带过来了。”灵汐拿起手帕,“你放心,我会帮念儿放下执念,让她安稳轮回。你……你也要放下。”
白光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
最终,它缓缓落在手帕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晨风中。
灵汐低头看那块手帕。
手帕上的桃花似乎比以前鲜艳了些,那微微泛黄的绢布也恢复了几分光泽。
“林娘子,谢谢你。”灵汐将手帕收好,站起身来。
阿禾在一旁悄悄擦眼泪。
两人返回洛城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街上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灵汐没有直接回破屋,而是让阿禾带她去了城里的绣坊。
绣坊在洛城最繁华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边绣花边闲聊。
“几位婶子好。”阿禾上前打招呼,“我打听个人。以前有个绣娘林娘子,带着个女儿,你们认识吗?”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妇人点头:“认识,怎么不认识。林娘子绣工好得很,尤其是绣桃花,我们这儿没人比得上。”
“她生前在这里接活?”灵汐问。
“是啊,她绣的手帕、香囊,拿到铺子里寄卖,卖得很好。”蓝衫妇人叹气,“就是命不好。年纪轻轻就没了,留下个几岁的娃娃。”
“她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除了她女儿之外。”
几个妇人想了想,那个蓝衫妇人忽然一拍手:“对了,她特别宝贝一块手帕。那块手帕她不卖,谁出高价都不卖。我问过她,那是什么宝贝,她说是她和她相公的定情信物。”
“她有相公?”阿禾惊讶。
“据说是有的,但没人见过。”蓝衫妇人压低声音,“她搬来洛城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带着孩子,从没提过男人的事。我猜啊,八成是个没良心的,丢下老婆孩子跑了。”
其他几个妇人跟着叹气。
灵汐又问了几句,没有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便告辞离开。
走出绣坊,灵汐若有所思。
“定情信物……”她喃喃自语。
“姐姐,你说林娘子的相公会不会还在世?”阿禾问。
“不清楚。”灵汐摇头,“但念儿对父亲的记忆几乎没有,就算找到父亲,也未必能化解她的执念。她等的不是父亲,是母亲。”
两人回到破屋,推开门,念儿还是蜷缩在昨天的那个墙角,姿势都没变过。
“念儿。”灵汐走到她面前,蹲下,从布包里取出那几块手帕。
念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我娘绣的!这是娘的!”
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怕弄坏了。
灵汐将手帕递给她:“是你娘留给你的。她让王大娘保管,等你长大了给你。”
念儿捧着那几块手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魂体的眼泪没有实体,落在地上就化作一缕轻烟。
“我娘还会回来吗?”念儿问。
灵汐沉默。
她今天去了义庄,诵了经文,感受到了林娘子残存的气息。她知道,林娘子的魂魄已经彻底散了,没有轮回的可能,没有回来的希望。
但她说不出口。
“念儿,”灵汐握住念儿冰凉的手,“你娘……她一直都在看着你。你拿着这些手帕,就像她还在你身边。”
念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灵汐:“真的吗?”
“真的。”
念儿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每一块手帕上的桃花。
“我娘说,桃花开了,她就带我去看。”念儿小声说,“我等了很久,桃花一直没开。”
“桃花明年就会开。”灵汐说,“但你要好好去轮回,下一世,你会看到很漂亮的桃花。”
念儿摇头:“我不走。我走了,娘就找不到我了。”
黑气随着这句话陡然浓郁起来。
灵汐感觉到清心玉剧烈发烫,似乎在警告她——幽魂在人间停留越久,执念就越深,最终会彻底失去理智,化为凶灵。
“念儿,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念儿忽然抱着头尖叫起来:“我不听!你们都让我走!我不走!我要等娘!”
黑气暴涨,如潮水般向灵汐扑来。
灵汐抬手抵挡,仙力与黑气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屋内的破旧家具被震得东倒西歪,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阿禾被气浪推倒在地,捂着头躲在角落里。
灵汐咬紧牙关,仙力运转到极致。但黑气的力量超出了她的预期——那是思念、是执念、是一个孩子全部的盼望汇聚成的力量,不是蛮力,却比任何蛮力都难以对抗。
“噗——”
一口鲜血从灵汐嘴角溢出。
她被震退数步,背脊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姐姐!”阿禾惊呼。
念儿也愣住了。她看着灵汐嘴角的血迹,黑气慢慢收了回去,眼中的狂暴渐渐被惊恐取代。
“姐姐……你流血了……”念儿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害你……”
灵汐擦去嘴角的血,勉强笑了笑:“没事,我没事。”
她在心里苦笑。
青冥山学艺十一年,她以为自已已经足够强大。没想到,连一个五岁小女孩的执念都化解不了。
仙门教的那些道理,在这里不管用。
经文不管用,仙术不管用,清心玉也不管用。
念儿需要的不是镇压,不是超度,不是任何一个仙门弟子能给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拥抱。
需要一个承诺。
需要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来自母亲的“我回来了”。
灵汐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已必须找到另一个方法。
不是仙门教的方法。
而是她自已的方法。
破屋外,屋顶上,墨渊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透过瓦片和房梁,落在屋内那个嘴角带血的少女身上。
“清玄的得意门生,”他低声说,“学了一身本事,却连一只小幽魂都渡不了。因为你只会她教你的东西,却忘了自已心里本来就有答案。”
他抬起手,一缕黑气从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穿过屋顶的缝隙,飘向屋内。
黑气融入念儿周身的雾气中,不是攻击,不是侵蚀,而是安抚。念儿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靠在墙角睡着了。
墨渊收回手,转身。
“灵汐,你想知道真正的道是什么,就不要只做青冥山的弟子。”
他的身影消散在晨光中。
只留下屋顶上几片被踩碎的黑瓦,证明他曾经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