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执念青冥 > 第7章 故人

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内漆黑一片,浓重的雾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多年未曾通风的地窖。云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墙壁上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地面是冰冷的青石,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药材混合的味道,有些呛人。
“来了就进来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云瑶循着声音走进去,绕过一扇巨大的屏风,看到一个人盘腿坐在蒲团上。
那是一个年迈的老道人,头发全白了,白得几乎发光,长长地披散在肩上。他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纵横交错,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冥想。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弟子云瑶,叩见师叔祖。”云瑶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老道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起来吧。你是清玄的弟子?”
“是。”
“叫什么?”
“云瑶。”
老道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轻轻“哦”了一声:“云瑶……没听说过。清玄最得意的弟子,不是叫灵汐吗?”
云瑶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师叔祖说得对,灵汐师妹确实是师父最看重的弟子。弟子资质愚钝,比不得师妹。”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老道人睁开一只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打量着云瑶,“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云瑶跪着没有起身,低头说:“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师叔祖。”
“说。”
“师叔祖可曾听说过一个叫‘灵月’的人?”
老道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一把生锈的刀被人从刀鞘里抽了出来。他盯着云瑶看了足足有十息的功夫,久到云瑶心里发毛,几乎要退缩。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老道人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云瑶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弟子偶然听到师父提起,心生好奇,便来请教师叔祖。”
“偶然?”老道人冷笑一声,“清玄那个人,嘴比蚌壳还紧。他能让你‘偶然’听到灵月的名字?小姑娘,你在撒谎。”
云瑶面色一白,咬了咬牙:“弟子不敢欺瞒师叔祖。是弟子偷听了师父和灵汐师妹的谈话。”
“灵汐?”老道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灵汐跟灵月有什么关系?”
“灵汐是灵月的女儿。”
老道人沉默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夜明珠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和远处山涧传来的流水声。
良久,老道人睁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灵月……灵月……”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首遗忘多年的诗,“多少年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三十年?还是三十一年?记不清了。”
“师叔祖认识她?”
“认识。”老道人说,“何止认识。当年,我是她的授业恩师。”
云瑶一惊。
她只知道这个偏殿里住着一位辈分极高的前辈,却不知道他竟然是灵月的师父。那也就是说,他是灵汐的……
“师叔祖,灵汐是您的徒孙?”
“徒孙?”老道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算是吧。但她不知道我的存在,清玄那孩子,大概从来没跟她提过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被逐出师门的人。”老道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十年前就被逐出去了。只是无处可去,大长老念及旧情,让我在这间破殿里了此残生。”
云瑶心中震动。
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青冥宗的历史上,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师叔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灵月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死?”
老道人没有回答。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动作迟缓,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他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用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包裹着,边角都磨破了。老道人把布包放在云瑶面前,解开系着的麻绳。
里面是一卷画像。
老道人小心地展开画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婴儿。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极美,眉眼含笑,手持长剑,衣袂飘飘。画师笔法精湛,将女子的神韵捕捉得淋漓尽致——那是一种自信、洒脱、明亮照人的气质,仿佛画中人随时会从纸上走出来,笑着和人说话。
云瑶盯着画像,愣住了。
不是因为女子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眉眼——与灵汐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是灵月。”老道人说,“我的弟子,清玄的师妹,青冥山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比你那个师妹灵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她是怎么死的?”云瑶的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死的?”老道人将画像重新卷起来,放回布包里,“被执念害死的。”
“执念?”
“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老道人把布包放回暗格,关上暗格的门,“仙门不允许的恋情,执念太深,违背了仙规。最终,她为情而死,也为情而亡。”
云瑶心头狂跳:“她爱上的是谁?”
老道人转过身,看着云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小姑娘,你不是想知道灵月的故事吗?”老道人在蒲团上重新坐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师叔祖请问。”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只是为了好奇?还是有别的目的?”
云瑶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已跪在青石上的膝盖,看着自已攥紧的拳头。
“弟子嫉妒灵汐。”云瑶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她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是青冥山最有天赋的弟子,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弟子入门比她早,资历比她深,可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弟子。弟子想知道,她凭什么。凭她那个死了的母亲吗?凭那个被执念害死的灵月吗?”
老道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瑶抬起头,眼眶发红:“弟子知道自已不该嫉妒,知道自已心胸狭隘。但弟子控制不住。每次看到师父对灵汐笑,看到灵汐被长老们夸奖,看到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弟子的心就像被火烧一样。弟子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灵汐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所有人这样对她。”
殿内一片寂静。
夜明珠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像是无数个沉默的旁观者。
老道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悲悯的笑。
“小姑娘,”老道人说,“你知道嫉妒是什么吗?嫉妒是执念中最毒的一种。它不像思念那样温柔,不像仇恨那样直接,它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你的心里,一点一点地啃噬你的理智,直到你变成另一个自已都不认识的人。”
云瑶的眼泪掉了下来。
“师叔祖,弟子知道自已错了,但弟子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就不要控制。”老道人说,“正视它,承认它,然后找到它背后的原因。你不是嫉妒灵汐,你是不甘心自已的付出被忽视。你不是恨灵汐,你是渴望被人看见。”
云瑶捂住了脸,无声地哭泣。
老道人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云瑶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
“多谢师叔祖指点。”她深深鞠了一躬,“弟子明日再来。”
“你明天不用来了。”老道人没有睁眼,“三天后再来。三天后,我给你讲灵月的故事。那个故事很长,也很痛,你听完之后,是继续嫉妒还是幡然醒悟,就看你自已了。”
云瑶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出了偏殿。
门外的空气清新而凉爽,夜风拂过她的脸,吹干了泪痕。她抬头看着漫天的星辰,心中乱成一团。
她想起了灵汐的脸,想起了师父看灵汐时的眼神,想起了所有人对灵汐的赞美。
然后她想起来了——灵汐从来没有嘲笑过她,从来没有看不起她,从来没有跟她争过什么。
一直都是她自已在跟自已较劲。
一直都是。
云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三天后,听了灵月的故事,自已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现在的自已,很累。
而在栖霞院,灵汐也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三枚清心玉,将它们拼在一起,又分开,再拼在一起。
三枚玉佩像是彼此吸引的磁石,每次靠近都会发出微弱的共鸣声。灵光在玉面上流转,像是在诉说一个被封印太久的秘密。
清玄说,三枚玉佩合在一起,能打开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但她没有试。
因为她害怕。
害怕那段记忆里,藏着她承受不了的东西。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
银色的月光洒进屋子,照在灵汐苍白的脸上。她闭上眼睛,将三枚玉佩贴在胸口。
“娘。”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在心里叫这个字。
六岁之前,她叫过无数次。后来上了青冥山,清玄告诉她,不要执念于过去,不要挂念不在的人。于是她就不再叫了。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
从来没有。
灵汐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她把三枚玉佩串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贴肉藏着。然后穿上外衣,拿起剑,推开了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
她站在院中,看着远处的山峦,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会去找清玄,要求知道全部的真相。
不管那个真相有多痛,她都要知道。
她是灵月的女儿。
她有权利知道。