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在望春坡上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尘土,往洛城走去。
墨渊的话像长了根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你真的了解他吗?”
了解。灵汐在心里回答。清玄是她的师父,是把她从人间带回青冥山的人,是教她修行、教她做人的恩师。她怎么会不了解?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你知道他为什么收你为徒吗?你知道他为什么对别人严厉,唯独对你温和吗?你知道那枚清心玉里藏着什么秘密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阿禾还在院子里等她。灶台上的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复了三次。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阿禾迎上来,“吃了吗?粥还热着,我给你盛。”
“我自已来。”灵汐走进厨房,舀了一碗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慢慢喝。
阿禾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她,欲言又止。
灵汐抬眼:“想说什么就说。”
“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回来以后脸色一直不好。”阿禾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跟刚才在望春坡上遇到的那个人有关?”
灵汐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你看到他了?”
“没有,但我看到你的脚印旁边有别人的脚印。”阿禾说,“而且那个人站的位置,比姐姐你高一块石头,是个男子吧?”
灵汐看着阿禾,有些意外。
这姑娘心思细腻得不像个凡人。
“是幽界的人。”灵汐没有隐瞒,“他说他叫墨渊。”
阿禾倒吸一口凉气:“墨渊?幽界之主?”
“你知道他?”
“我听师父说过。”阿禾压低声音,“师父说,幽界之主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千年前被仙门背叛,执念不散,才成了幽界之主。她还说,墨渊虽然掌管幽界,但不是坏人,他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人。”
“你师父倒是什么都知道。”灵汐淡淡地说。
阿禾嘿嘿一笑:“我师父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事多了。姐姐,墨渊跟你说什么了?”
灵汐沉默了片刻,问:“阿禾,你说,一个人对你好,就一定是真的对你好吗?不会是因为别的原因?”
阿禾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不一定。但就算有别的原因为你好,那个‘好’也是真的。比如我师父收留我,是因为她可怜我,但她对我的好是真的好,不是因为别的。”
灵汐若有所思。
“姐姐,你是不是开始怀疑你师父了?”阿禾小声问。
灵汐没有回答。
她不想怀疑清玄。那个在她六岁时牵着她走上青冥山的人,那个在她练剑时默默站在远处看着的人,那个在她受伤时第一个冲过来的人——她怎么可以怀疑他?
但墨渊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第三天,灵汐的伤好了大半。
她再次去了破屋。念儿醒着,看到她进来,先是往后缩了缩,然后小声问:“姐姐,你还疼吗?”
“不疼了。”灵汐在她面前蹲下,“念儿,姐姐问你一件事。”
念儿点点头。
“你娘说要带你去看桃花,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念儿想了想:“娘说过城南有好多桃花,春天的时候可漂亮了。她说等桃花开了就带我去。”
灵汐心中一暖。
果然是望春坡下的那片桃林。
“姐姐带你去。”
念儿摇头:“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等娘。万一娘回来了,我不在,她会着急的。”
灵汐握住念儿的手:“你娘知道你在等她。但如果她回来看到你一直坐在这里,哪里都没去过,她会难过的。她想让你看到桃花,对不对?”
念儿低下头,犹豫了很久。
“那……我跟你去。”她小声说,“但我要早点回来。”
灵汐取出那几块桃花手帕,挑了一块最漂亮的,系在念儿的手腕上。
“你娘绣的花,陪着你。”灵汐说。
念儿摸了摸手帕上的桃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是灵汐第一次看到她笑。
灵汐牵起念儿的手,走出破屋。
幽魂不能在阳光下行走太久,灵汐用自已的仙力撑起一个小小的结界,将念儿护在里面。结界是透明的,外人看不见,但念儿能感觉到,凉丝丝的,像夏天的井水。
阿禾提前去了望春坡,在坡顶铺了一张草席,还带了些点心和水。
“念儿,你坐这里。”阿禾拍了拍草席,“从这里看下去,整片桃林都能看到。”
念儿坐下来,睁大眼睛看着坡下的桃林。
“可是桃花都没有开。”念儿失望地说。
灵汐站在她身后,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双手,仙力从掌心缓缓流出,化作无数点白色的光尘,飘向坡下的桃林。
这一次,她没有强求让所有桃树开花。
她选了一棵最大的桃树,将大部分的仙力集中在那棵树上。灵力如春雨般浸润着树干、树枝、树梢,那些藏在叶片间的花苞,一个个鼓了起来。
一个花苞裂开了,露出粉色的花瓣。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棵桃树上开满了桃花。粉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在夏日的阳光下,美得不像真的。
“桃花!”念儿跳起来,“桃花开了!”
灵汐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下,又给旁边的两棵桃树催开了花。
三棵桃树,在盛夏的望春坡下,开出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念儿跑下坡,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娘说过,桃花是粉色的,像小姑娘的脸蛋。”念儿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娘没有骗我,桃花真的很漂亮。”
灵汐站在坡顶,看着念儿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已六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
清玄牵着她的手走上青冥山,她回头看去,山下的世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对人间没有太多留恋,因为人间已经没有等她的人了。
但念儿不一样。
念儿有人等,也有人等她。
只是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墨渊不知何时出现在坡顶的另一侧,远远地看着灵汐。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灵汐感觉到那道目光,转头看去,与墨渊的视线撞在一起。
墨渊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桃林深处。
灵汐攥紧了拳头。
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关于清心玉,关于自已的身世,关于千年前的往事。
但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念儿还在桃树下笑着。
灵汐走下山坡,走到念儿身边,蹲下来。
“念儿,桃花好看吗?”
“好看。”念儿用力点头,“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你娘说过的话,是真的,对不对?她没有骗你。”
念儿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眼眶红了。
“姐姐,我娘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灵汐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墨渊说的话:别把她当成要渡化的幽魂,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
孩子需要的,从来不是善意的谎言,而是真实的答案。
尽管那个答案很残忍。
“念儿,”灵汐握住她的手,“你娘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回来了。但她一直在看着你,每时每刻都在看着你。她希望你好好地、开心地、去看更多的桃花。”
念儿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化作轻烟飘散。
“我知道。”她小声说,“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不想承认。”
灵汐把念儿抱进怀里。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一个幽魂。
冰凉的,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即将消散的雾气。
但念儿的心,她能感受到。
那不是执念,不是怨恨,不是无法化解的枷锁。
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最纯粹的爱。
墨渊站在桃林深处,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枝,看着坡顶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灵汐,”他低声说,“你比你师父强多了。至少你愿意用心去听,而不是用规矩去量。”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黑色的龙鳞,轻轻一吹。龙鳞化作一缕黑烟,飘向灵汐的方向,落在她的衣角上,悄无声息。
那是幽界的信物。
持此物者,可自由出入幽界而不被执念所伤。
墨渊转身,消失在桃林更深的阴影中。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只有灵汐能听见。
“你准备好知道真相的时候,来幽界找我。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