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醒来时,发现自已躺在床上。
头顶是阿禾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黑气震伤的地方。她运转仙力在体内走了一圈,发现伤得不重,但也不算轻,至少需要三五日才能完全恢复。
“姐姐,你醒了?”阿禾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脸上满是担忧,“你昏迷了一个多时辰,把我吓坏了。”
“没事。”灵汐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是阿禾用草药熬的。虽然不是仙药,不能治仙伤,但能安神补气。
“念儿呢?”灵汐问。
“她在破屋里睡着了。”阿禾在床边坐下,“姐姐,念儿她不是故意的,你别怪她。”
“我知道。”灵汐放下碗,“我没有怪她。”
阿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念儿发狂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一缕黑气从屋顶飘下来,然后把念儿安抚住了。”阿禾比划着,“那道黑气跟念儿身上的不一样,没有恶意,倒像是在帮我们。然后念儿就睡着了。”
灵汐眉头一蹙:“黑气?”
“嗯,淡淡的,如果不是我一直蹲在墙角,根本注意不到。”
灵汐沉默。
她想起昨天在破屋外感受到的那道气息,想起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还有更早之前,念儿第一次执念失控时,明明已经陷入了狂暴,却忽然平静下来。
当时她以为是自已的仙术起了作用,现在想来,未必。
有人在暗中帮她。
或者说,在帮念儿。
“阿禾,你看到那缕黑气是从哪里来的吗?”
阿禾摇头:“屋顶,应该是从外面进来的。但屋顶那么高,我爬不上去,不知道是谁。”
灵汐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向破屋的方向。
日头已西斜,洛城的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色的剪影。她纵身跃上自家屋顶,又从屋顶跃上更高的树梢,几个起落便来到破屋前。
她落在破屋的屋顶上。
瓦片上有几片碎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灵汐蹲下,伸出手指摸了摸碎瓦的边缘——断面很新,是最近才裂开的。
有人站在这里。
而且站了不短的时间。
灵汐站起身,环顾四周。屋顶上没有脚印,没有残留的气息,对方处理得很干净。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修行者,而且修为远在她之上。
是仙门的人?还是幽界的人?
灵汐心中没有答案。
她从屋顶跃下,走进破屋。念儿还在沉睡,蜷缩在墙角,呼吸平稳,身上的黑气比之前淡了一些。
灵汐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几块桃花手帕,轻轻盖在念儿身上。
“念儿,我一定会帮你的。”她低声说。
回到阿禾家,天色已暗。
阿禾做好了晚饭,是简单的青菜面。灵汐吃了半碗,便放下筷子。
“阿禾,你对洛城周边熟吗?”
“还算熟吧,我采药的时候到处跑。”阿禾说。
“有没有哪个地方,能看到整片桃林?”
阿禾想了想:“城南五里有座小山包,叫望春坡,坡下有一大片桃林。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可漂亮了,城里的姑娘都去那里看花。”
“明天带我去。”
“姐姐你想做什么?”
灵汐看着窗外的夜色:“念儿说,她娘答应带她去看桃花。她等的不仅是她娘,还有那片桃花。如果我能让桃花开在她面前,也许她就能放下了。”
阿禾惊讶:“可是现在是夏天,桃花早就谢了。”
“我知道。”灵汐说,“我试试看。”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向南走了约莫五里,果然看到一座不高的小山包。
望春坡。
坡下是一望无际的桃林,此刻正值盛夏,桃树枝繁叶茂,青涩的小桃子藏在叶片间。偶尔有几只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灵汐站在坡顶,俯瞰整片桃林。
“阿禾,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姐姐你自已小心。”
阿禾走后,灵汐盘腿坐在坡顶的一块青石上,闭上眼睛。
她将仙力缓缓释放,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仙力触碰到桃树,她能感受到树根扎在泥土里的坚韧,感受到树干中流淌的汁液,感受到那些藏在叶片间的小桃子正在悄悄长大。
这片桃林,至少有数百棵桃树。
要它们在盛夏开花,不是易事。但也不是不可能——仙门有催生灵植的秘术,只是需要耗费大量仙力。
灵汐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化作点点白光,飘向坡下的桃林。
第一棵桃树接收到灵力,树枝微颤,几片叶子间真的钻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灵汐心中一喜,继续施术。
然而她的仙力还没恢复完全,昨天受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施术到一半,胸口猛然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灵力中断。
白光散去,桃林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几棵被灵力触碰过的桃树,稀稀拉拉挂着几个花苞,欲开未开,像是欲言又止。
灵汐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太勉强了。”她低声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以你现在的伤势,就算把仙力耗尽,也只能让十来棵树开花。”
灵汐猛地转身。
她身后的青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黑色长袍,容貌俊美,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峻。他的眼睛很特别,漆黑如墨,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与念儿身上的如出一辙,却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阴冷,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灵汐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你是谁?”她声音冷厉。
“不用紧张。”黑衣男子坐在青石上,姿态随意,“如果我想伤你,昨天在破屋里你就不是只吐一口血那么简单了。”
灵汐瞳孔微缩:“昨天是你帮念儿平息的?”
“算是吧。”黑衣男子说,“你的仙术太刚硬,对那只小幽魂来说,就像用铁锤去敲鸡蛋。鸡蛋碎了,执念还在。用柔和的方式引导,才是正途。”
灵汐盯着他,手中的剑没有松开:“你是幽界的人?”
“是。”黑衣男子坦然地承认,“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黑衣男子站起身,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的衣袍和长发。
“我叫墨渊。”他说。
灵汐心头一震。
墨渊。
幽界之主,墨渊。
清玄长老在授课时提过这个名字——幽界之主,上古墨龙,因执念不散而凝聚幽界,是仙门最大的敌人。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更没想到,他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穷凶极恶。
“你是墨渊?”灵汐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跟踪我?”
“跟踪谈不上。”墨渊说,“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到青冥山的弟子在渡魂,恰好觉得你的方法有问题。”
“我的方法有没有问题,不需要幽界之人指教。”
墨渊轻笑一声:“青冥山教你的方法,如果管用,昨天你就不会受伤了。”
灵汐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但墨渊说的是事实。
“你到底想干什么?”灵汐问。
“帮你。”墨渊说,“那只小幽魂的执念,你用仙门的方法化解不了。她需要的不只是亲人的遗物,还有情感的共鸣。你每天对着她念经文,她听不懂,也不想听。”
灵汐皱眉:“你想让我怎么做?”
“放下你仙门弟子的架子,别把她当成要渡化的幽魂。”墨渊说,“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你问问自已,一个五岁的孩子需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
灵汐沉默。
墨渊看着她,目光沉静:“你的心比你的法术管用。可惜,清玄从来没有教过你这一点。”
“不许你妄议我师父。”
墨渊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对你师父倒是忠心。但你真的了解他吗?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瞒着你的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墨渊转身,向坡下走去,“你自已慢慢想吧。如果想通了,就去城南的桃花林找我。我会在那里等你。”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那块清心玉,记得贴身收好。它不只是一块护身符,还是你身世的钥匙。”
黑雾翻涌,墨渊的身影消散在暮色中。
灵汐攥紧剑柄,手心全是汗。
墨渊说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你真的了解他吗?了解他瞒着你的事?”
“你那块清心玉,不只是一块护身符,还是你身世的钥匙。”
她低头,看向腰间的清心玉。
玉佩温润如初,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