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在望春坡下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在那三棵开花的桃树下跑来跑去，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把花瓣夹在手腕上系着的桃花手帕里。阿禾给她摘了几个青桃子，她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头，却还是笑着把那颗咬过的桃子紧紧攥在手里。
“娘说过，桃子熟了是甜的。”念儿把青桃子贴在脸颊上，“这个不甜，但等它熟了，肯定很甜。”
灵汐坐在坡顶的青石上，看着念儿在桃树下玩耍，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十一年来，她在青冥山学到的道理是：幽魂是执念的容器，执念是必须被净化的毒。可念儿在她眼里，不像毒，不像祸，更不像需要被消灭的东西。
念儿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还没来得及好好长大，就被命运留在原地的孩子。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念儿累了。
她走回坡顶，靠在灵汐身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姐姐，今天是我娘走了以后，我最开心的一天。”念儿小声说，“谢谢你。”
灵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客气。”
“姐姐，我明天还能来看桃花吗？”
灵汐看了一眼那三棵桃树。她输入的仙力还能维持桃花盛开两三天，但终究会凋谢。
“能。”她说。
念儿笑了，闭上眼睛，靠在灵汐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灵汐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着，让念儿靠着自已，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入远方的山峦。
阿禾在一旁收拾东西，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声响。
“阿禾，”灵汐忽然开口，“我要回一趟青冥山。”
阿禾手里的动作停了：“回去？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灵汐说，“我有些事要问我师父。念儿先拜托你照顾几天。不要让她离开破屋太远，我在破屋周围留一道仙力结界，能护她周全。”
阿禾点点头：“姐姐你放心，念儿交给我。”
灵汐低头看了一眼念儿的睡脸，轻声说：“我会尽快回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灵汐就站在了洛城城外的官道上。
她换回了那身白色仙衣，将两枚清心玉贴身收好，长剑负在背上。晨风从东方吹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灵汐最后看了一眼洛城的方向，踏云而起。
云雾在脚下翻涌，风声在耳边呼啸。不过半个时辰，青冥山的七十二峰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从空中俯瞰，青冥山像一条盘踞在云海中的苍龙。主峰最高处，三清殿的飞檐在晨光中闪着金光，七十二座偏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个山峰上，之间有飞桥相连，云梯勾连。
灵汐按下云头，落在山门前。
守山的弟子看到她，微微一怔：“灵汐师姐？你不是下山执行任务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事回来一趟。”灵汐没有多说，径直向山门内走去。
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同门。有人向她点头致意，有人低声议论，也有几个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灵汐没有在意。她在青冥山十一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目光。天赋太出众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招来羡慕和嫉妒。
她径直走向清玄长老的居所——栖霞院。
栖霞院在主峰东侧的一处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朝东，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日出时漫天的霞光。院子里种着几株青竹，一口小池，几条锦鲤在水面下游弋。
清玄喜欢清静，栖霞院没有弟子值守，灵汐推门而入，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前。
“师父，弟子灵汐求见。”
屋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灵汐推门进去。
清玄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中捏着一枚白子，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他穿着家常的灰色道袍，没有梳发髻，长发披散在肩上，比在山门口见弟子时多了几分随和，也多了几分疲惫。
“怎么回来了？”清玄没有抬头，“渡化的事办完了？”
“还没有。”灵汐站在门口，没有坐下，“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师父。”
“说。”
“执念，是否全是恶？”
清玄手中的棋子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灵汐。那张清瘦的面庞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为何这么问？”清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灵汐从怀中取出那几块桃花手帕，放在清玄面前的棋桌上。
“弟子在洛城渡化一只小幽魂，是个五岁的女孩。她的母亲病逝了，她一直在等母亲回来。她的执念是思念，是对母亲的爱，不是恶念。弟子的仙术无法化解她的执念，因为弟子的心不认可仙门的道理——她的执念不是毒，不是祸，不应该被强行驱散。”
清玄看着那几块手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池中的锦鲤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灵汐，”清玄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是在质疑仙门的规矩吗？”
“弟子不是质疑。”灵汐抬起头，直视清玄的眼睛，“弟子是想弄明白。师父教导弟子十一年，弟子从未怀疑过师父的话。但这次下山，弟子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的东西，和师父教的不一样。弟子想知道，是弟子看错了，还是……”
她没有说完。
“还是我教错了？”清玄替她说完了。
灵汐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清玄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灵汐。
“灵汐，你知道为师为何收你为徒吗？”
灵汐一怔：“因为弟子有修仙的天赋。”
“有天赋的人多了。”清玄说，“青冥山七千弟子，哪一个没有天赋？为师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的天赋。”
“那是因为什么？”
清玄转过身，看着灵汐。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灵汐从未见过的脆弱。
“因为你让为师想起了一个故人。”清玄说，“一个为师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灵汐心头一跳：“谁？”
清玄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灵汐。
那是一枚玉佩，与灵汐手中的那两枚清心玉一模一样。
“这是为师年轻时佩戴的清心玉。”清玄说，“三枚玉佩，本是一体。你手中的那两枚，一枚是为师给你的，一枚是你……是你随身带来的。它们合在一起，能打开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灵汐接过玉佩，手指微微发抖：“师父，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清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灵汐，你的母亲叫灵月，曾是青冥山最出色的弟子。”清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也是为师此生最对不起的人。”
灵汐如遭雷击。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母亲……还活着吗？”她终于问出口。
清玄摇头：“她去世了。在你六岁那年。”
六岁。
那正是她离开人间、被清玄带上青冥山的那一年。
灵汐的手紧紧攥着那三枚玉佩，指节发白。
“她是怎么死的？”
清玄沉默了很久。
“灵汐，”他最终说，“有些事，为师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准备好了，等你足够强大了，为师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灵汐的声音有些嘶哑，“师父，她是我的母亲。我有权利知道她的事。”
“你当然有权利。”清玄走到灵汐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但知道真相，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为师不想让你背负太多。”
灵汐后退一步，避开了清玄的手。
“师父，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保护我。”她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什么？”
清玄的手僵在半空中。
师徒二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栖霞院外，竹林深处，一个人影悄悄隐在暗处。
云瑶躲在竹子后面，屏住呼吸，将院内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灵汐的母亲……灵月……”云瑶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眼神越来越阴沉。
她在青冥山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灵月这个名字。能让清玄长老如此动容的，一定是个大秘密。
而灵汐，是那个秘密的核心。
云瑶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灵汐什么都有？天赋、师父的偏爱、下山的任务，现在还有一个连师父都念念不忘的母亲。
而她云瑶，什么都没有。
云瑶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栖霞院。
她没有回自已的住处，而是走向了青冥山西侧的一座偏殿。
那偏殿的位置很偏僻，常年被雾气笼罩，鲜少有弟子踏足。但云瑶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个人——青冥宗大长老的弟子，一个修为高深、脾气古怪的老道人。
据说，那个老道人，知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事。
云瑶在偏殿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弟子云瑶，求见师叔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